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至于这样啊。这上面还有油墨呢。小心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衣服脏了没关系,但这可是你借给我的,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好。” 陈兰君望着她的眼睛,诚恳地说。 何苗彻底放下心来,笑问:“你要这油印机做什么?” “我把你当朋友,也不瞒你。但也请你帮我保密。”陈兰君是相信何苗的人品的,索性大大方方地告诉她:“我去上学,给家里造成了一些负担,所以想复印一些卷子什么的,看能不能卖出去。也好给家里补贴些。” “你要卖出去?”何苗瞪大了眼睛,连说了几个“可是”。 “可是……这好像不太合规矩吧?” “现在都开放了,换新规矩了。再说我也是小打小闹,只在熟人间试试,应该不会有大问题。”陈兰君说,“你放心如果以后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别人来问你。你只管说,你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只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才借的。” 她想了想,又说:“或者你就直接说你不知道,是我听到你说起这事后,自己偷走的。” 何苗把脸一沉,说:“你把我当什么人啦?我既然认你这个朋友,就不会说这种推脱责任的话。” 何苗正生气呢,却见陈兰君笑了起来,更加生气了:“笑屁啦,你这个人干嘛呀?” “没什么,我只是——”陈兰君眉眼弯弯,“我只是很高兴,还能有你这么个朋友。” 虽然换了一种形式,但陈兰君能感觉得到,她与何苗的友谊要通过一个新的契机,重新回来。 真好,人生何处不相逢。 何苗瞪了她一眼,提起放在桌上的煤油灯,嘟囔说:“我们做贼的,就得快点溜走。” “走啦走啦。”
第20章 乡下人家,一向睡得早。 郑梅在四方桌前坐着。 桌面上四落着一些写有标语的纸张,内容都是关于已经开始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她是生产大队的妇女主任,又因为一直坚持学习,识字多、有文化,所以实际上也兼任着生产大队宣传的工作。 郑梅的工作一向做的好,年轻的时候就有“铁姑娘”之称。加上为人热情大方,乐于帮助村民,因此大队上上下下提起她,没有不夸的。 她是个爱惜名声的人,因为得了这些称赞,从此做事是更加小心。生怕哪里做的不够好,倒让这些称赞名不副实了。 虽然上回二女儿兰君买了好些蜡烛回家,但出于珍惜的心理,郑梅平日里只肯给小妹竹君用蜡烛,剩下的蜡烛存在柜子里,等待兰君回来用,因此他自己用的还是煤油灯。 煤油灯昏暗,她只得贴近离桌子近些,将那些拟定的标语看了又看。 确认再想不出更好的,她方才在一句话上画了一个圈。 “包字万岁!早包早富,迟包迟富,不包永远不能富。”① 就选这句吧。 了却一桩工作,郑梅伸一伸懒腰,把那些纸收拾起来。 这时候陈志生从灶屋出来,手中端了一铜盆温水,轻轻搁在老式洗脸盆架子上。这盆架是他结婚那一年亲手打的,很结实。本来陈志生还想在盆架上雕些花卉之类的,被郑梅制止了。郑梅的政治敏感性,可比他强上几倍。那个年代,还亲手做一个雕花盆架,瞧着岂不是跟从地主老财家拖出来的家具一样?还是别弄为好,免得生出祸端。 因此最后就这么光秃秃的一个盆架放在屋里,用了好些年了。 “姑奶奶请洗手。”陈志生笑着招呼妻子。 郑梅瞟他一眼,眼角带笑,轻轻哼了一声,走过来将手浸到水里,温度刚好。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门外有响动。 “妈——爸——我回来啦,快开门!” 是二女儿陈兰君的声音。 陈志生连忙过去开门,打开门一看,陈兰君抱一个木盒子,喜气洋洋的。可两只手上全是墨,乌黑乌黑的,脏的像刚下过河塘清理淤泥。 “怎么弄成这样子?”郑梅甩一甩手上的水,走过来问。 “没事,就是沾了点油墨。之后用水洗洗就好。”陈兰君一边说话,一边忙着往自己屋里走,急着放下那手推式油印机。 虽然重量没有到很夸张的地步,但是抱着走了这么一路,她两只手都酸的很,还是赶紧放下来为好。 她一往前冲,郑梅和陈志生连忙跟在后头,一个提着灯照路生怕她摔着,另一个替她推门,好让她无阻碍。 将手中的油印机放下,陈兰君松了一口气,举着手往床上一倒,休息。 “手上那么脏,还这样躺着,赶紧洗洗手。” “我手举着呢,没沾着床。” 陈兰君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其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每当回到家,她便有些放肆,什么成熟啊稳重啊,都像一把伞一样,进了家的屋檐下,自动收束起来。 就如同此时此刻,她像小孩子一样,向爸妈耍赖、撒娇。 “懒得你。” 郑梅数落了两句,转头让陈志生把水端到这屋来,好让陈兰君洗手。 她自己则打开柜子,拿出两三只蜡烛。