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慢走……”秦菀哑音。花晨屏息目送祝氏离开,等她的马车驶离了,才惶惑地问秦菀:“娘子,怎么回事?祝娘子身上怎么……” 秦菀木然摇头:“我一时犹豫是将这项上人头献到秦家长辈灵位前,还是献到唐榆灵位前,祝姐姐见状出了个主意……将皮割了下来,吓死我了。” 花晨直听得倒吸冷气,想象那番情境本就胆寒,不经意间又望见檐下悬挂的那些半腐的头颅,一下子干呕起来。 “快走吧。”秦菀本也无意多留,见她这样,就忙出了院子。花晨坐上马车又缓了半晌才平复下来,抚着胸口叹道:“祝娘子素日看着娇媚,没想到也是个狠角色。” “是啊。”秦菀轻声呢喃,见她缓过来了,就吩咐启程,张庆扬起马鞭一喝,马车辘辘地驶出皇城。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道陈旧的府门前。那门上没有牌匾,漆色也已经斑驳,是秦家旧宅。 卫川知道了她的身世之后为她做了不少事情,其中便包括为秦家亲眷制作牌位,供进旧宅里。 二十多年来,她终于可以给他们上一柱香了。 眼下用作祠堂的那间屋子原是秦家的正厅,很多年前,她眼看着数位叔伯长辈吊死在这里。更久之前,她也曾在这里无忧无虑的嬉戏,亦或在祖父与宾客谈笑时偷偷溜过来,扒在门边看。 现如今,厅中桌椅尽数撤走,一百二十七块灵位层层叠叠地摆开,颇有几分气势。 她将那金箱子供到香案上,毕恭毕敬地拜了三拜。 她的手上依稀还有血腥气,混合着上好檀香清雅的味道一起散开,让她的心弦一分分地舒展。 她又一次地想:都结束了。 她望着那些灵位默默祈祷:愿诸位长辈早登极乐。 她在那里跪了很久,心里乱糟糟地想了许多事情。好像一切三两岁时的记忆都突然变得清晰,她一遍遍地回味着,露出愉悦的笑意。 一直跪到清香燃尽,她蓦然回神,才发觉时间竟已过了这许久。就浑浑噩噩地离开了秦家旧宅,去往唐榆的宅子。 这宅子,唐榆一天都没住过,现下却也是灵堂了。 为他寻的那些书依旧堆在书房和库里,她拎着那红包袱随意挑选了几本,又名花晨取了壶久,亦步亦趋地走到了他的牌位前。 那裹着骷髅的报复亦被她供到了香案上,接着她在蒲团上落了座,边倒酒,边在铜盆里烧书。 她的酒量本不算多好,烈酒入喉,一下子将她辣出眼泪,她咧着嘴笑道:“唐榆,我给你报仇啦,你看得见吗?” 铜盆里火星儿扑簌,书页缓缓化为灰烬,她边哽咽边笑:“我给秦家和唐家都报了仇,那昏君……那昏君的头骨我给你带来了。” “可是你怎么不在了啊……” 她按捺不住,突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秦家满门离世的时候她才三岁,心下虽有浓烈的恨意,却因年纪太小,不曾想过其他。 但唐榆死时,她心里却有深深地无力感。 过了这么久,她本以为那份无力已然淡去了,现下它却突然而然地又侵袭过来,喧嚣地遍布她的四肢百骸。 她这才发觉,这份痛是永远不可能淡去的。她甚至始终没能完全接受他已然离世的事实,总会在不经意间幻想他在下一刻就会回到她的身边。 她浑浑噩噩地哭,浑浑噩噩地灌酒。本就已筋疲力竭的身子很快便支撑不住,她毫无意识地靠到那供案一侧,倚着案桌,不知不觉地昏睡过去。 睡梦里,她梦到秦家,也梦到唐榆。她梦见很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唐榆将担惊受怕的她拥进怀里,紧紧抱住。 翌日天明,刚攻入京城的新帝第一次策马离宫,一路飞驰至那处挂着“唐宅”牌匾的院门前睡着。 美人还在正厅的桌边睡着,宫人们不敢贸然进去搅扰,立在门外手足无措。见圣驾忽至,每个人都屏息跪了下去,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卫川迈进屋门,抬眸望了眼那灵位,自顾奉了香,才去抱秦菀。 秦菀毫无意识,一时也辨不清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他叹息一声,抱着她出门,身侧的宦官忙迎上来,迟疑了再三,还是小心地劝道:“陛下,秦娘子这个样子,若册立为后,不免遭人议论。” 卫川睨他一眼,面色淡然:“后位不当是她的枷锁,这种话不许再说。” 那宦官闻言缩了下脖子,卫川大步流星地走向马车,将她送进车厢,吩咐花晨小心侍奉。 回到宫中,秦菀仍旧没醒。 不知是不是数年积攒的疲惫一起涌来,她一觉睡了三日。再醒来时听闻卫川已然登基,改国号为“晟”。 秦菀闻之没有太多的反应,意料之中的事,不足为奇。 花晨一壁给她为着安神药一壁告诉她:“从前的恪贵妃封了恪仪夫人,陛下在皇城里给她挑了处极好的宅院,佳悦公主都赞叹不已;祝娘子……暂且还在宫里,说得等您醒来才能放心走。余下的嫔妃大多已离了宫,陛下没为难她们,让她们另行婚嫁。” 秦菀点了点头,按着太阳穴道:“思嫣呢?” “已回家了。”花晨抿唇,“奴婢按您的吩咐将公主送了过去,四小姐哭了一阵,后来说公主是个命好的,日后就有两个母亲疼她了,等局势再安定些,就带她进宫来看您。” 秦菀淡淡垂眸:“谁说我要住在宫里了?陛下说的?” “陛下没说。”花晨摇头,“陛下说您没点头,他不能强留您。让奴婢告诉您,若您想回徐家也好、在京里另寻住处也罢,都听您的。” 