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口而出:“你方才不是问有无错漏么?” “嗯?” “无甚错漏。只是,”我点了点第三句,“我总觉得,这‘徒侣’里,少了一个人。” 瑶姊。 她也想来蜀地的。她没能来。 一片蔷薇花瓣掉到案上。红色的花瓣,微黄的纸张,耀目的日光,甜润熏人的香气。旧恩恰似蔷薇水,滴到罗衣至死香——我想起宋人的诗句,想起那罐使裴夫人犯了哮喘的蔷薇水。 我们仍然活着,活着被这香气包裹缠绕。那个死了的女人,她喜爱并亲手栽植的花,是芍药。色美而无香,留不下气味,留不下痕迹,没了便是没了。 王维拈起那片花瓣,端详数息,无声地抬头。他与我对望,眸光幽邃而平静。 看啊,又是这样的平静。 我简直感到厌烦,也许是厌烦永远平静的他,厌烦对所有人都永远平静的他,也许是厌烦时时为这样一个平静的他所惑的……我。 “阿妍。”崔颢抓住我的手臂。 “让阿妍说。”王维又将那片蔷薇放下,放在了那张誊着诗作的纸上。 他的神情里,又有一点无奈和宽纵的意味了。 他宽纵我,也宽纵张五娘子。他为什么要对每一个爱慕他的女孩子这么宽和? 不,不是厌烦,而是恨。我恨他的宽和,恨被他宽待的所有爱慕者,包括我自身。那种宽和,是不是一种薄凉?对她的薄凉,也是对所有人的薄凉,掩于温和仪态之下的薄凉。 他为什么要耐心地教我骑马?为什么在青溪水畔那么温和地宽慰我?我想着,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问出了口,也没意识到这一问有多刺骨:“你也这般宽纵她吗?” 崔颢吸了口气:“阿妍!” 他们都知道我说的“她”是谁。 王维沉默了许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襕衫,踏上了芒鞋,慢慢地走到阳光里。移动间,编织鞋子的芒草擦过砖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襕衫是士人的装束,芒鞋却是隐者的爱物。很矛盾,像他现在的表情。 我越说越快:“那日你在市上,买了一面汉朝的铜镜。” “嗯。” “那面铜镜背面的铭文……” “‘愿长相思,久毋见忘。’”王维截断了我的话。 汉朝人铸造铜镜,往往在镜子背后镌上一两行铭文,文辞深婉郑重。[1] 我想问他:愿长相思,久毋见忘,你…… 记得谁?又忘了谁? 他仰头向天,闭了闭眼,随即又睁开,转过脸,认真地看着我:“阿妍,你问得好。我很少这般宽纵阿瑶。因为阿瑶万事无不得体,不须我来宽纵。我……殊少有宽纵的机会。” “宽和的姿态,于我而言,只是积久而成的习性与伪饰。我和明昭年少相识,你可以问他,我们在宁、岐、薛几位亲王的府上,是否……只能宽和待人。”他又道。 崔颢抹了把脸,大踏步走了。 “这话,论理我不该说。但是,有时,我甚至想,阿瑶行事得体,使我不必着意宽纵她,实则……是一种幸事。因为,时日久了,我经常分不清,我的宽和,究竟是出于伪饰的习性,还是出于特别的爱护。我愿意宽和待人,但不愿以伪饰的宽和待阿瑶,待任何我在意的人。”王维将语速放得很慢,不知是为什么。 我说不出话。 “至于你,阿妍,我待你宽和,既是因为你是明昭的阿妹,也是因为,不止我阿娘和阿琤……阿瑶也很喜爱你。她说,”他将视线投向低垂的深绿柳枝,“她很喜欢给你梳头发。打扮你的时候,她很开心。她还说,阿妍有时聪慧,有时痴傻,反而比一味聪慧的人更加惹人怜爱。我想,她说得不错。” “是这样吗。”我自语。 “总之,阿妍,多谢你。多谢你问我,多谢你……替阿瑶问我。”他的话语里,终于明明白白地显出一缕深浓的苦涩。 我胡乱点了两下头。 “至于张五娘子,我待她宽和,无非习惯罢了。你不要多心。”王维弯腰,襕衫的袖子拂过几案,那枚蔷薇花瓣便轻飘飘地落了下去,与阶下的落花混在一处。 我动了动嘴唇,立刻靠直觉答道:“我有什么可多心的?” 王维的动作陡然一顿。 “我失言了。”他说。 回到我住的院里,崔颢背对着院门,立在屋前。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身,双目灼灼地盯着我。 对王维一通质问之后,我感到彻骨的疲倦。但对上崔颢的眼神,我又一个激灵,不得不打起精神:“阿兄。” 崔颢忽然又笑了,但那笑意,也似是压抑着什么:“你知道现任通州刺史是谁吗?” “啊?”我茫然。 “现任通州刺史,姓李,名昌,字适之,是贞观朝的废太子李承乾的孙儿。他的父亲是废太子的长子,原本该做储君的。” “啊。” “他尚未及冠,便做了官。有一次他经过扬州,去看望一个姓许的人,盖因许君曾有恩于他。他到了许家,才得知许君已然逝世。他问许君的妻子,家中可有什么待办的事。许君的妻子说,女儿的婚事还未定下,她很担心。他便问:‘我可以吗?’于是和那位许家女郎结了亲,亲自来照料许君的女儿。” “哦……”倒是好一段传奇。我懵懵懂懂,崔颢怎么突然讲起一位天潢贵胄的传奇逸闻来?难道御史台在搜集证据,要弹纠这个什么李太守? “我可以吗?”崔颢又低声念了一遍这句话。 我有些发愣:“啊,这位李太守很有魄力。这句话委实……”很像言情小说里会有的台词。不过,“你们男人也喜欢这种故事吗?” 崔颢走近两步,脸上的神色很难形容,一时像是生气,一时又像是急切。