借了煤油灯的火,点燃一只,放在陈兰君的书桌上。 油墨的印子不是那么容易洗去的。郑梅握着陈兰君的手,放在水里,搓了又搓,还是有一些青黑色洗不掉。 陈兰君倒是无所谓,说:“洗不掉,算了,反正等下说不定还要粘上些,到时候一起洗。” “小祖宗,你又折腾些什么呢?” “想印一些复习重点,到时候送给同学。” 郑梅不解:“这事情不应该是你们老师来做吗?” 陈兰君笑笑:“我来做,正好也能收点辛苦费嘛。何况,也不麻烦。” 这话一入耳,郑梅的眉头慢慢蹙起来。 但陈兰君满心在想复印的事,没注意到。 陈志生问:“饿不饿,我去煮碗面?” 他一提,陈兰君还真感觉有些饿了。一路奔波他都没歇口气,更别说吃东西了。 乡下的土灶,每次生活都挺麻烦的,幸好刚才烧水的一个煤炉子还没完全熄灭。郑梅和陈志生一顿忙碌,不久,端来碗面条,里面还卧着个鸡蛋。 陈兰军君,捧着面碗吃了个精光,连汤都仰头喝的一干二净。 可见是真的饿了。 稍稍寒暄两句之后,她和爸妈互道晚安。 房门一关上,她又点燃了一支蜡烛。 平常的周末,小妹是住在学校宿舍的,没有回来。这样也好,方便陈兰君霸占整个书桌。 她将油印所需的各项材料一一摆好,铁笔、蜡纸、油墨罐、滚筒还有白纸,将书桌占了个满满当当。 这样的手工是油印也是个技术活。先得在蜡纸上用铁笔刻出痕迹,然后放进油印机里,用蘸满墨的滚筒去推,油墨透过蜡纸刻出的痕迹渗透,就在底下的纸张上显出字影。 但凡蜡纸刻字不均匀,那白纸上的字就会印得乱七八糟,因此很讲究刻功。 陈兰君失败了两次,到第三次,才勉强成功。 真正印出可用的纸时,月已至中天。 ** ** 另一厢,郑梅侧卧在床铺上,睁着一双眼,就是睡不着。 她的女儿,她自己知道。陈兰君那懒鬼性子,若不是为了挣钱,哪里会去接这种帮人印卷子的活。 好好读着书,为什么要挣钱呢?还不是为了减轻一些家里的负担。 可这……明明是作为父母的责任啊。 郑梅越想越睡不着觉。 她既欣慰于陈兰君的懂事,又心疼她,同时懊恼自己的没用,无法让女儿心无旁骛的读书。要是自己是什么大干部、大领导,家里衣食无忧,兰君何苦自找苦吃,又要忙学习,还要想赚钱的路子。 夜色里,她轻轻一声叹息。 枕边人翻了个身,轻声问:“阿梅,你也没睡着吗?” 显然,陈志生也未睡。 郑梅索性坐起来,说:“不行,为了三个女儿,我们得更努力些。”
第21章 陈志生自然也是一万个同意。 郑梅向来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当下就披衣起身,在月光照见的地面上来回踱步,思考着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如今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了,不像以前一样吃大锅饭。国家鼓励农民自己干好自己的。郑梅本来也想多租几亩地、多养几头猪。一步一步地为女儿们积攒些钱财。然而这类型的方法到底太慢了些。 还是得想想其他的路子。 算一算家中可以利用的资源。嗯,陈志生学的一身木匠本领似乎可以派上用场。 郑梅转头问陈志生:“你现在的手艺,打几张桌子、椅子、板凳什么的,放出去卖。能不能行?” “我的手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万一有‘打办’的人来查……”陈志生迟疑了一瞬,眼神坚定了,“没关系,只要能挣到钱,真有个万一,我就是去学习班待一两个月也值得了。” “没有万一,也不会有万一。” 郑梅斩钉截铁说:“我想想怎么样才能让你名正言顺地去做这门生意?如今种地的形式都改了,大锅饭也没有了,没道理没有办法正儿八经做个生意。” 第二天一大清早,叮嘱好陈志生为陈兰君做早饭之后,郑梅便出了门,直奔大队办公室而去。虽然挂了一个生产大队办公室的牌子,但说白了就是一间土房子,就在村口。 郑梅是有钥匙的。解下腰间钥匙,打开门。 灰白的三面墙壁,张贴着许多具有年代记忆的宣传画以及红彤彤的标语,还有一些领袖人物的画像。 生产大队办公室中央摆着三四张桌椅,都是掉了漆的那种。其中的一张桌子属于郑梅。 她翻箱倒柜,将近期所收到的文件指示尽数翻出来,试图寻找到支持自己行为和想法的政策。 找了半天也没找见。 郑梅又跑了一趟公社。 正值周末,不是正经的上班日子,除了几个值班的,公社没什么人。郑梅着重看了看门口的宣传栏,上面贴的纸她一张一张地看过,还是没有有用的信息。 没办法,她只好去敲桥公社书记家的门。 公社书记叫黄龙,算是郑梅的老领导,对她印象不错。黄龙年轻的时候是跟着一起奋斗过的,真心实意地想要为人民办点实事,因此对于郑梅这种有干劲,有能力的干部很喜欢。只是这十年见过太多荒唐事,加上快要退休了,精力不济,因此渐渐有些不管事,一切按照成例来,不出挑、不犯错,踏踏实实的。 有这么一份渊源在,即使郑梅没头没脑地跑过来,黄龙也没恼,反倒仔仔细细听她说了一遍来意。 “这种支持么,我们公社好像没有收到明文通知。”
言情小说网:www.bgnovel.com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5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