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玄伦不在。 萧夙估摸着弄巧成拙了,赶忙找补:“是属下思虑不周,做事莽撞,还望殿下宽宥,属下这就找个地方……面壁思过去。” 言罢摸摸鼻子,萧夙转身便走。 却不想没走两步。 “回来。” 修长指节抚过露台上一支延展的夏花,将其反手一折,江揽州再开口时,语气有些沉寂寂又轻飘飘的,“暗中派人随行,也不是不可。” “写本手札出来。” “记录薛窈夭是如何受苦受难,潦倒落魄,她每日吃穿用度,喜怒哀乐,哪里受伤,何处疼痛,掉过多少眼泪,可有被人欺辱虐待,务必事无巨细。” “名字就叫做,花孔雀受难手札。” 萧夙:“……” 眼看男人深挺的眉宇沉在阴影之中,面无表情把玩着手里花枝,将其一阵摆弄,又莫名揉碎掌心。 花瓣汁液顺着他疤痕狰狞的手腕滴落下来,藤蔓倒刺将他掌心扎出伤口,他却似浑然不觉,整个人游离于旁人无法触及之地,周身气势阴冷沉鸷,好像随时会碎掉,又好像随时能反手扼人咽喉。 说实话。 萧夙有点茫然,也有点震撼。 因他从未见自家主子,不像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战神,不像领携千军万马,令狄人谈之色变的大将军,更不像平日那个穆然冷峻、喜怒不形于色的成熟男人。 反倒像是个随时要阴暗爬行的......少年? 错觉吧。 萧夙不确定地问,“薛窈夭......是谁?” “可是殿下白日里说的,最前面,最美的那个?” 回应他的。 除了风声,只有静默。 就这般僵持片刻,萧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若这三千里流放途中,但凡发生任何意外,属下派去的人,是该……?” 将花枝残骸丢掉,男人起身,空乏的目光扫向远处煌煌灯火时,挺拔的身形凛凛孤湛,仿如夜色中一尊冰冷的邪神。 “无需相助,无需保驾护航,更不准暴露身份。” “保证她抵达幽州之前,人还活着,四肢健全,完完整整。” “至于薛家其他人,病痛不管,生死不论。”
第4章 一个月后。 江北桫州,岚水小镇。 戌时初,天才黑没多久,客栈的房门被人轻扣。 役差曹顺开门见山,压着声音道:“事到如今,属下冒昧,之前给薛姑娘提过的事情,您意下如何?” 听他这般问。 薛窈夭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 房间里嫂子周氏手腕上缠着纱棉,形容枯槁,正在给躺在床上的老太太喂药,瞳瞳和元凌安安静静偎在旁边,皆是双目空洞,两眼无神。 “嫂嫂。” 甫一开口,少女声音轻得似风:“我出去一下,别担心,很快就回来。” 之后薛窈夭将门带上,“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天高地远,暗处势力不止一波,属下实在分身乏术。”曹顺分析道:“他们是奔着要人命来的,如今高大人也身重箭伤,再这样下去,咱们可能还会遭遇不止一场截杀。” “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薛窈夭扶着墙,突然附身干呕起来。呕了好半天胃里却空空如也,仅憋出一汪生理性泪水,盈满一双美丽而空洞的眸子。 恍惚间见她面容苍白如纸,曹顺突然很难将她与从前那个光鲜亮丽的宁钊郡主联系起来。 分明也才短短一个月...... 可日日夜夜,时时刻刻,薛窈夭从未觉得时间如此煎熬漫长。 起初离开京畿的头一个晚上,幸运的是身上携有足够钱财,官兵高泰良当真给她们请了大夫,看诊祖母和元凌的高热,以及其他女眷的各种不适。 不幸的是撞上了关瑜妙。 关瑜妙乃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曾与薛窈夭有不小过节,她只做了一件事——不许役差们给薛家女眷下镣铐。 “才出京畿,便收受贿赂滥用职权,高大人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了?”面对京城世家女,尤其吏部主考核、升迁、罢免,高泰良为保饭碗,自知孰轻孰重。 关瑜妙嘴上说是回老家探亲,刚好同路,实则是一跟随监视,只为目睹薛窈夭落魄惨状。 整整五日下来,薛家老幼无论吃饭、赶路、睡觉、洗漱、上下楼梯,时时刻刻都镣铐加身。 细皮嫩肉外加日日夜夜磨损下来,薛家女眷出血的出血,流脓的流脓,没有纱棉药物,又是炎炎夏日,那场景薛窈夭不堪回首。 最终本就体弱的堂妹薛婉如倒在了路上。 一同倒下的还有一个年仅四岁的小侄儿,他娘一阵撕心哀嚎,当晚也跟着去了。 一连死了三个人,关瑜妙轻飘飘一句我也没料到会这样,突然就不再“顺路”了。 这之后,以为情况会好一些。 然而几日后的某个夜晚,客栈无故起火。 被人从睡梦中拽醒,薛窈夭才知一路上对她多有照拂的役差曹顺乃东宫死士。 “抱歉薛姑娘。” 彼时曹顺说:“主子如今被圣上疑心,太多双眼睛盯着看着,许多事情无法做得太过明显。” 曹顺当初得到的命令,是护送薛家人抵达幽州。 