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向来不愿靠近吞云岛海域,两人在傍晚时分放下小船,划到一座荒岛暂歇。 “先歇一晚,”朗木戏谑地看着吐得昏天黑地的千娆,说,“明日天亮出发,如果顺风顺水,两个时辰就能到达吞云岛。” 两个时辰?千娆抹抹嘴,问:“你们每次回岛,都这样折腾?” “若是平日,我会说动船老大在吞云岛靠岸。” 说动?千娆想,恐怕是强迫吧。 “那你们如何出岛?”她问。 “出岛就看运气了,如果正巧碰上过往的航船,那就省许多力气。但如果运气不好,遇到风暴,那就吃许多苦头,可能连命也要丢在海上。”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回那鬼岛一样的地方?” “等你到了岛上,”朗木说着用手捂住了右腰,“你就知道了。” 千娆注意到这些日子他总是去捂右腰,问:“你受伤了?” 朗木轻轻一笑:“怎么,叶姑娘关心我?” “我还要靠你去吞云岛,不是吗?” 朗木将手放了下来,说:“我好得很,叶姑娘只管放心。” 他将船拖上岸,妥善掩藏在绿植中。 “如果明天一早醒来,”他说,“却发现船不见了,那真是这世上顶无趣的事情。” 他对这个荒岛很熟悉,带千娆到一个山洞歇息。千娆眼看天色迅速暗下来,如今只能与丘狐独处在这荒无人烟的孤岛,心下便有几分惶然。 “现在知道怕了?”朗木说。 千娆取出一枚药丸放在掌心中,说:“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你若要做什么,我立地死了便是。” 朗木嘲弄而又赞赏地笑了。“收起来罢,”他说,“叶姑娘放心,我现在没那个兴致。” 两人各占一角,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千娆被海浪声吵醒。她睁开眼,只见山洞外狂风大作。朗木站在洞口,说:“你我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风暴来了。好在你我现在不在海上,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什么时候能走?” “短则一两天,长——就难说了。最糟的时候,我在这里困过三个月。” “三个月?” “放心,岛上有淡水,海滩就有食物,我们可以活很久。不过……”朗木又将手按在了右腰上,“还是早些走好。” 两人顶着风收集了一些淡水,在海岸采了些贝类。回到洞中,朗木生起了火,褪下了被海水打湿的衣衫。千娆早就好奇他右腰有什么,暗中看着。 却见他不止右腰,精瘦的背上也布满大大小小的旧伤痕迹,有些是烫痕,有些是割痕,更多的是鞭痕。右腰则是一丛紫红色斑疹,每片斑疹分成三瓣,红艳艳,紫幽幽,其间还布着些抓痕。 叫他难受的,显然就是这些斑疹。 “叶姑娘还要看到什么时候?”朗木背着身,戏谑地问。 “你身上为什么这么多伤痕?”千娆问,“你是成天与人斗殴吗?” “就算与人斗殴,”朗木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若非碰到叶寒川,又怎能轻易受伤?这些都是我七岁以前,我娘留下的。——你看不见的地方有更多。” 千娆好不意外,一时无言以对。 “叶姑娘不来烤烤火吗?” 千娆犹豫了一下,来到火堆旁坐下。“跟你娘比起来,”她说,“我娘对我还是不错。” 朗木看了看她,说:“叶姑娘这般天生丽质,你娘却不喜欢你吗?” 千娆摇了摇头,说道:“我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野种,所以我娘不喜欢我。你呢,你娘为什么不喜欢你?” 朗木有些意外地一笑,将眼罩摘了下来,坦然地在千娆面前睁开了双眼。千娆这才察觉,他的五官其实非常清秀,只是他的右眼瞳仁发白,看上去很是诡异。 千娆忽然想起叶寒川来,想起叶寒川一眼乌黑,一眼金光的骇人模样。 她在朗木右眼前晃了晃手,问:“你这眼睛看得到吗?” 朗木摇了摇头,将眼罩重新戴上,说:“我天生白瞳,我爹在我出生不久就死了。村里指我不祥,我娘信以为真。她痛恨我,虐待我,我身上这些痕迹都是那时留下。” 千娆纵然已心如死灰,但设想到这些烫伤、割伤、鞭伤竟是被一个母亲施加到一个几岁的孩子身上,仍不由得揪心,问:“那你七岁以后,是……” “七岁那年,我把那女人推下枯井,逃出村子,后来遇到妫姑子,是她将我带到了吞云岛。” “她死了吗?”千娆问。 “有段时间我也很在意,”朗木说,“她究竟死了没有?但现在,这没那么重要了。” ----
第七十八章 吞云岛 === “为什么?”千娆问。 “她就算没死,于我也不过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来给不了我钱财,二来给不了我功力,我为什么还要去在意这个陌生人的生死?” “生而为人,难道就只有钱财与功力吗?” “不然还有什么?”朗木说,“叶姑娘不会还要说亲情之类的吧?就算至亲又怎样?比如你娘,她自己做的事,却还要来轻视你;比如我娘,生我白瞳,却反过来还要责怪我。” “不管你娘我娘怎样,不代表别的人也是一样。” “哦,是了,”朗木想起什么似的说,“你还有兄妹情。——那我若告诉你,你当初落入庞蝎之手,全是叶云泽替他谋划,你怎么想?” 千娆一阵战栗,声音也忍不住颤抖起来:“你在说什么?我哥不可能害我。” “也对,”朗木的语气中一半同情一半嘲弄,“他必然是认定了叶寒川会不惜代价保你周全。