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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说，圣人不舍得良才。 真正的良才，也不会为了尚公主郡主，而斩断自己前程。 我挑夫婿是挑我心悦的，但我若心悦对方，又怎会害他失了前程？ 虽说不过一面，远不到我想的这些问题，可这些问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我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残酷现实。 关于我的婚嫁。 我能随意挑选的，什么都能有，唯独不能有家世和才干。 直白点，我只能在草包里面挑。 这个认知，让我伤心极了。 本来只是耷拉着脑袋啊，如今连眼角眉梢并嘴角，都一起耷拉了下去。 “这是你的吗？” 长公主府离皇宫很近，本来就是心血来潮进宫，因此我并未坐马车。 看我心情不好，玉香一路也没说话，只认真走路。 谁知没走多远，就见路边一只手，伸到我跟前。 手指修长，骨节微微突出，手背上的青筋透过皮肤看得清清楚楚。 真好看的一只手。 可惜的是，手上那只没干透的你娃娃，破坏了这份干净——握泥娃娃的指头，沾上了泥土。 我有些惊喜地抬头看去，这不是那榜眼阎铮又是谁？ “是我……” 我刚想回答，那泥娃娃正是我的，准备伸手接过，就被玉香打断。 “不不不，我家郡主从来不玩这些的。” 玉香说完这话，看到我和泥时弄脏的裙角，又解释道： “今日是因为，陪宫中小皇子玩耍，才沾上的。” 玉香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认真，完全看不出胡编乱造的迹象。 从我跟我一起长大，最是忠心乖巧的玉香，竟然还有这般本领？ 我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连表情都忘记了管理。 倒是手拿泥人那人，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 “是吗？原来是琼玉郡主啊！” “看得出来，郡主这样，是挺招小孩子喜欢的。” 我想，我当时的脸一定红透了。 早知道，我就不该嫌麻烦，以为躲在暗处不现身，进宫时就干脆没换衣服。 看着露在裙摆外面，沾着稀泥的鞋边，我猛然蜷起脚掌，小心往裙底缩去。 “当时本想当场提醒郡主，你手上泥人掉了，但想着人太多不太方便。” “于是臣下只能捡了，等在这边，还请郡主莫怪。” 大概看出我的尴尬，阎铮很是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说起这事情的缘由。 我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抬头道： “你认识我？” 阎铮微微一笑，比在殿选上，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许多。 “不认识，但圣人深宠琼玉郡主胜过公主这事，臣下还是知道的。” 原来是猜的，我心中就高兴起来。 他果然像皇伯父说得一样，很是聪明呢。 但想到皇伯父后面说的话，我刚刚翘起的嘴角，又苦哈哈耷拉回去。 阎铮见状，不解道： “郡主不高兴？” 我又得不到你，这么关心我做什么？ 心中突然就有些烦他，抬头瞪阎铮一眼道： “我向皇伯父，要你做我郡马，皇伯父拒绝了！” 我说得直白，将原本从容的人惊住了。 只见他手上一使力，本就没干透的泥人，从腰部应声而断。 我一呆，当即“哇”一声哭出来。 “你要不愿意，干什么今天对我笑？” “不愿意就算了，干嘛捏碎我泥娃娃！” “你很讨厌！”
第511章 琼玉郡主（三） 阎铮显然被我吓懵了。 我捡起断成两截的泥娃娃，带着玉香一路跑走，都不见他回神。 已经到了路的尽头，我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还能看到那个模糊的人影，在原处一动不动。 其实我也不是真为了泥娃娃哭。 我就是找个由头。 我也当然知道，我指责阎铮的话，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我不过是心中憋闷，又有些小委屈。 回了长公主府，难得我没有叽叽喳喳，很是安静地回了房。 府中奴仆倒是松了口气，却引来了阿耶和阿娘。 “琼玉今日不对劲啊？” “一点都不闹腾，会不会是生病了？” “该不会是被圣人斥责了吧？” “我就说你，那么大人玩儿泥巴，指定被圣人嫌弃了！” “哎呀，不好！今日殿选，那么多青年才俊，里面可能还有你的夫婿，这下谁愿意啊！” “……” 阿耶一进来，嘴里就开始叨叨。 一句话插不上的阿娘，忍了又忍，最后终于忍不住，暴喝道： “闭嘴吧你！” 阿娘懂我。 本来就烦。 在阿娘的怒目而视，和我的一脸控诉中，阿耶只能赔笑离开。 “跟阿娘说说，是谁惹阿娘的心肝不开心了？” 嗐，我其实也没有不开心。 但阿娘含笑的温柔双眸看着我，我就是忍不住想哭啊。 哭完了，才抽抽噎噎说： “阿娘，你说像我这样的人，都会有烦恼，别的人可怎么活啊？” 阿娘本来准备听我发牢骚，不料我说出这话。 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几乎快直不起腰，更是窘得我满脸通红。 