但若中途有变,保薛窈夭。 只保她一人。 曹顺还告知纵火之人很可能就在押送队伍里,背后是谁的势力尚不清楚,属于敌暗我明。纵然曹顺身手矫健又本领高强,却终究没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 最终薛家二房的婶娘和两位堂嫂死在了大火中,其余薛家女眷幼童少数被役差救下,大部分则是被一队商旅带出。 那队商旅薛窈夭并不认识。 只依稀记得囚车出京畿的第二日,他们就跟在后头了。 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薛窈夭对外界起不了多少好奇心。只期间偶得片刻喘息机会,她会对着天空或远山出神,然后发现那队商旅中的主心骨似是其中一男一女。 男子手持折扇,女子一身红衣。 两人皆身材高挑,一看就是练家子。 视线偶尔与那红衣女子撞上,薛窈夭会发现她刚好也在注视、或者说是观察自己,待她看回去,对方又会飞快移开目光。 折扇男子则时常揣着一卷羊皮手札,在上面写写画画,似在很认真地记录什么。 一路上,他们对囚车队伍从未伸出过援手,但也从未为难半分,薛窈夭下意识排除,认为他们不是傅廷渊的人。 但后来这场大火,他们却突然现身救人。 甚至起初时候,二人是直接奔薛窈夭的房间来的,见曹顺已将人带出,才转头去救其他女眷。 不幸死在火中的二房婶娘,姨娘,两位堂嫂,薛窈夭与她们关系不算太好,没有难过到流泪。 但这场家族变故延伸至后续的诸多琐碎,给人带来的持久性精神创伤,谁也无法真正幸免。 她们重新收拾着启程上路,因是戴罪之身,甚至无法为死去的薛家人收尸敛骨,置办棺椁。 偶尔看着窗外月亮,或盯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薛窈夭会想,如果当初那场滂沱大雨,她能舍得下骄傲,放得下自尊,有没有可能...... 没有可能。 也没有当初了。 彼时的大周京都,距离她们已是千里之遥。 囚车队伍每经过一处州府城镇、关隘,途中那些觊觎薛窈夭美貌、或看上薛家其他女眷的各路官老爷、富商、浪荡公子、甚至蠢蠢欲动的山贼土匪,都还不足为惧。 可怕的是某个傍晚,囚车停在山谷中修整,薛窈夭背后掠过破风之声。 而她当时没被飞来的箭矢一箭穿心,得亏那队同样停下来修整的商旅,也就是那老在暗中观察她的红衣女子,于电光火石间甩出匕首将箭矢击偏了方向。 走到这一步。 即便身体还在苟延残喘,薛家人的精神也早就垮了,已经到了受不住任何风吹草动的地步。 薛老太太撑着口气,“都别舍不得,将身上所有财物全都清点出来。” 一部分交给高泰良,更多一部分则给那队商旅,意在寻求庇佑。 然而对方拒不接收。 到这里,薛窈夭发现除折扇男子和红衣女子,商队里的其他人皆是行踪不定,有时会落她们后头很远,有时又会出现在她们前方,且身上时常带有浓郁血腥气。 为探这波人的身份来头,她也曾试探着接近,但往往不待她开口搭讪,整个商队都呈回避状态。 后来穿越中州,进入江北巳水一带的山野密林,囚车队伍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连续遭遇了三场截杀。 每场截杀间隔不足一刻钟,且每支箭矢都是奔着薛窈夭的脑袋、心脏、腰腹。 三场箭雨,役差死了一半, 高泰良也身受重伤。 薛家老幼妇孺原本三十余人,转眼只剩一半。 薛窈夭这个“众矢之的”能在三场截杀中毫发无损,依旧是那队行止诡谲的商旅——混乱之中,他们竟个个身如鬼魅,尤其是那红衣女子,直接将她提溜进了他们的马车之中。 见她还要往外探头,红衣女子当即喝道:“个破差事真要命啊,要救谁你直说别往外扑我的个祖宗坐在里面不许出来!” 不知是外面的刀光剑影过于骇人,又或红衣女子的话过于奇怪,薛窈夭噼里啪啦喊了几声祖母嫂子瞳瞳元凌后,当真坐在马车里不再乱动。 狂跳的心脏,昏暗的光线。 薛窈夭晃眼在刀枪不入的马车内壁上,看到一抹似曾相识的徽纹图腾。 刹那间。 惊惧、讶异、困惑、窃喜,不一而足。 事后万籁俱寂,尸横遍野。 她一把抓住那红衣女子的手:“你是谁?你们究竟是谁?” 对方非但没给她答案。 反而回避得更厉害了。 就好像只有她的个人安危受到威胁,他们才会“从天而降”搭一把手。 为什么呢? 待意识再次清明,薛窈夭人已经在桫州岚水镇的客栈里了。 此时此刻。 “跟属下走吧,薛姑娘。” 曹顺语速极快也极低,“再这样下去,一个都活不了。至少让属下先将您送去安全之地,至于其他人......高大人会尽力照拂。” 事实却是护到现在,已经没有人能真正护得住薛家人了。 有风来,风里卷着不知名花香。 薛窈夭答非所问,“依你的眼力、见识,你觉得那队商旅可能是何来头?” 这个问题,曹顺当然也在私底下琢磨过无数次了,“不知,但属下猜测多半非是善类,之前那场大火,到后来这几场截杀,属下怀疑……” “不,应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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