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随安是极好的人。 如果让一年前,尚在军营的陆湫去想,他大概想破脑袋也预料不到,自己能够有进入沈府,跟沈随安并排坐在云水居的屋顶,一边吃糕点,一边看月亮的时候。 嘴中的糕点是绿豆糕,甜味不浓,清凉柔软,口感细腻。他们带上来的分量不多,只有七八块而已,拿了个小盘子装着,放在二人中间。陆湫爱吃,但吃得很慢,也很珍惜,不敢多贪嘴,生怕吃得快一些,沈随安就要提前结束这次的赏月了。 身边的人确实是在赏月。 陆湫悄悄望向沈随安的侧脸。 那双似乎永远带着春水的双眸,凝视着遥远的天边,月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的轮廓,清丽,俊雅,好看到让人失神。只有在此刻,陆湫才真正明白了,为何有人说沈随安是明月之才。 她比月色夺目。 “让你赏月,一直看我做什么?”沈随安不经意开口,叫醒连吃东西都忘记嚼的陆湫。 “逸欢姐姐比月亮好看,”陆湫没有犹豫,直白地说出心之所想,“月亮每夜都能看到的,不足为奇。但逸欢姐姐……不是总能看到。” “哦?”她了鬓角的发丝,“你之前应该也看过月亮吧?不是看见,而是真正地,仔细去看。” “有啊,”陆湫点点头,咧嘴笑了,像是很乐意被问到这一点,“在边塞的时候总是会看。” “边塞的月亮是什么样的?”沈随安似乎很好奇,歪头看他,“讲给我听听。” “那里的月亮特别大,比现在这个要大好多,”陆湫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绿豆糕,比比划划,“要是上了树,站在高处去看,会有种好像伸手就能碰到的感觉。” “月亮上有影子,有图案,不知道是不是仙人的居所。我阿姐以前跟我讲,说是只有犯了大错的仙人才会被赶到月亮上去,她说,月亮特别冷,冷到像是活在终年不化的冰洞中。” “……我曾经见过海,海浪拍打礁石,好像随时能把人卷下去,比任何志怪故事中的鬼都要吓人。那时候的月亮,像是被海一点一点吃掉一样,慢慢沉入最远处的,看不见岸的水中。” “如果是在草原,夜晚广阔,风声喧嚣吵人,那里的月亮是最亮的,亮到草地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能见到白花花一片,风一吹,浪花一般翻腾起来,发出分辨不出来源的响动,有时候风太猛烈,营帐都会被吹走……” 忽然,陆湫停住了自己一时没控制住的话头,忐忑地看向身旁的沈随安。逸欢姐姐已经许久没说话了,一直在听他说些无聊的东西,陆湫怕自己说得太多,惹她不高兴。 可身边人只是笑,望着他的眼睛,一如她刚刚望向月亮时,那般专注,那般认真: “我喜欢听这些,陆湫。” “还有呢?” 她说,喜欢。 在这一刻,她的眼中,只有陆湫一人。 “我、咳,那个——” 陆湫呐呐半天,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绯红慢慢爬上了少年的脸颊,他只觉得自己此刻的脸比被人拿热水泼的时候还要烫,只能笨拙地咬了几口糕点,想用绿豆的凉意让自己降降温。 “等、等我准备好了……”陆湫将口中的糕点咽下肚,小声说着,“就、再说给逸欢姐姐听。” “好,”沈随安答应了,“我等你。” “……嗯。” 可是,他明天就要走了。 要等多久,才能再次相见? “……其实,还是能看出来是我的,”沈随安见陆湫不再说话,于是像是在把玩着手中的小木雕,“做的真细致,小涵肯定会很喜欢。” “如果逸欢姐姐不嫌弃,我还可以做很多,”陆湫低声说,“等之后回来,一齐送过来。” “这倒不必,”沈随安失笑,“太麻烦了。” “不麻烦。” 他说。 “我愿意的。” 在心中描摹她的容貌时,陆湫只会开心。他不介意沈随安把自己做的东西送给弟弟,只要她喜欢,只要能派上一点用场,陆湫就不算白做。 陆湫没能说出来,他每次看向月亮,想到的不是什么景色多好看,月亮多美,而是沈随安的面容。或许也不止是看向月亮的时候。不管是在边塞,还是在王城,即使月亮看起来不一样,对于陆湫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身在王城时,他可以知道,自己离沈随安很近。 而此时,应该会是最近的一次。 ……他不想走,不想走。他一点也不想离开沈随安,一点也——不想让她,把这幅样子,留给其他男子。只要想到沈随安会娶别人,会用温柔的目光看旁人,他就嫉妒得想提起武器,去练个千八百次棍法刀法。 毕竟他又做不到去伤害逸欢姐姐心悦的人。 为什么家中人都想把他嫁给旁人?为什么他不成婚就没办法在这里立足?为什么他没有能力挣脱一切,笨到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摆脱掉所谓的必经之路? 真没用,陆湫。 真没用。 陆湫垂下脑袋,低声开口:“明天的骑射会,逸欢姐姐想赢吗?” “嗯?”沈随安声音疑惑,“只要参加了,就没有愿意输的吧……怎么?” “只要逸欢姐姐想,”陆湫缓缓抬眸,咬了咬口腔内壁,把自己疼得清醒之后,他才开口,“我就会去做到,我可以帮你。” 他说得很慢。 “用尽一切。” “假如、我真的做成了,”陆湫吸了一口气,像是那次当街求亲一样,不管不顾地,抛弃智,但仍然忐忑,“逸欢姐姐……可以奖励我,一个吻吗?” “不需要嘴唇……”他狼狈地,卑微地,乞求,“脸颊也好,其他地方也好,让我碰一下逸欢姐姐的手也好……” “一下就好……”