事实也证明他是对的——你终究毫发未伤。” 千娆想起被庞蝎挟持的那日,客栈外那个酷似叶云泽的背影。沁入骨髓的寒意使她的嘴角抽搐起来,勾出一个凄凉的苦笑。 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 “你如何知道这些事情?”她问。 “我一直都在岿石村,”朗木说,“自然看了些好戏。你那山上可真是精彩纷呈。” “叶寒川一定也猜到了。”千娆喃喃道。 “他没对你说过?” 千娆缓缓摇了摇头。叶寒川从来都是如此,情愿自己承受加倍苦痛,也不愿在她身上多施加一分。 她将脸埋进臂弯,朗木便也不再多言。 两人在岛上等了三天,狂风终于停歇。第四天一早两人摇着小船出发,在千娆满肚翻江倒海之时,终于一座粉红色的小岛映入眼帘。 千娆很想问问那座看起来那样粉嫩的小岛难道就是吞云岛?但她怕一张嘴就把早饭吐出来,只是紧紧抿着嘴。 小船终于靠了岸,千娆连滚带爬地下了船就趴在地上吐起来。 “这就是吞云岛,”朗木说,“叶姑娘往东走罢。只是叶姑娘不要忘了,欠着我一份酬劳。”说完沿着海岸望西走去。 千娆抹抹嘴,抬头打量眼前的小岛,只见岛上的树木、岩石上大多攀着一些爬藤植物。正是花期,爬藤植物上绽满了粉红色的花朵,因而将整个小岛染作粉红颜色。 浓郁的香气笼罩着小岛。 千娆觉着这爬藤花眼熟,走近细看,忽然辨认出来,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天缠萝蔓,爬满整个小岛的天缠萝蔓。 与惊奇谷里瘦弱的天缠萝蔓不同,这里的天缠萝蔓粗壮而妖冶,几乎铺满了整座小岛。以如此规模,千娆只要在这里待上几天,就会中毒深重,再也无法摆脱这吞云岛。 这就是为什么,朗木必须回来,他右腰那些斑疹,就是天缠萝蔓毒发的表征。天缠萝蔓毒发奇痒,日夜叫嚣,日益严重,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折磨。 千娆本意外朗木能这样好心带她上岛,如今看来,朗木未必是好心。 此时想离开却是迟了,她沿海岸往东走去。 走不多时,忽然听到身旁的岩石一阵异响,一条响尾蛇扭头钻进了草丛里。 千娆吃一惊,正后怕,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叶寒川给的一枚辟蛇丸。 她从荷包取出辟蛇丸,抡起胳膊想要丢弃,捏着的五指却迟迟不愿撒开。她张开手,端详着手心里那颗鲜黄色的药丸,终究难舍,又重新放回了荷包。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走了许久,忽然看到一名瘦小的女子在乱石丛中采海蛎子。 终于看到个人影,千娆心里总算踏实一些,她走上前想要问话,那女子却像受惊了一般,跳起身往小岛深处跑去。 千娆追过去,只见那女子跑进一条隐蔽的小路,很快就跑没了影子。小路在杂乱的草木间蜿蜒伸展,不知通往何处。千娆犹豫一时,钻了进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周身一阵清凉,接着视线也模糊起来——却是天上降下了一团雾。 又走一时,雾气越来越厚了,天缠萝蔓的香气混在雾气里愈显浓重,几乎将人迷醉。 再一时,雾气厚得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千娆置身浓雾,真是茫然不知所往。 她这才读懂了这座小岛的名字:吞云岛。 她在雾中摸摸索索地走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前方亮着一星灯火。她向着灯火走去,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一个院子。她努力辨认着周围事物,发现院子里摆着许多小陶罐。 她走到屋门前,敲了敲门,声音不由得有些发颤:“请问有人吗?冒昧打扰。” 喊了几声,无人应门,她试着推了推门,发现屋门只是虚掩着。 她推门进屋,又赶紧关上门——总算逃离了那浓雾。 屋里没人,她四下打量,只见屋里除了桌椅,还放着一架织布机,一架刺绣桌,各个角落里还摆着几个小陶罐。 刺绣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是一名年轻女子。这女子娴静地站着,以白纱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对摄人的眉眼。 千娆走近前细看,越看越觉得这眉眼好生眼熟,她渐渐地头皮有些发麻:这画的,分明是她叶千娆啊…… 这吞云岛上怎会有她的画像? 这时,里屋的门开了,里头缓缓走出一名蒙面女子。这女子身形瘦弱,但一对秋水剪瞳,像极了千娆。 原来画像里的女子,是她。 女子见了千娆,两眼一亮,有些怯懦的声音中难掩欢喜:“阿娆姐姐,是你吗?你怎么到了这里?寒川哥哥来了吗?” 千娆一愣。 “啊,”女子有些难为情地说,“阿娆姐姐还不认得我吧?我叫想竹,寒川哥哥跟我说过好多你的事情。” 想竹说着摘下了面纱,她的肤色很苍白,前额和下颌透出一道道青色的血脉,左边脸颊还趴着一道淡淡的线状瘢痕,颊上还有一颗细小的朱砂痣。 千娆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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