第58章 不合脚鞋子 “你名字是什么啊？” 十六岁的少年鼻梁上架着装摸做样的墨镜，隔着黑灰色的滤镜看着眼前的少女，她双臂交叉的站着，个子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高挑，跟人说话时下巴还微微抬起，显得有些趾高气昂。 应该是高年级的前辈才会这样的态度吧，少年从椅子上站起身，礼貌的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唔” 重新抬起头，意识到眼前的屏障，他又手脚忙碌的赶紧摘下了墨镜，撇去那滤镜，眼前的人这下才真正看清楚，乌黑色的微卷长发揽在一边肩头，比校园里见到的大多女生显得成熟不少，说话也确实不客气，但模样却难以让人生厌，大概是因为那唇角，微微勾起，就算是抿着不动，也有生机。 “…金南俊” 总觉得自己观察的视线是种冒犯，金南俊有些慌张，说话也不沉稳。 “刚刚…节目演出的时候，自我介绍了…名字是金南俊” 不过是个刚进入高中的愣头青，还没料到第一学年就会碰上校庆演出，更没料到会在演出结束后在后台被高年级的前辈给拦住。 还是个看上去就很耀眼的前辈，在一大堆男生聚在一起的休息室里她倒是显得比自己还放松，听到回答后只一笑。 “我知道” 然后拢了拢胸前的卷发，她手又揣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只是直接听本人说的话，会记得更清楚一点。” 辨不清意图的一句话让十六岁的少年发愣，可说话人却毫不理会，俏皮的抖了抖合身的小外套，转身便准备离开，少年没听清她还说了什么，眼睛里全被她走起路时飘飘荡荡的红色百褶裙给占据了。 后来才知道，她说她叫吴幼琳。 狎鸥亭高中几乎人人都认识的孩子，因为已经拿到了保送的通知书，大家都在背地里笑称，她本应该用来拆试卷的时间可以都拿去拆情书了。这话也不是胡乱捏造，人人都看到了她抽屉里和课桌总是上时不时被放上了其他人的心意。 毕竟是十几岁荷尔蒙嚣张作怪的年纪，男孩女孩会变得特别奇怪，身体里天生埋藏的动物性撇不走，每天都是脑子很乱，心里很乱，眼睛还不由自主的都会跟着耀眼的事物走，十六岁的金南俊就是这般，在脑海里扰乱的那一抹红，被他当成了杂草丛生的泥土里一朵野蛮生长的红玫瑰，连灰尘都不敢沾染上去。 “这个是你写的吗？” 又到了来年的夏天，吴幼琳站在清晨的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带着泛黄的信纸，这样问着，金南俊都不用仔细去查看，只看着那纸上的折痕就能辨认是自己的，但承认却只敢用带着迟缓的点头。 “平时招呼都不跟我打，为什么要给我写这个？” 她再问，带着笑，可金南俊心跳乱着拍，实在得不出功夫去分辨这背后的意味，或者现在想想，他什么时候分辨清楚过呢，只知道在那天清晨被吴幼琳这样问话之前，关于她的事，是从别人嘴巴里获取来的，见到她的面，都是只敢偷偷撇过头小心翼翼的查看。 “想跟我交往吗？”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看着像是咄咄逼人一般的把少年的心思一层层掏了出来，书信早就写好了，只是写了又撕，撕了还是想写，一张张碎纸片就像被吹散的蒲公英，看着像是消散了，但其实默默的在其他地方埋下了种子，等到一个时机才显露出来。 她要毕业了，现在还不告诉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交往吧我们” 说话还是那样的趾高气昂，金南俊看着她，看着她那像花瓣一样的唇，还有总是昂起的下巴。 这朵玫瑰花，终究还是被他摘下来放进了口袋。 “金南俊，听说你女朋友是大学生啊…真厉害” 听到这种话连自豪都不好意思，练习完一天看到她在公司大楼底下站着，冷的跺脚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笑，腿都因为长时间练习而变得发软了，还是会迫不及待的朝着她跑过去，牵着她的手，护紧口袋里这朵花。 大学院要开学了，她苦恼又带着兴奋的碎碎念着期待和不安，“同级都会是漂亮的姐姐吧…要怎么才能看起来不比他们小呢？” 随口一句话留了神，思来想去很久自己要做点什么，拿着地下公演赚来的钱，换来了一个硬壳包装的鞋盒，打开放在她面前。 金南俊当时说，“没必要看起来和他们一样，你就是你…喏，入学礼物。” 崭新的帆布鞋，她经常穿的牌子，听店员说，女孩子个高的话，穿高帮会显得腿更好看，所以就买了，颜色选的是第一次见面时，视线里被占据的那个。 她应该是喜欢的吧，每次去学校找她，她都会穿着，也只记得这一幕了，她一步一个脚印的慢慢从校园里走出来，在各色各样的小高跟里，金南俊总觉得那双红色帆布鞋依旧是最耀眼的。 走过了夏天，又走过了冬天，分享过同一支冰淇淋，也当面摔过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 “我专业的前辈，这次课题多亏了他给我的资料才拿到了A…” “可是要和他一起出去吃饭？” “就吃饭而已啊，我要是自己去找那资料，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 “可自己找就不用付出这种代价啊…我要是能自己写歌，就可以不用求别人给我了，不是一样…” “啊…你又来了，这能一样吗？” 这样的对话不知道有多少次，分享最终总是变成了分别，每次都是气鼓鼓的，看着她转身，迈开步子准备离开，只能是抿抿唇，连再见都不敢说。 