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见了,不由「噗」地嘲笑了一声自己的杰作。 顾兔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叫自己小兔包。 母亲说过她取的这个名字是月亮的意思,代表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美梦。 再一次被拒绝后,女孩只能低落地爬上挨着她的那张椅子坐着,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剥橘子的动作。 她的手指又细又长,但却不是富贵人家保养良好的那种,某几根指节不知被什么长久磨得有些微畸形了。 顾兔能闻到母亲身上一贯好闻的味道,夹杂着些手里飘来的橘子香气,共同糅合出一缕淡淡的苦涩。 橘皮被一块一块剥下,掀出细细长长的丝。 然后那指尖便捏下了其中几瓣黄澄澄的饱满的果肉——全部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见她眼巴巴盯着看,女人嗤笑出声:“想吃就自己剥。” 顾兔只好一边学着母亲的动作,一边乖乖剥起了橘子。 从记事开始她就知道,母亲其实并不是个容易亲近的人。她行事只顾遵循自己的意愿,骄傲又任性,从来都不会抱她、亲她,更不会亲手为她剥果肉、追在后面喂她吃饭。 有时候顾兔感觉自己就像是母亲随手在窗台旁养的那一盆仙人掌,高兴时就给她浇一浇水,不高兴了就放任她自由生长。 ——反正仙人掌,好养活。 桌子就摆放在靠近窗台的位置,心满意足地吃光手里那颗橘子,顾兔就胡乱抹了把嘴跑到窗边,兴奋不已地朝外张望。 她房间的窗口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将头探出去,能望见外头广袤无垠的雪地。 这天是个难得没下雪的晴天,到处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闪亮亮的洁净白亮,原住民们建在远处的房屋屋顶披着皑皑白雪,看着就像是一个个肩负陈雪的巍峨巨人。 当然,最高最大的「巨人」还属母亲带她来到的这个地方,听说这是整个北城中最宏伟的宫殿。 世界在小孩子眼里似乎什么都总是新奇有趣的,光是看一片雪景,她都能津津有味地观赏个大半天。 只是这终年不变的景色落入大人们的眼里,始终觉得枯燥而无味。 “这破地儿死气沉沉的,要啥没啥,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母亲不以为然地拿起那块一看就很贵的银绸桌布擦了擦手,“哎,估计也就只有恩流那个来送快递的红发帅哥能入我的眼了。” 顾兔听城里的大骷髅讲过母亲和一个男人的故事。 据说母亲在怀着自己来到这里度假没多久,就因某些误会跟对方发生了冲突,差点大打出手。 大骷髅每当讲起这个故事的时候都心潮澎湃,活像亲眼见证到什么传奇在自己面前上演一样。 “妈妈,恩流是我的爸爸吗?”顾兔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个,但很明显,她根本没搞懂「母亲怀着自己时才跟对方发生冲突」和「他是我爸爸」之间的先后顺序和矛盾之处。 果然母亲笑得颤唞,裹在旗袍里的姣好身躯像一片迎风震颤的薄叶片。 “我也想啊,但很可惜,你爹早死了。” “「死」……是什么? ” “死啊……”不知怎的母亲隔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说话,目光仿佛投向了很遥远的地方,“死,就是那个人永远消失在你的生命里。” 顾兔不知道母亲那时的眼神究竟代表着什么,只感觉她好像变成一只厌倦了漂泊的鸟儿,忽然回头看向自己再也飞不回的巢。 那里,满满承载着她那段如玫瑰般美丽、又如露珠般易逝的恋爱往事。 …… 母亲也并不是会时时刻刻出现在自己身边的。 相反,她踪影相当的神出鬼没,顾兔偶尔只能十天半个月才能见她一面。 ☉ 留守儿童顾兔也曾问过她能不能也带自己一起出去,她保证自己不会添乱,可母亲想也没想的就抛下一句「不要,你太弱了」拒绝了。 小小的顾兔心想,一定都是因为她太弱了妈妈才会讨厌她的。 可是,她又要怎么做才能变得强大呢? 命运仿佛响应了她的征召,某天挥手悄悄给她平凡的日常拐了个弯。 等顾兔发现自己走丢了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 她那天不过是普普通通地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陌生街道上走动的人一个个都带着诧异的目光注视着她,等顾兔惊慌地回头望去,那扇带她来的门已经消失不见了。 顾兔一个小小的女孩不知在那个地方独自待了多久,才终于等来母亲的出现。 面对她身上出现的奇怪能力,母亲没有惊奇,没有意外。 仅仅是恍然地抬高了艳丽的眉梢:“啊,也该到这个时候了么……” 母亲没有因为这个就拘着她不准出门,只告诉顾兔下次如果再不小心跑到陌生的地方,就站在原地别动,不管多久,她最后都会过来接她回家。紧接着。母亲便带她开始了频繁的「搬家」之旅。 离开那个终年被雪包围的漂亮宫殿之前,顾兔问母亲:“我们以后不会回来这里了吗?” “你还会回来的。”母亲只笑了笑:“因为这里曾经有过一个「约定」。 ” 顾兔这时并不知道,所谓「约定」指的其实是母亲曾说出的一句戏言。 而她与恩流之间的冲突也并非解决得如此简单。 