眼看我又要瘪嘴，阿娘才止住笑道： “可见我们心肝是长大了，竟然都懂得推己及人，心忧天下了。” 我扭头啐了一口，红着脸道： “阿娘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那我家心肝的烦恼是什么？” 阿娘虽贵为长公主，但她同所有京城贵女都不一样。 她从来不觉得，标准的闺秀贵女应该怎么样，只在品行上教导我。 我与阿娘，也从来都是无话不说。 虽然今日的事情，属实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还是细细跟阿娘讲了。 待我说完，屋中有片刻静默。 好一会儿，直到烛火传来“啪”一声，灯花爆开的声音，阿娘才执了我的手道： “琼玉，你很喜欢那个阎铮吗？” 看阿娘的表情，我就知道，如果我敢点头，她估计就敢去找皇伯父。 我连连摆手道： “也没有啦，我今天才认识他，哪里会有多喜欢。” “不过是他的外貌和言行，很对我胃口罢了。” “再说了，我的烦恼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我到今天才认识到，百姓眼里我们高高在上，却不知这高高在上，也将我们架得没有选择。” 我当然知道，这都是应该的。 我们享了别人享不到的荣华，自然也要承受相应的代价。 但我的情绪不由我，明白归明白，委屈还是觉得委屈。 见我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的样子，阿娘这会没有心肝宝贝地叫，只是温柔地将我搂进怀中。 轻拍我脊背好一阵，阿娘的声音温柔又欣慰： “我家小琼玉，真的长大了。” “你说得没错，我们享受什么，就要相应付出什么。” “那个阎铮，你若是喜欢，也没必要就这么放弃，可以先观察观察。” 听到这话，我从阿娘怀中起身，皱眉道： “可是皇伯父已经拒绝了，并且女儿也不觉得他说得不对。” 阿娘笑着重新将我拉回去，轻声道： “好孩子，你皇伯父知道你这么想，一定很开心。” “但这事不是没有转机，你听阿娘说完。” “是，你是不能挑权臣当郡马，是因为你是有封地的郡主。” “但若对方愿意为你放弃权势，或者你愿意放弃封地，这件事也不是不行。”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阿娘和阿耶就我一个女儿。 他们疼爱我非常，恨不得把世上瑰宝，都捧到我面前。 我享受他们的宠爱，但也不愿意给他们招惹麻烦。 见我不吭声，阿娘便再问了一遍。 我想了想，便答道： “再说吧，我现在已经没有兴致了，反正我还小。” “也是，这些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 大概是觉得我说得对，阿娘并未反驳，也没有追问。 阿娘就是这样，给我满满的爱，却从来不以爱的名义，强行给我塞东西。 “阿娘，你是世上最好的阿娘。” “傻孩子，谁家阿娘，不是世上最好的阿娘？” ……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最后还是和阎铮成婚了。 那已经是两年之后的事情。 皇伯父一直在暗中考察阎铮，起初并未给他什么好官位。 直到两年后，才突然点他去兵部做侍郎。 但阎铮面上却不见喜色，反倒在沉思半晌后，跪地求皇伯父收回成命。 “我心悦一娘子，若我入六部，便没资格同她成婚。” 直接空降侍郎，这就相当于明着告诉众人，这是在为接任兵部尚书做准备。 对于一个小家族来说，这简直是天赐光宗耀祖的机会。 而阎铮，为了他口中那个娘子，竟如此干脆地放弃。 当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惊得差点从秋千上摔下来。 这两年我同阎铮渐渐熟悉起来，也重新让我陷入纠结。 原本我以为，这世上好儿郎太少。 说不定，等我了解阎铮更多，他的缺点暴露出来，我就不再有遗憾，也不想同他大婚。 事实上，我命是真好。 人家遍寻不着的好夫婿，被我一眼挑中不说，对方竟也心悦于我。 听到他因为不愿接受实权，被皇伯父臭骂一顿，我脑中纠结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皇伯父，我想同阎铮在一起，您可以收回我的封地！” “郡主，是臣下心悦你，也愿意做个闲散官儿，如果这样你不嫌弃的话。” 我自然不同意，当即朝阎铮瞪过去道： “你既心悦我，那就得听我的！” “郡主……” “闭嘴！” 这声闭嘴不是我说的，是旁边揉着太阳穴的皇伯父说的。 “阎铮你先滚出去，朕有话和琼玉说。”
第512章 琼玉郡主（四） 皇伯父这话一出，阎铮和我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倔强地抿了抿唇，在皇伯父眼刀子又飞了三遍之后，才不情不愿退出殿外。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收回我的封地，成全我俩的婚事。 而阎铮依然被扔进兵部。 为此他总觉得亏欠我良多，觉得我跟他在一起，实在太委屈。 于是阎铮总想着对我好一点，再好一点。 以至于有段时间，朝堂上下都流传着戏谑我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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