傻瓜一样的摸了摸口袋，想着只要玫瑰还在，就没关系。 只要自己出道了，有能力了，口袋就能换成温室。守着这傻乎乎的念头又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夏天和冬天，分享的冰淇淋好像变得越来越少，摔过的速溶咖啡却是一杯接着一杯。 “是不认识我吗？” 餐厅门口两个人以三步之遥的距离对望着，他耐不住性子，也顾不得场面，音调尖锐的质问着，而她也双手交叉摆在胸前，眉头紧锁。 “呀…大街上要这样吵吗？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什么不是那个意思…我一走到餐厅里面你跟别人说，‘他不是我男朋友’…所以是我听错了吗？” “喂…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放下防守，往前迈了一步想去牵牵他的手，服软的姿态摆了出来，可血气方刚的少年还没习得今日这般细致的察言观色，冲昏了头脑般继续说道。 “在前辈面前，觉得我是你男朋友很丢人是吗？也是…一个拼了命在镜头前唱歌跳舞换来的都是恶评的人，怎么比得上你们名校出来的优秀前辈呢？”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是被抹掉的不是吗？只能是rap monster” 伸出的手僵住，这场争吵的收尾是两个人都转了身，少年就是这样，为了钟爱的东西可以不知疲惫的往前进，靠的不是别的，就是碰也碰不得的自尊心。 如果把它拿在脚下踩碎了，那说起再见时，比任何人都硬气。 那个时节既不是夏也不是冬，是连刮风都不需要第二个人取暖的秋天，金南俊穿了件牛仔外套，手伸进口袋，玫瑰的荆棘刺向指尖，他忍着疼把它拿出来，想最后看它一眼，却发现不知不觉中，它早就枯萎在那一方小小空间里了。 “那不是你的习惯吗？装作不认识我” 吴幼琳一怔，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果然…还是那个” 记忆的碎片成了型，那年秋天风刮过的感觉也变得清晰，她记得，同系前辈组的聚餐，时间在夜晚，自认懂得把持的她凭着机灵躲了不少的酒，听着前辈们说着乏味的玩笑，她表面上附和着，桌子底下手却偷偷摸摸的回复着信息。 [还在这里聚餐，前辈太会灌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欸，后辈，聚餐的时候怎么能偷着玩手机呢？” 不过年长两三岁，面目却是油腻不少，连说几句抱歉，她无可奈何地把手机重新收回了包里，主动自罚一杯。 “和男朋友通信吧？” “欸，这么优秀的后辈居然已经有男朋友了？” 起哄声连连，她笑笑没接茬，商人家庭出身的孩子有一些会像她一样有这个毛病，交际上的事就算是不喜欢，也不会肆意的流露出厌恶，像现在这样低着头不愿说话就已经是极限了，可沉默的态度向来换不到消停，倒是多嘴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 “谈了也很久了吧？以前还回到宿舍底下来找你，倒是很久没见到了。” “嗯嗯，我也看到过。” 没过多久，沉闷的餐厅突然打开了门，进来一个穿着牛仔外套的少年，环顾了一周后，没有犹豫的就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哦！这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吴幼琳被人用手肘撞了撞，她抬头看到金南俊，一时讶异的没有应答。 “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啊…” “大发…跟最近出道的一个爱豆长得好像啊，不会就是他吧？” 多嘴的人向来如此，自认为说出来话是“无关紧要”。 被戳中了软肋的人只想急迫的否认。 一字一句也还记得，当时餐厅门口被留下的心情和嘴里苦涩的烧酒一个味道。有人觉得自尊心被踩上了一脚，也有人觉得自己的真心还没亮出来就被暗自揉成了渣。在她面前说过那么多次要努力要成功的话，她不是不关心，只是想关心也找不到能伸手抚摸的口子。 好在的是，过了这么多年，手里的小酒杯变成了高脚杯，她舔舔嘴唇，尝到的只有带着甜味的香槟了。 “如果现在跟你说是误会，你会信吗？” 金南俊看到她绸缎裙摆还是飘飘荡荡的，就跟花瓣一样绽放，他有些发愣，好像又看到了那朵红玫瑰，它重新栽种回大地，色泽变得比以前还要鲜艳，红色的百褶裙做工平平，就算是熨烫无数次，也像是蒙了磨砂一般的粗糙，而现在，绸缎包裹住身体，稍稍转个姿势都能闪出光。 “其实…重要吗？无论是不是误会，反正是过去的事情了。” 吴幼琳抬眼回看过去，不禁好笑的觉得脚下的高跟鞋立了大功，三步之遥虽然没有变，但回看过去的视线确实基本持平，不像当初那样的一高一低了。 相视一笑，记忆碎片不完整，也不介意了。 “做朋友吧，我们，好歹也是优秀同窗” 她虽然是大方自信，但还有第二个毛病，避嫌意识总是缺乏了点，以前学校里面对那数不尽的情书时，就算是不喜欢，她也总是会装在书包里带回家才扔掉， 金南俊看着那伸出的右手，褪去了少女时期的婴儿肥，手腕变得比以前锐利不少，他没有回礼，笑了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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