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号叫什么?” 去而复返的男护士推开门, 两只暴突的眼珠子盯着沈鸣月怪笑一下, 一字一顿:“叫, 沈、鸣、月。” “哦。” 一道年轻男声从护士背后传出,男护士脸色一变,他竟然走在这位身前, 还真是作死。 恐惧地移开身体, 男护士让出被挡在身后的医生。 医生年轻得不可思议,白大褂套在他纤长瘦弱的身上,像发育不良的青少年故作成熟。 他的脸也很稚嫩, 眼珠很大很黑,眼神很纯净,仅看外貌真如同未出校门的学生般。 “看来清醒了。” 年轻医生双手插在口袋里, 经过负手弓腰的男护士面前时, 又轻轻停下脚步。 “你刚才...” 他轻柔开口。 男护士轰然跪下,头颅抵住光滑的地砖, 露出的后背颤栗不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求求您别杀我, 我下次...” 他不再拥有下次, 剩下的话音被从地面咆哮钻出的血红色藤蔓吞没。 年轻医生看着男护士被藤蔓分食殆尽, 这才转过身, 唇角轻快地勾了下。 “你好, 沈鸣月。” 他踱着步, 走到沈鸣月手侧, 抽出双手背在腰后,上身弯倾,高挺的鼻梁抵着沈鸣月的。 沈鸣月目光沉静幽冷,没有反应。 他望着沈鸣月的表情,眉弓挑了下。 不急不慢地站直身体,他侧着脸,乜斜地看沈鸣月。 就在她的注视下,年轻医生又套上一双白色的手套。 他的那双手暴露在空气里的时间很短,但足以让人看清那是一双纤长、优美、骨节分明的手。 一双很漂亮的手。 年轻的医生用这双漂亮的手捏了捏沈鸣月手腕的束缚带,后将冰凉的手指上移,停留在她泛着红的脖颈处。 “怎么不小心?” 他凑过来盯着沈鸣月白细的脖颈,温柔的神情攀上眉眼。 他的手指实在是凉,触碰到沈鸣月这具尚且是人类的温暖肌肤时,其上溯起一阵麻栗。 “哈~”他歪着头,指腹揉捏着沈鸣月的颈肉,笑着,“你的生命力真是旺盛啊。” 医生起身的时候舔了舔唇,黑眸里流露出怪异的柔情。 他指尖夹着沈鸣月长软的黑发摩挲,眯眼笑:“ 001号患的好像是双相,啊,让我想想。” “刚才那只小羊说,你躁狂了,现在是清醒状态吧?” “啧,可惜。” 他晃了晃头,仰起面盯着天花板,出声却是在对沈鸣月说:“你躁狂的样子一定很迷人吧。” 沈鸣月再次松开束缚带,毫不避讳地坐起来。 医生余光里看见,下垂的眼角微动,露出并不意外的神情:“你也要去花园玩?” 沈鸣月沉默着,走下床,与他一齐仰看了下天花板。 ——那早已不是普通的天花板。 一团巨大的、生着无数柔软触角的章鱼怪物,正攀在顶部。 它流着透明黏腻汁液的触角不断蠕动着,但并未表现出要爬下来的倾向。 “你看,这只可爱吗?” 沈鸣月无言,转身走出房间。 留下的医生叫住她,“沈鸣月,你小心哦~” 如果不小心,就要被别的小羊吃掉呢。 他的提醒点到为止,坏笑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校霸。 沈鸣月脚步不停,走出病房来到走廊。 走廊上没有一个人。 两边的所有病房门上的探视窗都被蓝色窗帘从里面遮挡住。 醒来时涌入耳中的杂乱声响,此刻好像也被那窗帘拢住一般,整个医院寂静得如同死去。 放慢脚步,背后那道冰冷窥伺的目光的存在感愈发强烈。 是谁呢?哪只羊羔迫不及待地赶上鬼怪的刀刃。 001修复副本时不会轻易杀死数据。 她享受在副本里观察她的数据的过程。 沈鸣月垂首看着自己素白纤细的双手,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根据脑中的玩家信息,001先进入原属病房。 ——病房里一定有她的‘病人信息’,她需要销毁它们。 以防其他怪物或玩家利用信息作祟。 扭开把手,侧头避开不偏不倚本要砸向她脸庞的枕头。 淡淡敛眸,沈鸣月俯身捡起白色枕头,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抬眼去找扔枕头的“凶手”。 找到人极其容易。 