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坊亏空已久,面对高价的诱惑,终是松了口,只留了两个顶尖绣娘,其余全部卖了。 叶汝锦买了人,又让叶兆海买了新的织机,为明年的岁布做准备。 这日,叶汝锦还在清点账册,一抹熟悉的身影找了上来,她身着一袭雪落寒梅的冬衣,正是谢芸清。 见叶汝锦在忙,谢芸清礼貌道:“叶姑娘,你什么时候得空,我有事想问问你。” 叶汝锦停下了手中的事务,回以浅笑道:“怎么了?夫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芸清看了周围一圈,绣娘们都在凝神刺绣,她垂眸腼腆道:“我、我想问问,叶姑娘这里还缺不缺见习的绣娘。” 叶汝锦很是诧异,据她所指,谢芸清可是李府的大娘子,怎么也不可能来做商贾店铺的绣娘。 “夫人,你这是,替谁问的?”她想了想,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是我自己,我、我想为自己找份谋生的差事。”谢芸清抬眼看着她,眉目舒朗,语气平静:“实不相瞒,我已经和李大人和离了。叶姑娘,我自幼学过一些针线活,还算有些基础,对于刺绣,我也有些兴趣。” 叶汝锦不禁多看了她两眼,这世上以男子为尊,她过去好歹是官员的正妻,就算得了放妻书下了堂,大多数女子的选择都是避而不谈,更不敢抛头露面,生怕别人指指点点。 而谢芸清却是只身一人前来,大大方方地找她问起了差事。 再看她说到和离时,语气云淡风轻,脸上无一丝愁容,反倒多了些轻松洒脱。似乎和离这事,对她来说并非难以启齿,而是一种解脱。 叶汝锦当即答应下来:“好,我明白了,那这样,我让刘绣娘亲自教你刺绣,等你学成后便能接活了,到时候咱们再细谈月钱的事。你看行么?” 谢芸清感激地回以一笑:“如此便好,有劳叶姑娘了。” “对了,我们绣娘是有专门的住处的,夫人你若是有需要,尽管给我说。” 谢芸清听完,想着不用自己置屋子,又可以省下一笔钱,唇角带笑道:“那就麻烦叶姑娘,也替我安排一个住处吧。还有......我已经不是李府的人,你以后可别叫我夫人了,就叫我芸清吧。” 叶汝锦应了下来,将她带至绣馆,交给了刘绣娘。 谢芸清被刘绣娘安排在一个角落,很快就给她拿来了绣绷绣线,很是热络地开始讲解起来。 谢芸清认真听着,心里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充实和兴奋。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是别人口中的李夫人,而是谢芸清。 *** 除夕这日,叶氏布庄闭了店,贴上了休店的告示。 叶府只留了几个贴身奴仆伺候,其他下人通通收拾好行李,各自回家省亲去了。 堂内的三人正等着宿砚回来,一起吃年夜饭。 “阿娘,我去门口看看,他应该快到家了。”叶汝锦此前打听过,营里酉时便要放人,此时已经快到戊时,宿砚应该离叶府不远了。 苏婉笑着点了点头,由着她去了。 叶府的大门上贴了春联、年画,府内也挂上了红灯笼,处处祥和景象。 宿砚刚走到叶府大门,抬眼便看见了那串红灯笼下的倩影,还未走近,他的脸上也挂上了微笑。 叶汝锦好不容易等到了人,小跑了几步过去,行至他跟前。 “你可算回来了,咱们快进去吧。”她肚子早已经饿了,想到丰盛的年夜菜,她有些迫不及待,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再走快些。 因为他总会安静地听她讲话,一见到他,叶汝锦话也不自觉多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少女神情生动地给他介绍起今夜的菜色,而身后的少年则一边听着,一边细心地帮她看着前路。 “喵呜。” 经过院子时,两人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猫叫。 叶汝锦也听见了猫的声音,下意识地便要找猫。她很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每次见了,都会去逗弄投喂一番。 “喵呜......” 再次听见声音,宿砚抬头一看,是一只橘色的小猫爬上了大树顶端,眼看着就要顺着树枝继续爬。 叶汝锦抬起头,看到眼前一幕,吓得惊呼出声:“哎呀!这可怎么办,小猫爬那么高,再往前走会摔死的!” 她太过焦急,一双小手已经下意识地抓在了宿砚的衣袖上。 宿砚看了自己的衣袖一眼,立马柔声安抚她:“你等等,我上去把小猫救下来。” 说着,他几步走到大树下,动作轻盈地爬上了树,足尖几下用力,便旋身上了树顶,他速度极快,等他到了树顶,整颗大榕树只是稍稍晃了一下。 那只小猫极其敏锐,感受到人的靠近,登时往那枝条上跳了过去,枝条剧烈晃动,小猫吓得发出连连的“喵嗷”声。 叶汝锦一心系在小猫身上,心头紧张万分,又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了枝头摇摇欲坠的小猫。 爬树对宿砚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只是这小猫现在离他有一尺远,站的位置又比较刁钻,稍不注意就会掉下去。 他只思考了一瞬,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动作。宿砚单手抓着一根枝条,身体极度倾斜,右手朝着小猫的方向轻轻荡了过去,随后,将小猫揽在了怀里。 