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东楼的所有教室清空了,留出来做考场。考虑到我的身体情况,学校没有安排我监考。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黄老师捎来一件统一的红衬衫。他说,你学生要你来送考,你得来吧? 我说,当然,当然。 结果 6 月 6 号那晚,我胃又疼得厉害。好在市二医院就在背后。 但我恐怕很难去送考了。 我躺在医院,从明天的高考一直往回想,一路溯回到三年前开学的那天。那时我整个人紧绷着,打开我精心制作的 PPT 向学生介绍我自己。现在想起来,仿佛过去了特别久。 我很困,闭上了眼睛。 · 我这一觉睡得倒是安稳,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我看了一眼时间,才六点多。我动了一下,身上好像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可以去送考了。 我这么想着,坐起身,却发现我在教师公寓,我自己的床上。可我没有从医院回来的记忆。 我忽然觉得有哪儿不对,又扭头看了一眼时间——准确来说是日期。 2016 年 8 月 31 号。
第68章 番外·海城十二年2 第二轮 ·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直到那晚学生都到校了,我听见校园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才稍稍找回一点真实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真的重生回了三年前。 我站在熟悉的讲台上,看着教室里 38 张旧面孔。他们规规矩矩地坐着,桌上干干净净,身上的校服有些还缝着五花八门的校徽,一个个用陌生的目光观察我。 我有一种流泪的冲动,但那样学生会觉得我是神经病。我拼命深呼吸把冲动憋回去,然后点开我三年前做的 PPT。它看起来有点傻,真的。 但那无所谓。 我可以重新活一次了。 我笑着介绍自己,我姓赵,叫赵奕民,以后是你们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 最后我提醒他们,下周日返校之前,记得把校服上的校徽换成新的,以后你们就是海实的一员。 ·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做了胃镜。检查报告令我安下心来:只要从现在开始注意生活习惯,结果是可以改变的。 于是,当迫切希望靠近年轻人的黄老师第一次约我小酌两杯时,我立刻婉拒。黄老师有些失望,但过了一段时间,他毅然决定即使我滴酒不沾,他也交定了我这个饭搭子。他搂着我的肩说,奕民啊,我真觉得跟你一见如故,真的,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我在心里想,一见如故吧?我拿半条命换的。 他又说,你是不还单着呢?我给你介绍介绍?海城的老师圈我熟。 我说,不急,不急。 他瞅我几眼,问我,咋?有潜在对象? 我连忙说,没呢,还在熟悉。 他突然笑得贼眉鼠眼,却反咬我一口:你看看你现在笑得,还说没呢。那我大概猜到是谁了。 我才意识到我也在笑。 他拍了我好几下:希望很大,你加把劲。近水楼台嘛。 我在我的楼台,每天看着隔壁殷老师风风火火地窜来窜去,比学生还好动。她的工位到处都是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将来还会越来越多。那些小玩意有一半都是学生送她的,其中包括我的学生,比如李恩语给她画的小漫画就一直贴在她柜子上。我可什么也没收到。 对此,我以前还质问过那些吃里扒外的家伙。她们看我的眼神仿佛我不可理喻:小鹿老师是美女,您也是吗? 我这辈子是达不到能收小礼物的标准了。 但我可以提前加入她们的群体。 趁殷老师不在,我偷偷打量她的工位,注意到后来陪了她两年的那只愚蠢的大猫此刻还没出现。 过了几天,她要去拿快递的时候,我喊住她:殷老师,能顺便帮我取个东西吗?很轻的。 她说,我凭啥帮你?你缺胳膊少腿啦? 我说,我还帮你带早餐了呢。 她只好去帮我取快递。抱着那一大坨坐垫回来时,她骂骂咧咧:这么大的东西,你好意思让我帮你拿? 她把东西放在我桌上,眼睛却盯在上面,手隔着袋子捏捏猫头靠背:你一个大男人,用这么可爱的东西干什么?跟你不搭。 我说,不行吗? 她嘁了一声说,谁管你。 我笑她,你就是羡慕我买的东西好看。你要链接吗? 她说,谁要跟你用一样的东西。 我说,那这个给你,我再换一个。 她愣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包装拆了,在她座位上摆好:你不是说了吗?跟我不搭。我还是不要买可爱的东西了,免得天天被某些人嫌弃。 她瞟一眼我,又瞟一眼她的座位,没说话,十分怀疑地坐回去。 过了两天,她进办公室的时候往我身上丢了个愚蠢的猫抱枕,把我吓了一跳,我说,你干啥? 她头也不回地坐下:给你玩。 于是我每天工作的时候腿上都躺着那只愚蠢的猫。 能重新活一次真好。 对于学校的工作,我按部就班地沿着记忆中的轨迹往前走。除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暗下决心要阻止顾星来找江望月。借着学校抓早恋的势头,我装作无意地提醒殷老师:你班班长好像老往我们班跑,你盯着点。 在俩孩子第一次出现暧昧时,我和殷老师就分别把人抓来谈了话。可他们消停不了一时半会儿,又偷偷凑到一块。