秦菀舒气,笑了笑:“他是君子。” “是啊。”花晨喟叹,打量着她,委婉道,“要不……娘子再仔细想想?反正陛下也不催,您慢慢拿主意就是了。” 秦菀沉默以对,没答花晨的话。倒是三日后送祝氏出宫时,祝氏也提起此事,直言不讳地对她说:“我瞧新帝是个可靠的人,你不如就答应下来。反正就算有什么麻烦,他也会护着你的。” 秦菀只得说:“容我再想想。” 祝氏啧了啧嘴,又言:“你若不打算答应,前几日杀废帝是让我做障眼法又是图什么?别自欺欺人了,我瞧你就是心里也喜欢他呢。” “我是喜欢他。”秦菀坦然承认,转而却说,“但那障眼法,还真不是为了诓他的。” 她只是在宫里待了太久,习惯于做这样的遮掩了。 更何况就算不在宫里,这场戏也并不白做。世人总是不喜欢女子太过狠厉的,不论她背后有多少仇怨,那种事传出去都会让她饱受议论。 所以,她但凡还想留在京中,就最好有人替她去挡一挡。祝氏既要离京去江南,这事交给她便正好,她日后横竖都会隐姓埋名的过日子,不会有人在意她做过什么。 清晨的朝阳下,二人立在宫门前,各自沉默了许久。祝氏在某一刻忽而笑起来,攥住秦菀的手,道:“我该走了,你好好保重。咱们相识一场,便是一辈子的姐妹,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就来个信。当然,没信更好,若没信我便知你过得不错了。” 秦菀闻言不禁也笑起来,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姐姐慢走。” “你身子还虚着,回吧。”祝氏边说边走向马车,道了这么一句,就踩着木凳上了车去。 伴着车夫扬音一喝,马车驶起来,前后足有十余辆,除却祝氏所坐的那辆,余下的都是押运财物的。 秦菀因而找了相熟镖局押运,镖师们凶神恶煞地护在两旁,一看就不好招惹。 宫门沉沉开启,秦菀立在门前目送他们离去,直至远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准备回去。 张庆扶着她的手,沉吟片刻,轻声说:“祝娘子知道您不少事,您就不怕她抖出去?若依下奴看,不如斩草除根……” “我信得过她。况且,她也没必要害我。”秦菀又回首望了望宫门,长声舒了口气,“放过她,也放过我自己。” 一切,真的结束了。 —正文完—
第115章 番外·[双重生]榆X菀(1) 长久的黑暗之后,唐榆猛地惊醒。 遍体鳞伤带来的剧痛似乎仍持续了一阵,他双眸大睁地喘着粗气,张惶不安地张望四周,忽地发觉:他又看得见了。 他不由呼吸一滞,一种诡异的感觉驱使着他低下头仔细端详手掌——那原本已筋骨寸断的手上,竟然寻不到半分受伤的痕迹。 他哑了哑,又迟疑着将衣袖挽上去。一吋、两寸,胳膊上也没见到任何斑驳的伤痕,就好像在诏狱苦熬的数日都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唐榆脑中懵得愈发厉害,再度环顾四周,环境虽然陌生,却让人安心。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房中家具简单却干净。床尾两步远的地方有一扇窗,透过窗纸,他依稀看得出外面的天色已然半亮了,再望向另一侧的窗户,那边似是楼中走廊,外面人来人往。 怎么回事? 阿菀呢? 他眼底蓦地一栗,连忙下了地,踩上鞋子就往外走。 他本以为自己死了,出现在这个地方,只怕是秦菀做了什么傻事将他救出来。一旦东窗事发,她不知又要有多大的麻烦。 房门倏然被打开,正打算抬手叩门的唐夫人不由一愣。 正要往外走的唐榆也愣住,他盯着面前的妇人愕然两息,不可置通道:“娘?!” “睡醒了?”唐夫人打量他两眼,觉得他神情古怪,却也没太放在心上,道,“我正打算叫你。快收拾收拾,咱们得早点启程。京里出大事了……”她说着扫了眼左右,小心地放轻了声音,“陛下驾崩,新君继位。你爹虽只是调职回京理当没什么影响,却也怕节外生枝,赶紧回去心里踏实。” 陛下驾崩?新君继位?! 唐榆越听越惶感了。 齐轩死了?似乎只能是这样。可理当已故去多年的母亲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让他觉得事情或许别有可能。 唐榆略作思索,状似随意地试探:“不知新君是?” “还能是谁?”唐夫人好笑地看着他,“自然是太子。” 唐榆:"......" 这个答案于他而言,就跟没说一样。 唐夫人愈发觉得他古怪,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不烫才松了口气,道:“可是没睡好?还是做噩梦了?” “……没睡好。”唐榆敷衍道。 唐夫人一喟:“那你缓上一缓,喝盏茶醒一醒神,便下来用膳吧。用完膳咱们就走,你在马车上再睡一睡。” “好……”唐榆怔怔地答道。 唐夫人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下了楼。唐榆回到房中,阖上门,后背贴在门板上,好半天都回不过劲儿来。 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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