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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翻出纸质地图，在上面找了起来：“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梅任行道：“武威就是唐诗里经常提到的凉州，这个你应该会更熟悉一些。张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塞上江南说的便是它。敦煌，石窟壁画天下闻名，自然不必多说。至于酒泉，你自己就写过。” 皎皎疑惑：“我写过酒泉？” 梅任行道：“很早的时候写的了，不过不是因为酒泉，而是因为课本上的一副插图。” 皎皎更加疑惑：“插图？” 梅任行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念道： 大漠风沙绝，长安自此别。 离魂如有泪，吹作天山雪。 登则登高巅，饮则饮酒泉。 策马扬鞭霹雳弦。 从今莫起征伐事，好向石头墓里眠。 皎皎道：“你这个念得不对，不能一直悲痛，情绪应该由低沉转到高昂，在‘策马扬鞭霹雳弦’那里达到高峰，然后轻轻叹一口气，道‘从今莫起征伐事，好向石头墓里眠’。” 梅任行道：“我这是在痛心你年纪轻轻就‘老来多健忘’了！你自己写的《霍去病墓》，自己反倒不记得了，小心霍去病来找你麻烦。” 皎皎道：“你只说酒泉，我才没想起来。你直说，我这不就想起来了。”然后道：“那玉门关在哪里啊？” 梅任行在敦煌附近指了一下：“在这儿。阳关在这儿。西汉时期设立的双关四郡，便是指这双关、这四郡。不过说到这个，可能还会有两位来找你麻烦。” 皎皎不解：“我又得罪谁了？” 梅任行道：“就那次，咱们租了个小船去长安采购物资，我问你要不要去昭陵看看，你说昭陵有什么好看的，不就只有一个昭陵六骏吗，而且离得也太远了。我说那你要嫌远，茂陵离得近，你想了想说那也要走一个时辰，不去不去。” 皎皎道：“大师兄那时还在等着我们呢。反正陵墓又不会跑，等以后有机会了，再一起去呗。而且我一个游客，人家为什么要和我计较？” 梅任行道：“那可说不准，万一闲得慌呢？” 皎皎笑道：“我看你比较闲得慌。” 梅任行拉起皎皎：“对，我就是闲得慌！走，跟我出去玩！” 为保证仪器正常运行，船上设有控制温度和湿度的结界，所以皎皎平时只着常服，此时只好把自己的两件冬衣都穿上。 梅任行道：“哪有人套两件的？都快把自己裹成狗熊了。” 皎皎把冬衣上的两层帽子也整理好，套在头上，收紧帽口：“下面冷。” 梅任行表示：“下面我去过了，真不冷。” 皎皎下了船，登时立毛肌收缩，骨骼肌战栗：“真，真的冷。” 梅任行道：“没事，跑两步，跑两步就不冷了。”然后拉起她的手，一路向大漠深处而去。棉服其实是从头包到脚的，所以皎皎没跑几步就累了，改成了慢走。 梅任行待其顺过气来，便拉着她坐下了。皎皎见其一直给自己搓手，于是道：“我右手有点疼，你搓左手吧？” 梅任行闻言，换成了左手：“练字练的？早知道就不给你买字帖了。路还没走完一半，你字帖都快练完了，就是铁手也架不住这么写啊。” 皎皎道：“挺好的啊，一举两得。不是边写边看，我可能还看不下去呢。” 梅任行道：“也对。有的就特别晦涩，我也看不下去。行了，手暖和了。” 皎皎觉得坐着不大舒服，于是直接躺到了沙子上。 梅任行见状，不由道：“怎么了？还是总觉得后背没有力气吗？是不是之前挨打的后遗症啊？唉，大师兄当时怎么想的？你背上肉这么薄，还非要打背。就连医术不精的李二凤都知道，杖脊比杖臀更容易出问题。” 皎皎道：“那都多久的事了，和它没有关系。再说藤鞭和木杖还是有区别的，只是疼而已，骨头又断不了。而且阁主给我治过了，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阁主吧？” 梅任行也躺了下来：“好吧好吧，和他没有关系，是你自己身体差，累的。”又道：“在沙漠里面，还真是和船上感受很不一样啊。” 皎皎道：“嗯，确实。” 梅任行道：“那有没有什么新的灵感？” 皎皎想了想：“只有个开头，‘大漠苦寒也，天地潦倒’。” 梅任行重复了一遍，然后道：“行，我记下了。” 皎皎却道：“其实你不用总给我当诗袋子的，我一时半会儿忘不了，而且回去之后也会记在本子上。” 梅任行道：“没事，反正我精力充沛，用都用不完。” 皎皎道：“那些格式什么的你也都知道，不如你也写吧？我觉得你要是写诗，应该能比我写得好。” 梅任行道：“我要是也写诗，你还有活路吗？风头还不都被我抢了？” 皎皎疑惑：“跟活路、风头有什么关系啊？” 梅任行想起阁主和自己说的，心中不免有些难过。皎皎天生情绪缺失，外表反应可以做到一样，甚至可能更加敏感，但内里却只有极微弱的情绪起伏在支撑。从玩笑话也可以看出来，她虽然偶尔也能怼回去，但大部分情况下还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如今用诗词歌赋充作经验库，但对于她而言，共情终究只是一项技能，而非本能。想到此处，心中不免一阵悲哀，却又觉得这悲哀实在没有道理。情绪不扰心智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难以修到的境界，皎皎却一出生便拥有了，她这样，挺好的。更何况情绪又不等于情感，天地万物、宇宙众生，都在她的心中，她的情感要比所谓的正常人，更加深远，更加博大。 