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好这些, 林墨轩也不急于离去,而是挽了衣袖铺纸研墨。他今日临时加了这一场点罚,种种文书是必不可免的, 幸而他自己就是抚纪司使,画押签字他一人便可,倒也无需劳烦旁人。 待写好咨呈, 命人递与楚筠洛, 林墨轩这才出门上马,回了静渊王府。 * 王府中, 林弈早已回府,听儿女们说了今日之事。 今日上巳节,他同样休沐,约了好友出门一同吃茶。只是未及尽兴,府上便有人来禀,说是郡主世子今日受了委屈,请他不忙时便回府一趟。 莫说与友人吃茶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这会儿便是有天大的事,只要不是生死攸关,林弈都得回去问一问原委——他怎么说也是当今圣上的兄长,简在帝心的一品亲王,参政议事手握兵权,就是太子在他面前都不敢有半分失礼,谁还敢让他的儿女受委屈? 等到回了府上,便见他的王妃气的面色惨白,长女哭红了一双眼,幼子更是满脸忿忿不平。林弈一见这般情形,心中先已存了三分火气。 林莫愁倒还镇定些,上前先行了礼,又拉着父王低声把事情的原委叙述了一遍。林弈听罢,怒意更盛,当下冷笑一声:“安国公府是么?本王记下了。” 他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王妃,到底没敢这时候凑上去,只是拉着长女宽慰道:“阿莲别恼,若是为这等人气坏了身子,岂不是教父王心疼?你只管等着,父王给你出气。” 见林莫怜轻声应了,林弈环顾四周,又问道:“你们大哥呢?” 正此时,下人来禀,道是大公子回府了。 绯衣少年进了正房,从容上前给林弈和冷洛娴行礼问安。林弈上下打量着长子,却见林墨轩面上是一贯的波澜不惊,没有半分气恼之意。若非莫愁说起,他着实想不到墨轩不久之前还恼怒到要杀人的地步。 他儿子遮掩情绪的手段,当真非同一般。 思及数月之前,他误以为这孩子心性凉薄……如今回想起来,长子只是情绪内敛,却是他先入为主,误会了儿子。 也是啊,倘若墨轩不会遮掩情绪,如何能做到九宫楼主的地位?他当日怎么就一意孤行,以为这孩子性情冷漠?想起当日的言行,只怕他已是伤了儿子的心。 可即便如此,墨轩却还会拉着他的袖子说:做他的儿子很开心。 得子如此,他……何德何能? 林弈心底又酸又涩,招手叫林墨轩近前来:“今日委屈你了……” 话未说完,却听身边冷洛娴冷笑一声:“他委屈什么?” 雍容华贵的长公主眉目清冷,她抬眼看着林墨轩,音色寒凉如浸冰雪:“如今种种,皆由你一人而起。你又有什么委屈?” 林墨轩霎时苍白了面容。 绯衣少年垂下眼,在冷洛娴面前屈膝长跪,不敢辩驳一语。林弈却先心疼起来,当下不由得道:“当日三军主帅是本王,小娴,你若要怨也该怨我,与儿子何干?” “怨你?”冷洛娴轻轻一笑,精致的眉眼中透出一抹嘲讽,“怨你兵败九安城?” 林弈面色顿时一沉。 其实陵军兵败,与他并无干系。因着王妃是霆国长公主,他驻守边疆之时去的也是北疆,从未到过陵霆边界。而霆国突然发难之际,他尚且在京中,临危受命带兵南下,这才将霆军阻拦在九安城。 但不可否认,他只能将霆军拦截致使两军僵持,而之后夺回失地挥军沈黎却离不开九宫楼的襄助。 尤其,是当时做先锋的林墨轩。 “母亲。”林莫怜轻轻扯了扯冷洛娴的衣袖。 她并不希望母亲和父王争吵。 数月以来,陵霆之战她回想过太多次。这一役,没有对错,只有输赢。母亲可以怨恨父王,她却不可以,正如林墨轩所言——她也是陵国的郡主。 ——她对于林墨轩的怨愤,也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襄助陵军灭霆。 霆国,毕竟已经是旧事了,可活着的人总归还是要好好活下去。如今,她们是陵国的王妃和郡主,宠辱皆系于父王一人,同父王争执陵霆旧事,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冷洛娴看了看女儿,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好,我不同王爷提旧事。”她垂眼看着跪在她身前的林墨轩:“教你在本宫身边服侍,文楼主不会不肯罢。” “小娴!”林弈重重唤了一声,“你何必如此?” “怎么?”冷洛娴瞥了林弈一眼,高傲的神情中流露出些许挑衅的意味,“儿子服侍母亲,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王爷连这都容不下吗?” 林弈顿了顿,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孝敬父母自然是理所应当,可是如除夕夜宴那般留其他儿女安坐只命长子一人服侍,这分明是折辱。 “母妃。”绯衣少年轻轻柔柔地打断了夫妻二人的僵持,“墨轩愿意。” * 绯衣少年放下布菜用的公筷,净手之后又取了茶具,慢条斯理地煮水烹茶。 母妃此举,是思及国破家亡心生怨怒,故而刻意折辱于他,他又如何不知?他只是评判准则异于常人,可还不至于读不懂眼色。 只是,母妃着实心慈手软。亡国之恨,兄姐之仇,无论母妃如何罚他都是理所应当罢,可母妃不过是留他在身边端茶倒水斟酒布菜。