他的幞头上照例簪着小小的茉莉花,在暖风中洋溢清幽的香味。 我不觉踮起了脚,凝神嗅那香气——没有空调的唐朝夏天,最能安慰我的,就是茉莉花的清香了。这种气味,让我想起家乡,我真正的家乡。北京人爱喝茉莉花茶,自前清时已有之,每被南方人士讥为不知茶、不解茶。但在我心里,没有满院子的茉莉香,夏天就总像少了点什么。 所以,到了唐朝,见到卖花人卖茉莉,我要买两把;见到茉莉花丛,我每每闻上半天;崔颢几乎日日都簪茉莉花,但有时我经过他旁边,仍是忍不住驻足几秒。他可能觉得这种行为太蠢,伸出了手,发泄似的大力揉我的头发。我赶紧跳开,捂住头:“做什么!” 这也不能怪我啊!这个时代基本没有花香味的香水,有的那些我也买不起,全是大食蔷薇水那个档次的。茉莉的香气留不住,可不就只能趁着花期,多闻一闻? “痴儿。”崔颢嘲笑了我一句,语声迟滞数息,才道,“我看,我们回长安罢。” 我一呆:“这就回长安了?” 崔颢笑了:“不回长安也可以,反正,先离了成都。来了二十余日了,也该走了。再不走,你让王十三兄如何自处?” “什么?” “张五娘子常常来寻王十三兄,但张节帅……”崔颢望了望左右,凑到我耳边,压低嗓音,“并不十分中意王十三兄。而王十三兄碍于节帅的面子,又不能严辞峻拒张五娘子。再留下去,不免尴尬。” 张敬忠不中意王维?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不过……看他的样子,的确是很有雄心的人。而王维并未在仕途上锐意进取,自从被贬济州以来,闲居数载,至今没有重新做官,其实未必入得了张敬忠的眼。 醒悟之余,我心神一弛:“好。” 崔颢目光扫过我的脸,又露出那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笑意,似轻似重地重复:“痴儿。” [1]这两句铭文取自四川出土的一面汉代铜镜,见孔祥星、刘一曼《中国古代铜镜》第63页,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类似的同时带有“相思”“毋忘”词语铭文的铜镜多出土于四川,其他地区较少。
第19章 洛阳城阙天中起 这一年的十月,天子就食东都洛阳,百官随同前往,鸿胪寺典客署也在其中。金方启序,玉律惊秋,这不是洛阳最好的季节,没有色若黄金的嫩柳垂在水边,没有千门桃李、馥郁春风,却是我第一次到洛阳。 大唐以长安为都,洛阳为陪都。“洛阳城阙天中起,长河夜夜千门里”,这座在则天皇后掌权时期地位达到巅峰的古老城市,有画阁盈盈、花姣叶稠的上阳宫黄莺百啭,有横跨洛河、气势高举的天津桥眉月初升,亦有武则天下令修建的巍峨明堂光照云表。这座城市“控以三河,固以四塞”,水陆皆通,五条官道通向四方,青槐绿水之间,食肆邸店夹道待客,酒馔丰美,来自西域的胡商带着驼队,卸下了蔷薇水、安息香等名贵货物,又在洛城满载光艳的丝绢,驼峰间负着鸡头壶、干粮袋启程。景教寺、祆祠林立城中,庄严焕炳,赫典华丽,碧眼雪肤的胡人男女出入其间,意态虔敬,已覆灭的波斯萨珊王朝的精致银币,乃至东罗马的圆形金币,都流通在识货的买家之间。 唐以后的人大多追思汉唐雍容气象,而唐朝的士人,时时恋慕的却是魏晋南北朝的高古和凛冽。王维写诗,多借鉴鲍照、谢朓、庾信等南北朝诗人之作。而崔颢则是个地道的北魏粉丝,他翻来覆去给我讲:隋唐洛阳城不过是宇文恺的伪作,高贵的洛阳城仅存于北魏以及更早的朝代,而永宁寺塔的风姿,才是真正的洛阳气象。我笑问他永宁寺塔究竟如何,他张口便引《洛阳伽蓝记》:“永宁寺浮屠去地一千尺,去京师百里,已遥见之。殚土木之功,穷造形之巧,佛事精妙,不可思议。绣柱金铺,骇人心目。至于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余里……” 我拒绝他继续背书:“罢了罢了!那么如今的洛阳城呢?” “如今的洛阳城……”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建造宫殿时,会将小儿埋入夯土之中,以为厌胜。小儿埋下去时,还在哭叫哩。每到夜间,小儿哭声便会自夯土中幽幽传出……”[1]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住口!”我尖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出门,去赴裴家的约——这次的约会可迟不得,养父户部侍郎裴耀卿也在家。崔颢兀自在背后笑道:“我瞧阿妍还是梳双鬟望仙髻更美,何必要梳螺髻?” “为了戴风帽呐!”我嚷道。 裴公在两京官员中算得上节俭,但裴家到底是累世名门,于饮馔之事十分讲究,菜肴做得精致甘美,不堕贵族气派。我拈起一枚水晶龙凤糕,细细品尝,就听裴公笑道:“何如?” 裴公今年五十一岁,头上系着中规中矩的乌纱幞头,颊边总是微带笑意,眼角纹路细细蔓延,并不显得气势凌人。秋日的洛城本自清寒,可他整个人,便似是一块温温凉凉的玉,单是这么看着他清瘦的侧脸,他绣着云纹的袖口,他不疾不徐的动作,就叫人无端觉得温暖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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