我恨自己不能把将来要发生的事统统告诉江望月,但即使我说了她也不会信。 我不忍心吓唬江望月,只好在顾星来办公室时故意黑着脸把他叫来,严正声明: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来我们班正常交朋友可以,如果是发展其他关系——恕我不欢迎,被我知道了,我会提醒你们的父母。 我的本意是劝退他,但我劝退得太专注,没注意到皋主任正在我们办公室和另一名英语老师讨论问题,而且显然讨论得不够专注。她一听到有学生在“发展其他关系”,立刻把英语忘到了九霄云外。我和殷老师从俩孩子盘古开天地开始,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皋主任,她果然热心地把这事儿揽了过去,只给我们留下一句话:直接叫家长。 有了皋主任的渲染,顾星父母对此事甚是看重,也对江望月充满敌意。我有点儿自责,但转念一想,这次介入得又快又狠,应该能破坏俩孩子的关系,大概能避免江望月在高考前再受重创。 另一件事,是温西泠。 我欠了那孩子一件东西。如果那时我没有调去东楼,我本会为她争取一次实验学校奖,因为那是她应得的。 所以,当她在寒假的末尾打电话申请回到理科班时,我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什么也没劝她。她理科有点弱,但我知道她能学好。 · 我原以为这三年会完全在我掌控之中。但很快,第一件与我记忆不符的事情出现了。 当时我和学生坐在那辆前往军训基地的大巴车上,那个很不好惹的教官在问谁是班长。 我坐在最前排,没听到任何人回答。教官开始很不耐烦地和某个人对话,忽然我听到了贺文的声音,但他说的是:他是,他这学期刚当班长。 谁? 我回过头,意外地看到站着的成桦。成桦点头应下:对,我是。 我很诧异。最不爱管事的成桦冒领了班长的身份,而真的班长还替他解释,全班也没有一个人质疑。 这和历史不一样,而且很荒唐。但我没吭声,我想再观察观察。 观察了一天不到,就观察出了大乱子。 我接到电话,班上有两个学生在女寝楼下幽会,被发现后拔腿就跑,在教官眼皮子底下跑没影了。教官正在查监控,叫我过去一趟。 我更诧异了。 这又是一件很新鲜的事。但我几乎没思考,就猜到了两名逃犯是谁。幽会,这个范围其实蛮宽泛;但当着教官的面跑了,而且跑没影了——这事只有最让我头疼的那两个学生干得出来。 而当我们实施抓捕时,俩逃犯正在后山悠然自得地喝豆奶。 过去半年,我自信地认定再也没有一个学生能让我生气,毕竟我对他们要犯的错了如指掌。 我就是太自信了。 喝豆奶的成桦和温西泠让我火冒三丈。我想不通我这半年是哪一步走错了,才让这两个孩子发展成这样,理直气壮地给我捅这么大的篓子。 在押俩逃犯去总教官办公室的路上,我骂了他们一路,骂得口干舌燥。基地决定第二天把他们遣返学校,他们这才慌了。 这两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向我发送求救信号。我向来抵不住学生可怜巴巴的眼神,但我此时也正在气头上,干脆扭过头拒绝接收。 我说,回去睡觉,明年再来吧。 俩逃犯被轰了出去。我很没骨气地心疼了一下。 就在这时,温西泠突然转身冲过来,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拽住我的袖子。不止我,连总教官都懵了一下。 她很急切地说,老师,我们错了,我们真的不能离开这里,否则会不能高考的。 我在心里冷哼一声。她还知道军训没完成不能毕业呢。 成桦也回来拜托我替他们求情。他的语气和他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极不相符。 我犹豫了一秒,温西泠突然松手向我鞠躬:老师,救救我们。 我不太清楚当时我在想什么。我的大脑要么塞满了,要么是空白的。对于我无法应对的情况,我本能地别过头去。教官好像趁机把他们赶走了。 我的嘴自己开始说话了,脑子慢半拍地跟在后面。我听见我对总教官说:实在很抱歉,非常抱歉,今天这个情况是我的责任,我没把学生教育好,但我还是恳请您再酌情给他们一次机会…… 其实我很怵。我小时候就怕教官,长大了也没人告诉我从几岁可以开始不怕。 可刚才求我帮忙的是我教了两辈子的学生。我何尝不明白,这些鬼精鬼精的家伙拿准了我就吃那一套,可我明白了就能狠心不管吗? 我一边怵,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我拿温西泠没办法,但我一定要把成桦揍一顿。 好在,他们俩还算有点自知之明,被赦免后收敛了一点,后两天班上都没再出什么岔子。周三我又私下找他们谈了一次话,但我没找到机会揍成桦。这两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家伙冲我嬉皮笑脸,我下不去手。 如果不是我晚上散步意外撞见郝墨川,我还不知道这群表面乐乐呵呵的学生正在暗地里谋划大动作。 郝墨川是去给总教官送信的,送的是一封几乎全班都签了名的举报信,举报他们那个很不好惹的教官。 信上的内容令我很意外,那些事发生时我一点儿都没听说——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没听说。我让郝墨川把情况说清楚,他拿信上几句话反复跟我绕,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我把信没收了,亲手把他送回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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