这些于旁人而言或许是折辱,可于他而言……能留在母妃身边侍奉左右略尽心意,着实令他欢喜不已。 更不必说,他方才还光明正大地唤了一声“母妃”。虽是因着母妃一时失言,可他唤出口之后,母妃也不曾拒绝,不是么? 林墨轩熟练地沏好第一道茶,用以淋壶温杯,待沏好第二道茶之后,方注入茶盏之中,然后走到冷洛娴身前,屈膝跪下,双手奉茶。 ——旁人手中都有侍女奉上的餐后茶,唯有冷洛娴点名要他来沏茶。因此这茶,自然也是特意为冷洛娴备下的。 冷洛娴淡淡看了林墨轩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这盏茶。少年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却依旧维持着奉茶的姿势丝毫未动。 他隐约能猜到母妃是在有意罚他,跪奉这样的姿势,也确实是一种很常见的惩罚手段。只是……以他的武功而言,这样的姿势让他觉得不舒服都有限;而若说折辱,跪自家母妃是理所应当,他半点都不觉得委屈。 ……或许,还是有一点委屈罢。他真的很想让母妃尝一尝他沏的茶。 冷洛娴漫不经心地同女儿说着话,余光却觑着林墨轩的神情。少年神色波澜不惊,即使是当着弟妹的面前被晾在一旁罚跪,却依旧没有半分难堪和不悦。 冷洛娴心中不由得闪过了和林弈同样的想法——她儿子遮掩情绪的手段,当真非同一般。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也难免觉得无趣,索性伸手接了茶,轻轻抿了一口。香气扑鼻,唇齿留香,冷洛娴下意识暗赞一声:虽说茶是好茶,但她儿子沏茶的手艺倒还当真不差,更难得的是,这茶的浓淡温度把握得极好,正正合她的口味。 是巧合?还是对她的喜好连这般细微之处都一清二楚?冷洛娴狐疑地看了看已经起身侍立一旁的少年。她自然还记得长子的品味喜好与她如出一辙,但如果……如果这孩子是真的留心过…… 正此时,门外有下人进得厅中,禀道:“王爷,龙翼司送了咨呈过来。” 林弈虽为了避嫌将佽飞卫的一应事由交予楚筠洛处理,但他毕竟还身兼佽飞卫指挥使,对于龙翼司内的大事小情总要做到心中有数。见楚筠洛这会儿将咨呈送来给他过目,林弈倒也并未多想,吩咐道:“呈上来罢。”左右现在无事,看两眼也好。 只是他刚翻开了两页,目光顿时一凝,不由得抬眼看向立在王妃身边的长子。 “自罚百鞭?”静渊王幽幽发问。 林墨轩微微一僵,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他的点罚文书应当明日才会呈到父王案前……楚筠洛他这是想做什么?
第30章 刑伤 “自罚百鞭?”静渊王幽幽发问。 林墨轩垂下眼, 神色平静地应了一声:“是。” 林弈心中五味杂陈,虽也有几分恼怒,更多的却是心疼……和无奈。他深深叹息, 努力缓和了语气:“为何?” 林墨轩不愿在龙翼司言明缘由, 在自家父王面前却不能隐瞒:“儿子一时激愤,险些失手伤人,自然是该罚的。” 林弈闻言一怔, 竟不知该如何说话。 以他在朝中的权势, 他的儿女其实有着种种不可言说的特权,即便当真失手伤人也并非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只是正因如此, 他才管教子女格外严厉——才学还在其次,品德方是重中之重,草菅人命更是不能允许犯下的过错。 但……险些失手而已, 并未当真酿成大错。即便要罚, 也不该罚的如此严重。 林弈沉吟不语, 却听一旁的长女嗤笑道:“九宫楼主,杀神文脩, 你手底下有多少人命, 还会在乎这个?” 林弈闻言,下意识一蹙眉。旁人不知,可他却明白。 ——“我是封号杀神, 手上血债累累杀人如麻。但我这些年,从未杀过忠义之士。” 他儿子,是当真在意这些。 林墨轩却并未多言, 只是简单解释道:“他罪不至死。” 林莫怜又是一声冷笑。 欺辱她之人罪不至死。那她的舅父舅母姨夫姨母就是十恶不赦?霆国万千忠勇将士就是罪该万死? 碍于父王在旁, 林莫怜终究没有出口相问。少女直直地看向林墨轩,眉眼中藏不住悲愤之意。 林墨轩下意识别开了眼。 林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毕竟没有真的伤人, 你不必这般苛求自己。” 旁人都道他教子严格,他也一向自认如此,但眼下看来……他儿子对自己的要求,恐怕比他的标准还要苛刻。 果不其然,只听林墨轩回话道:“虽是如此,但毕竟惊吓到了对方,儿子赔罪也是应当。” 林弈无奈,正待再说什么,却又被长女截住了话头。 “是么?” 林莫怜状似玩笑地开口,眼底却写满了怨恨:“哥哥惊吓到了安国公府的少爷,就要自罚百鞭赔罪。那哥哥恐吓我两次,妹妹要哥哥捱二百鞭,也不算过分罢?” “阿莲!”林弈又惊又怒。 他素知自己这一双嫡出儿女之间矛盾颇深,但却万万想不到女儿对儿子的怨恨竟到了这般地步。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又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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