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起赵无寐的手,心中千言万语无法诉说。 赵无寐看着她,笑了下:“婉儿,嫁给朕,委屈了你。” 柳婉儿连忙摇头,一边擦泪一边道:“不,陛下,是婉儿无能,帮不到陛下本分。” 赵无寐并不了解自己的皇后,也从没有花过心思在皇后身上。对赵无寐来说,皇后不过是裴鸷塞过来的一个包袱,她不愿打开,置之高阁便罢。 “皇后,朕已拟好废后诏书,另封你为郡主,”赵无寐道,“圣旨楚清淮会给你,你自己拿着圣旨,自己决定吧。” 赵无寐并不想替柳婉儿做决定,柳婉儿身后有父母兄弟整个家族,她愿继续当这个名不符实的皇后便继续,不愿便出示圣旨当个郡主去封地生活,另行婚嫁得自由。 “陛下?”柳婉儿震在原地,“您要休了我?” 赵无寐抬手,抚了抚柳婉儿的面庞:“不,朕只是给你自由。” “婉儿,很多事你不明白,留在皇宫未必是件好事。”赵无寐收回了手,微叹一声,示意她离开,“不过朕不喜逼迫,一切你自己决定罢。” 柳婉儿离开陛下寝宫后,仍未能回过神来。 楚清淮将圣旨交给了她,柳婉儿接过来没有打开。 婢女扶着她上了轿辇,柳婉儿坐在轿辇里默默地流泪,却不知到底为何而流。 她的出身不过小家碧玉,家里对她向来也没抱什么期望,不过学点女红管家,以后嫁人够用便罢。 谁知封后圣旨突如其来,她就这样进了皇宫。 可现在……陛下不要她了。 柳婉儿攥着手里的圣旨,感到由衷的不甘。她不要走,陛下在时,她不会走。 纷纷扬扬,雪仍落着,这大概是冬末初春的最后一场雪。 裴鸷飘在窗前,有些不满:“你倒是怜香惜玉,怎么当初对本王如此无情。” 他飘了会儿觉得累,又回到了赵无寐身边:“喂,赵眠之,我们和解吧。” “本王害过你,你也害过本王。本王杀尽你的母族,你也杀光了本王的势力。人死如灯灭,本王不想计较了。”裴鸷其实看得很开,过去是过去,当下是当下,他只往前看,不回头。
第6章 亡国之君06 赵无寐若有所感,支起身子,勉力坐了起来。 她静静地看着窗外,赏风观雪回顾自己的一生,发现自己竟一无所成。 亲缘尽弃,权势半废,大虞王朝摇摇欲坠,无论是为人子女,还是执掌权柄,她都做得一败涂地。 愧对父皇,杀了他的两个儿子;愧对母后,害了母后整个宗族;愧对列祖列祖,她执意接手,却只留下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亦愧对平民百姓,令百姓在大虞治下,备受苦楚。 然而这一丝愧疚,如风般逝去,赵无寐心道,她终究是个无情之人,唯有痛及自身,才会看重几分。 赵无寐躺了下来,静待死亡的来临。 若有来生,不必记得前尘往事,从头来过便罢;若无来生,那此生也足矣。 即使充满了失败、悲怆、痛苦,那也是她赵无寐的人生苦旅,她自己受着,不劳他人安慰。 初春的雪里,赵无寐阖上了眼,在她濒临死亡的时光里,盛懿快马加鞭带着药人赶到。 他眼见宫中氛围沉寂,暗道不好,来不及通报便将药人从马车里提到马背上,擅自闯进了皇宫。 身后还跟着一众试图阻拦他的禁军。 “振威将军,擅闯皇宫是大罪!” “吾等通传陛下,您再进宫也不迟!” “尔等不必阻拦,任何罪责,吾一力承担。”盛懿在皇宫道上横冲直撞,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躲避,到了帝王寝宫外,盛懿扛着药人便往里闯。 护卫们纷纷阻拦,楚清淮听到声响连忙斥退了护卫:“让开。” 盛懿来不及多说,只是道捉到了药人。 “陛下就在殿内,将军快去。” 盛懿见到楚清淮神情,心下一沉,三步并作两步便直奔殿内。 到了龙榻前,来不及多思,取出匕首割破了药人手腕。 红色的血液流出来,盛懿将药人的手腕置于陛下唇间,赵无寐没有张口,盛懿道:“陛下恕罪。”随后掐住赵无寐两颊,强行让血液流入口中。 在这一过程中,药人全无反抗,仿佛自己真是一株药草似的,不言不语不动。 盛懿见赵无寐没有反应,甚至想剐了药人的肉塞入陛下口中,好在半晌过后,赵无寐苍白如雪的脸色渐渐红润了起来。 楚清淮跪在一旁,见濒临死亡的陛下重获生机,心中竟不知悲喜。 盛懿的情绪则外露许多,他一声声唤着陛下,直唤得赵无寐皱起了眉:“好吵。” 见陛下有了动静,盛懿喜极而泣。 他握住陛下的手,咬牙忍泪:“臣不负皇恩,臣赶到了。” 等待赵无寐死亡的裴鸷这下不干了,都要死了却被横插一脚,将人夺了去。 他发狂般乱说一通发泄,满屋子乱飘,想拿刀把盛懿砍了,阴阳相隔却什么都做不了。 期待落空,裴鸷发疯:“啊!赵无寐,你还活着做什么!你真以为你这个女皇帝当得有多好有多妙?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本王等了你这么久,从初冬等到初春,本王天天说些没人搭理的话,好不容易等到你要死了,你又不死了!这是什么道理?”裴鸷飘到盛懿面前,左打右踢全落空,“没有这样的道理,没有!” 裴鸷心中痛且压抑,这比他没能当皇帝还憋屈。他期待了那么久,都做好和解的准备了,都想着要带赵无寐满世界巡游了,结果她不来了。 这是什么道理,耍他呢?! 