皎皎道：“师兄，你怎么了？” 梅任行道：“哦，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也许我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上上上上辈子都在写诗，导致这辈子腻了，只想看人写。出风头还是舞剑最为合适了，我要是诗剑双绝，再加上这副容貌，那简直就是行走的惹桃花机器。天天被桃花追着跑，还让不让人活了？” 皎皎点点头：“有道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两人又待了一会儿便回去了。上了船，将衣服挂好，转身便看见大师兄手里的戒尺。顾生寒一身冷气：“跪下。” 梅任行不解：“怎么了？” 顾生寒将他手边的书扔了过来。梅任行接过，这才看清：“《鬼谷子》又怎么了？不过就是晦涩了一点——” 顾生寒强忍怒气：“所以是你为她选的，对吗？你不要和我说你不知道《鬼谷子》是什么书！” 梅任行心中不忿，但还是跪了下来：“是我选的，要打便打！但我还是那句话，不过就是晦涩了一点。书在那里，还要看怎么用。大师兄你如果觉得我心术不正，直接打死我就是了！” 皎皎也连忙跪下：“不是——” 梅任行道：“要打就打我一个人，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书，写了三章就写不下去了。我可是全部读完，熟记于心。”又对皎皎道：“别在这儿待着，回你自己屋里去！” 皎皎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梅任行将她拽到屋里，将门锁上了。
梅任行挨了一顿打，心里又憋着气，于是卷了铺盖去了驾驶舱的窄榻。 夜里，梦到自己在一座高楼里弹琴，只是曲调杂乱，仔细听了好久才听出来是《酒狂》。忽见明月当空，自己先是一怔，后又骤然挥袖，将所有窗户全部关上，继续弹了起来，反反复复只有这一首，每次错的地方还都不一样。次日醒来，只见皎皎正贴着自己的额头，于是道：“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皎皎直起身来：“你发烧了。” 梅任行为其拭去泪水：“发烧就发烧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也总爱发烧嘛，也没见你烧坏脑子啊。” 皎皎哽咽：“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和大师兄说？” 其实那日挑字帖时，是皎皎拾起了《鬼谷子》，问是什么书。梅任行道是一本心理学书籍，教如何与人相处，皎皎于是将其放在了挑好的那一摞字帖里。事情虽有出入，然而责任毕竟在于自己，梅任行于是道：“是我没和你说清楚，不关你的事。但我还是那句话，《鬼谷子》不过就是晦涩难懂了一点，凭什么韩非的《说难》可以看，《鬼谷子》就不可以看。不过像你这么傻的，肯定看不懂。就算看懂了，也不会用。” 顾生寒端了一碗药过来。梅任行道：“怎么？一把破尺子打不死人，所以改用毒了吗？也对，我心术不正，有辱师门，是该清理门户。” 顾生寒道；“别闹脾气了。这是退烧药。” 梅任行道：“哦？退烧之后呢？接着打吗？” 顾生寒将药放下，嘱咐了几句，便回房里去了。 皎皎将眼泪擦净，扶梅任行起来，帮其洗漱好，又为其梳好了头发，将早饭摆到他面前：“吃饭吧，吃完了好吃药。” 梅任行顿了顿：“你最喜欢什么曲子？” 皎皎不解：“什么？” 梅任行随手拿了一个茶叶蛋递过去：“琴曲，你最喜欢哪一首？” 皎皎边剥边道：“《酒狂》。怎么了？” 梅任行若有所思：“是因为你听到的第一首便是它吗？” 皎皎摇摇头：“不知道，但我后来听了那么多曲子，还是最喜欢《酒狂》。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梅任行道：“没什么。想弹琴了，随便问问。” 皎皎将茶叶蛋剥好，放到梅任行碗里：“你身上还有伤，等好了再弹吧。” 梅任行故意道：“不行啊，我怕是要死了，死之前得给你留点遗言遗曲。” 皎皎眼眶红红的，将药碗捧了过来。 梅任行轻轻一笑，戳了戳她的额头：“逗你的，我好着呢。也就是听着响，其实一点都不疼，再打个五六遍都没有问题。还真以为我要死了？谁跟你似的，要做短命鬼？我可是要活一百二十岁的人，没活到我可不会罢休。” 皎皎于是又将药碗放下，给他递了一个饼。 ----
第33章 第 33 章 故事新编 == 饭后，梅任行从铺盖旁拿出一本《故事新编》：“每回都是我给你讲故事，这回你给我讲吧。” 皎皎翻开目录：“你想听哪一篇？” 梅任行看了下，指了指《非攻》：“就这篇吧。” 皎皎于是念了起来：“子夏的徒弟公孙高来找墨子，已经好几回了，总是不在家，见不着。大约是第四或者第五回罢，这才恰巧在门口遇见，因为公孙高刚一到，墨子也适值回家来。他们一同走进屋子里。公孙高辞让了一通之后，眼睛看着席子的破洞，和气的问道：‘先生是主张非战的？’‘不错！’墨子说。‘那么，君子就不斗么？’‘是的！’墨子说。‘猪狗尚且要斗，何况人……’‘唉唉，你们儒者，说话称着尧舜，做事却要学猪狗，可怜，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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