第30章 “好。”她说。 陆湫恍然醒来。 夜晚的记忆模糊而渺远,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如梦幻,如泡影,显得极为不可思议。陆湫很少喝酒,他曾经在军中尝过沈明琦奖励给下属的酒水,结果应该是不胜酒力,咂吧几口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记得什么滋味,之后就不喝了。可是,陆湫觉得,沈随安对于他来说,像酒。 一看到沈随安,他就会和那些喝醉了的将士一样,做些冲动的事,说些不合时宜的话,脸上通红,心跳没了规律,记忆断断续续。 他有些不敢相信。 逸欢姐姐,答应了。是真的还是假的?答应的是他那句话吗?如果他做到了,就可以……可以被允许一个亲吻吗? 记不清楚。 其实他最开始,是想要不提前说出来,等到临走前,直接去亲对方的——即便只是想亲一下对方的脸颊。他怕问了会被拒绝,他怕沈随安会觉得他不检点,怕沈随安露出哪怕一点嫌恶的表情。但他还是问了,原因无他,陆湫是真的做不出这种,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不顾心上人意愿的事情。 而且,沈随安说,她可以等他准备好,再继续讲述那些外面的故事。陆湫还想告诉她,很多很多。如果这样做了,他怕沈随安再也不愿听他讲了。 于是他问了出来。 而沈随安好像……没有拒绝。 是真的吗? 陆湫用力揉了揉脸,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大声喊了好几嗓子,才从床上爬起来去清洗。 据说,被他借用名字的那个沈时夕早已定居南方,许久未回王城,所以他皮肤颜色深了点倒也不影响,只需换身衣服,再稍稍模仿一些女子的习惯和动作,就没人能过多在意。 他早已跟沈家姐妹说好,谎称沈时夕风寒初愈,喉咙还未恢复完全,难以发声,不方便交际,为了身子着想才戴了面罩。沈明琦给他的外衫也可以遮住喉结,他只需全程跟沈家姐妹待在一起,便不会被怀疑。 当然,毕竟戴着面罩的人还是比较特殊,即使有沈家姐妹作为担保,被皇家那边着重观察是难以避免的,他须得小心一些,不能做出任何疑似冒犯的举动。 清早的时候,沈家男侍就给他送来了今日的装束——一身墨色劲装,简单利落,上面绣有稍浅色的暗纹,因此并不显得过分单薄。与之搭配的还有女子制式的面罩,可以帮他遮挡面容。 那男侍告知了陆湫,待他用完早膳之后,还得被稍微修饰一下,来改变些许眉眼的形状,防止被见过他的人认出。早膳在不久后就送到了屋内,陆湫有些可惜,没能跟沈随安一起吃,但想起自己昨天吃个饭还掉了眼泪,他也不免觉得有点丢人。 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今天最重要的,是要完成昨天说过的目标,是要名正言顺地——好吧,或许并不怎么名正言顺,还是只能在私下进行,不过总比他不经过沈随安同意,强行去做要好得多——去触碰到自己的心上人。 然后,留着这一点念想,离开。 * “你说,我这样做会不会太像坏人了,”沈随安已经吃完了饭,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虽然沈明琦嘴里正忙着嚼东西,一直没回话,但她知道对方在听,“要是把他吓到了怎么办?” 眼前的沈明琦捧着大碗喝汤,又把最后一筷子面嘬到嘴里,等到咽下肚,拿帕子擦了嘴之后,才回复自己姐姐的话: “吓不吓到我不清楚……不过,他应该不会怪你。” “确定吗?” “确定,”沈明琦抬了抬眼,表情正经,“二姐,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么欺负人。” “哪有,”沈随安眼神无辜,“我都没欺负过你跟小涵。” “是因为你之前那个夫郎吗?”沈明琦直白地问,“二姐好像对陆湫怀疑得太多了。” “这么一说……或许是呢,”沈随安挪开视线,把玩着自己的头发,“……不过,毕竟你跟他更熟悉一些,我和他还没多深入接触,有些戒心很正常吧。” “嗯,反正陆湫这人心思直,没什么好担心的,”沈明琦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十分放松,像是讲述着一件普通的、习以为常的小事,“就算真欺负他了也不打紧,只要是二姐,对他做什么应该都没关系。” “连你都这么认为?”沈随安讶异,但沈明琦没回话。 “二小姐,”有人叩门,“陆公子已经收拾完毕了。” “带他过来吧。”沈随安吩咐。 在进门之前,她就已经听到了小少年轻快的脚步声,他应该走得相当快,连敲门这样的礼数都忘记了,直接就拉开了门。 “逸欢姐姐!”遮住了一半脸的陆湫只露出了眉眼,因为面罩的遮挡,他的声音有点发闷,即使是这样,也挡不住陆湫语气中的迫不及待。 在男侍的修饰过后,陆湫眉目间的英气更甚,即使他此时是笑着的,也忽略不了他身上那股张扬的凌厉。他的鞋子应该也是加了东西来垫高,整个人比之前看着修长了许多,就连那头有些醒目的卷发,都被盘起了女式发髻,显得利落而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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