裴鸷愤恨地飘出了窗外,想放声大吼,可吼有什么用,他早就死成鬼了,活人听不见,听不见啊。 他在这里左思右想,辗转反侧,演出一台台破镜重圆的大戏,可戏的另一半是瞎子是聋子是哑巴,根本感触不到他。 裴鸷不知为何,竟有些肝肠寸断的体会,他的心早就为野狗所食,赵无寐亲手毁了他的心,他怎么可能还因她而疼? 错觉,幻觉,只是当鬼太孤独了而已。 裴鸷这样劝导自己,不肯承认对赵无寐的在意。他只是想她死罢了,他只是想报仇罢了。 赵无寐,赵眠之,裴鸷又飘了回来,他看着龙榻上的她,缓缓道:“本王当年就应该直接了断了你,让你尝尝本王如今的滋味。” 药人的血滴落,赵无寐的唇红得妖异,裴鸷飘下来,隔着一寸距离虚吻了她,仿佛他成了野狗,而她成了他的心。 他不是试图亲吻,只是一头恶犬饥不择食了而已。 “赵无寐,”裴鸷道,“你真是让本王厌恶至极。” 他虚摸了摸她的头发:“总是沉默,总是无言,你以为本王稀罕你的言语,本王根本不在意。” “本王会像恶鬼一样缠着你,一生一世,让你不得解脱。”裴鸷厉笑道,“本王诅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安生。” “这是仲父对眠之唯一的祝福。”裴鸷飘了起来,最后看了赵无寐一眼,便果断飘出了窗外。 他飘到漫天雪地里,飘出皇宫,飘出皇城,他一直往上飘,飘走,飘远…… 山成了一抹青,水成了一滴泪,裴鸷抚上自己眼眶,没有泪,没有青,他只是一只鬼,无能狂怒而已。 情绪激荡的裴鸷没有分心给药人,也就没有发现,当他说出“女皇帝”三个字时,一直没有反应的药人,眼睫颤了颤。 赵无寐缓缓睁开眼,耳边是盛懿的呼唤与楚清淮的沉默。 明明盛懿的声音大多了,可赵无寐还是听到了楚清淮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她竟然没有死。 她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将后事都一一安排,死前的走马观花回顾过往也一一地体验了,结果临到头却没死成……赵无寐叹了一声,觉得有些滑稽。 当然,能活下来是一件大好事,可她的心绪似乎由于这段濒死的经历改变了许多。 赵无寐的身体还很虚弱,盛懿问:“陛下可有吩咐?” 赵无寐笑了下,只是道:“盛懿,你做得很好。朕记你一功。” 那笑容不同以往,没有戾气、疼痛中的暴怒、或是挥之不去的讥嘲,就是淡淡的浅浅的一个笑容,春风似的,盛懿怔在了原地。 过了好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低下了头去。 “臣应当的,为陛下肝脑涂地,虽九死其犹未悔。” 盛懿说的是真心话,是陛下给了他和兄长第二条命,前途、性命、信仰,当现实与理想皆交汇于陛下一身,陛下刀之所向,便是他心之所往。
第7章 亡国之君07 春来了。 赵无寐的身体渐渐好了不少,然而毒素并没有根除,她只是靠药人的血续命罢了。 好在头疼和吐血的频率降低了许多,赵无寐止不住的暴戾也消减了不少。 劫后余生带来的疲倦,让赵无寐自愿地将手中权势移交了一些到长公主手上。 她好像有些累,那股一直支撑她的权势之心渐渐变得寡淡。 她怀疑是药人的血影响了她。 药人很奇怪,总是不言也不语。那一日阳光明媚的时候,他揭开面具,脱下缠裹的布,走到阳光最盛的地方躺了下来。 就像植物一样,他需要晒太阳,他不仅喜欢太阳,也喜欢雨露风。 赵无寐走到药人身旁,问:“你的血是不是会改变人的性情?” 药人换了个位置躺下,好像是怪赵无寐挡住了他的阳光。 赵无寐笑了下,竟没有责怪他,她潜意识感到不妙,仿佛药人的灵魂也随着他的血汇入了她的身体。 赵无寐有一种被同化的战栗感。 可是她也离不开药人了。 盛懿用来试验的两个伤者,未能得到药人血液的持续补给,于一个清晨双双暴毙。 赵无寐也躺了下来,过去她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可现在却觉得,没什么可做不可做,随心罢了。 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赵无寐想起了病逝的母后。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母后的怀抱也这样温暖。赵无寐不知为何,竟有一股落泪的冲动。 药人不知何时移动了位置,躺在了赵无寐身旁。 他触碰了她的眼,在那一瞬间,赵无寐透过药人的手来到了南疆深林。 泉水、鸟声、日光,那幽绿而沉寂的一切,药人的回忆就这样在赵无寐眼前展开。 泥土、雨露、藤蔓,她仿佛成了一株小小的药草,在深山里发芽、生长,世间的一切与她无关。 所有急切的欲望淡去,爱恨的极致淡化,只余幽幽,只余悠悠,赵无寐在这一刻竟忘却了自身,她知道这很危险,可是她有些累,而药人带来的宁静是那样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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