在剥夺灵魂与生息的死亡之地,母亲曾站在那片枯槁荒芜已久的大地上,向那位英俊的神之使者说出了一句像是预言、诅咒、又像是报复的玩笑话般的话语—— “你就等着吧,总有一天你所求所愿的,都会以另一种方式被我夺走!” 就此,一语成谶。 …… 顾兔随同母亲搬家的那段倥偬日子里见识过很多不一样的风景,她曾住进华丽奢侈的宫殿,也曾住进破旧不堪的木屋。当然,母亲是个惯会享受的人,她们的生活水平总不会低到哪里去。 最终兜兜转转,母亲带着她来到一间老公寓楼住下了。 这个世界跟顾兔之前见过的世界有很不一样的地方,最特别的就是它的天空据说是虚构的。 地界就像是被一层外太空间所隔断,白天人们只能望见天上的太阳,到了晚上,则到处是一片虚假的繁星。 既混乱又奇妙遵从特定规则运行的世界,很奇妙的是,顾兔时不时开门走丢的情况在搬来后很少发生了。 这之后,母亲再次开始了出去浪个十天半个月才想起回来找她的日子。 万幸是这间公寓的楼上住着一位老人和一对兄妹,老人慈祥和蔼,兄妹也待人亲切友善。 其中大的哥哥叫舜生,小的妹妹叫星,都是种花人,面对相似的东方面孔彼此间有股天然的亲近,他们都对于跟星差不多年纪的顾兔平日里颇多关照。 直到某一天母亲回来,她看着跟两兄妹混在一起玩的女儿像是突然开窍似的猛一锤掌:“啊,你是不是该到上学的年纪了?” 很难说,假如不是看见顾兔跟同龄人玩耍的画面,这个女人心里还会不会有小孩其实是需要上学的概念。 但母亲一时心血来潮的决定,也不过是再次将亲女儿丢给了老人一家教养而已。 老人对母亲管生不管养的做法颇有微词,不止一次在房里跟她争吵不休,隔着老房子不太隔音的木板,顾兔偶尔能听见「你确定」、「她还只是个孩子」、「训练」几句只言片语从那房间里传出。 最后母亲被说得没法了,语气又无奈又夸张地抛出了一句话:“哇,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是第一次做人妈的啊——人活一辈子,本就是为了某些比性命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才苦苦支撑着,他是这样,我也是这样。相比之下我只是显得更爱自己一点,这样有什么不对?” 没错,她只是相比自己的孩子,要更爱自己一点而已。 自那往后的很多年里,顾兔再也没见过母亲的身影出现。 她就像是朝阳升起就会蒸发的露珠一样,彻底地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 顾兔想,也许这就是母亲说过的「死」了吧。 永远消失在她的生命里,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 久而久之,她开始有意地不再去回忆任何有关母亲的事,包括她露出过的每一样表情,她口中说过的每一句话,连带着幼年随她走过一个个世界所留下的记忆。 不管那记忆是快乐还是悲伤,都全被丢进一个陈旧的箱子里封锁住。 顾兔后来的人生就像棵杂草一样野蛮生长,只可惜她学会了那个女人一言一行中的傲慢与任性,学会了她做事的目空无人与自我中心。 可却怎么也学不会她想走就走、面对亲人不辞而别的冷硬心肠。 母亲消失后,顾兔穿越的能力越来越控制不住,开始时不时的就跨过壁垒进入其他世界,只是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人来接她回家了。 她在那些世界里见识到了各种光怪陆离的风景,为了存活下去而试着掌握各种不属于自己的能力,她曾遭遇他人的冷眼嘲讽、排挤和冷落,也曾遇见完全不介意她生人勿近的坏脾气和毒舌,一步步走向她给予她纯粹善意与温柔的人。 可当她越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越是会从自己的指缝流失。 每一次失去她都感觉非常痛苦,没办法做到潇洒地转头走向下一趟旅程。 她不像母亲,那些使她痛苦与不死的,只会成为她心中埋下的一根荆刺,永不安宁地扎在那里。 她永远也不会与失去珍视之人这种事和解。 还是太弱了。 如果她不强大起来,就会失去她手中所拥有的一切。 顾兔闭着眼放任自己堕入思绪更深深处的永夜,波浪推涌着她的身躯,轻拂她的发丝与脸颊,拖着她趋向与光明背道而驰的深海。 就在这时,一道已经许久许久也不曾听起的女人声音在耳边清晰唤起:“醒醒!你快死了!” 顾兔蓦然睁眼,就在那一瞬见到了一张她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时刻看见的脸。 她的娘诶。 深流似乎被这道光所劈开,显出女人那张容光滟滟的面容。 岁月似乎完全没有在她脸上镌刻痕迹,一如顾兔深藏在记忆中的那般美丽,笑起来时像棠花绽开般浓烈,眼角眉梢偏又描画着一丝戏谑磨人的气质。 见顾兔睁开双眼,女人顿时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了她如今的模样,捏着下巴评价道:“啧啧,长大后果然像我,就是这头乱翘的头发……” “我这是死了?”顾兔显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情况。 “快死了,但还没完全死。”她的娘倒还有心情说笑。 顾兔不解:“那你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美貌女人朝她的发顶伸出指尖,似是想要替她将那一绺翘起的黑发压下,可不知怎的,还是如一场绮梦般引人惆怅地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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