叶汝锦见他顺利把小猫抓住,心里松了一口气,可接下来,宿砚左手捏着的枝头忽然断裂开来。 “小心!”叶汝锦惊声道,眼看他就要从树上坠落,她堪堪反应过来,跑上去想要把人接住。 但最令人害怕的一幕并没有发生,宿砚在即将掉下来的一瞬及时伸手抱住了树身,生生从凹凸不平的树面上一路擦挂下来。 他站定了,才将怀里的小猫递给她:“你看,它没事。” 小猫已经脱离了危险,叶汝锦把小猫放在地上,看都没再看一眼,只盯着他看,仔细甄别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的脸色被吓到发白,声音微颤:“......吓死我了,宿砚,我好怕你有事。” 她绕着他仔细看了一圈,见他衣裳都被挂烂了,她后怕又自责:“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真的好害怕你会摔下来......” 见她这么紧张的样子,他舒朗一笑:“我没事,走吧,爹和娘一定等久了。” 叶汝锦瞧见他始终藏在身后的左手,察觉到不对劲,赶紧将他的手抓了过来,看到他的手掌被树皮划了好几个口子。 “你的手被划伤了,还说没事!”叶汝锦娇声斥道。
第33章 对弈 ◎“宿小砚,祝你岁岁平安。”◎ “只是小伤, 你不要担心。” 他语气平静,敛下的眼睫却轻颤了一下。 叶汝锦脾气一向很好,意识到刚才对他有点凶了, 神色缓了缓,温言道:“......那咱们, 先回去包扎一下吧。” 免得他不自觉摸到自己的伤口, 不容他拒绝, 叶汝锦索性牵着他的手腕,小脸严肃地拉着他走。 宿砚已经习惯了她的性子,她只要认定了一件事,便很难改变, 这次如此,上次他受伤时, 她也是如此坚持着,要背着他往前走。 他任由她牵着自己的左手腕,将她的担忧看在眼里。少年脑袋微垂,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叶汝锦将人带至堂屋, 给他包好了手掌,一家人用完年夜饭,除夕之夜,还要守岁, 叶汝锦闲得无聊,拉着宿砚和她一起对弈。 得知宿砚不会下围棋,叶汝锦兴致勃勃,给他细细地讲了规则, 宿砚听得认真, 在叶汝锦的指导下, 渐渐入门。 棋盘上,黑子白子厮杀无声,一开始,叶汝锦还占上风,可到了后面,她手中的白子被他越吃越多。 又被他吃了一子,叶汝锦美目圆瞪,佯怒道:“你还敢说自己不会下棋?你该不会故意骗我的吧?” 宿砚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两颊的红云宛如天边云霞。指尖有些发痒,他不自觉地磨砂着手中的黑子,低笑了一声:“我怎么敢骗你。” 她不服气地轻哼:“哼,那你为什么老是赢我?” 棋逢对手,少女的心神都被棋局吸引进去,她举起棋子,眼神聚焦在棋盘上,却迟迟不肯落子。 她目前的局势很是被动,宿砚轻而易举便将她的路子堵死,再找不到破解之法,她又要输了。 趁她还在为下一步如何落子冥思苦想,宿砚起了身,去给她斟了一碗清茶。 叶汝锦接过他手上茶碗,一手托着腮,忽而灵光一闪,她皱着的小脸舒展开来。 白子落定。 她双眼放光,激动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得意洋洋道:“宿砚,我走了这步,你也快走。” 她视线紧跟着他,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宿砚重新落了座,执起黑子轻轻放下。 叶汝锦见他落子的地方,恰好是她设的陷阱,她狡黠一笑,一字一顿道:“宿小砚,你要输啦。” 叶汝锦迫不及待搁下手中的白子,想要将黑子彻底截杀。 宿砚仔细扫过棋局,垂眸看了半晌,终是发现了一处破绽。 他思来想去,轻轻落下了黑子,然而这步棋,并不是他原本想走的那一步。 这是一步死棋,是他放弃了唯一的赢面,而走的一步再无退路的棋子。 比起赢过她,他更想看到她的笑容。 叶汝锦见他走的这步,笑得虎牙都露了出来,只觉胜券在握,执起白子,满脸自信地落了棋。 这步之后,宿砚再无路可走,胜负已定。 他眉眼仍带着笑,看向她甜甜的笑靥,语气坦然:“我输了。” 叶汝锦看他还笑着,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起了捉弄的心思:“你既然输了,那总归是要惩罚你的。” 她扬起小脸,丝毫不提自己此前输了几局的事,明摆着要欺负他。 谁让他看起来这么好欺负呢? 他眉梢轻抬:“你要怎么罚我?” “你输了,就自罚一杯酒,以示惩戒。”说着,她眼波一转,义正严词道:“当然了,我是小女子,不胜酒力,若是我输了,就......自罚半杯。你觉着怎么样?” “没问题。”他浑然不觉,自己的语气中满是宠溺。 如叶汝锦所料,只要是她说的,宿砚都不会有任何意见,这让叶汝锦很是满足,越想越觉得当初招赘时选择了他,是个绝佳的主意。 她自小没什么玩伴,以往和府里的巧月对弈,巧月的棋技实在一言难尽,她总是不够尽兴。 和宿砚对弈则完全不同,她惊喜地发现,他的才智不在她之下,尽管是新手,但他很会举一反三,没过几局,便学会了她的路数,甚至还能巧设陷阱,引得她自投罗网。 难得遇上势均力敌的对手,每到峰回路转,绝处逢生之时,最是美妙。 叶汝锦愈发认真,对面的少年也是不遑多让,两人一来一回,杯盏浅浅,言笑晏晏,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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