沈鸣月站起身,看向正光脚踩在最里面一张床上、狂笑不止的男人。 那男人胡子拉碴,蓬头垢面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与他隔了一张床的病友则忧郁地看着他,见沈鸣月站起来,又转头忧郁地看着沈鸣月。 “你为什么,要扔掉你的孩子呢?”青年嗓音低沉地开口。 那个男人还在身侧大声狂笑,听见青年的问也不答,好像他会的所有表情,只有笑这一样。 那个忧郁的青年倚着床头,幽幽地长叹一口气。 沈鸣月走到最中间的床铺边,撕下床头墙上的病人信息。 而她左床的青年则赤脚下地,拾起垃圾桶里的枕头,紧紧抱在怀中,又爬回床上。 “可怜的孩子们,让爸爸来养你们吧。” 忧郁青年面向白墙,床上堆满枕头,他守着这一堆枕头,开始哼唱童谣。 沈鸣月左右各看了眼,对两边的病情不作多余关注,她从病房落地窗已经可以看见一点花园的隙影。 撕碎‘001号病人信息’的卡片,她折身走向门口。 青年的歌声让她微微停顿下来。 。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我是爸爸~就要回来——” 青年翻来覆去地唱这一首童谣,虽然声音很好听,听久了还是让人腻烦。 沈鸣月余光略过整间病房摆设。 物件都很正常,只是没有任何色彩,没有任何尖锐物品,做足了苍白单调的医院氛围感。 病房中有三个病人。 一个是把床上枕头当做孩子的忧郁青年,一个是只会怪笑的彪形大汉。 沈鸣月的清醒在此时显得格格不入。 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沈鸣月看着紧闭的房门。 白色房门被暴力踢开。 一行人鱼贯而入。 “歌手,出来玩了。” 进来的是一个医生,穿着白大褂、秃顶、啤酒肚,表情猥琐奸诈。 他虽然穿着医生的衣服,整体形象却让人想起案前剁肉的屠夫。 他身后跟着两列护士,左列是三个男护士,右列是两个女护士。 五个护士低着头,脸庞埋进一片阴影里。 沈鸣月沉冷地、侧开步子,让这行人走到歌手的床前。 她转身继续看。 “为什么呢?” 歌手郁郁地坐起来,紧紧抱着枕头,眉头耸拉。 忧郁青年叫“歌手”,是因为有一把好声音。 “你小孩也在外面,你不出来玩,别人就都欺负你小孩了。” 粗鲁的医生迈着那双像香肠一样肥肉颤颤的粗腿,快步上前揪住歌手怀中的枕头往外扯。 歌手听见“小孩”两个字,表情很明显地怔松下来,手臂也失了力,紧抱的枕头自然被那医生给抽了出去。 “我的孩子——” 怀中抱空,歌手骤然反应过来,开始惊恐地大哭大叫。 他上身扒住地面,去捡被医生扔在沈鸣月床底的枕头。 “那小孩死了,我们去换一个孩子给你!” 就站在歌手头颅旁边的医生,弯腰扭起歌手的双臂,厉声呵斥。 歌手还是不管不顾地要爬着捡枕头,医生怒极,拽着歌手臂膀的手狠狠惯下。 歌手本已被拉到小半空,这样突然失力,上半身就摔在光洁的瓷砖上,头也磕到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真他妈给脸不要脸,老子摔不死你。” 医生朝地上痛苦蜷缩起来的歌手恶狠狠地啐一口痰,大岔步退后让出病床之间的甬道。 肥壮的手在空中挥了挥:“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拖出去,大爷我好好陪他玩玩。” 站在门口的护士们得令一拥而上,有的拉住歌手的腿,有的去拽歌手忍着痛苦还去够床底枕头的手。 瘦弱的歌手哪里抵过这么多双手的齐齐用力。 不消片刻,歌手就被护士们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架了出去。 走前,歌手头仰着,疏朗的眉眼攀满绝望的情绪,泪水如小泉一般从泛红的眼眶里汩汩流出。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歌手磁性好听的声音在离去时已是不成语调的哭腔。 那抽抽噎噎的哽咽,在庞大静谧的空间里荡漾开,忽断忽续,真的如同婴儿的哭声一般。 凶恶的医生双手插在大褂口袋里,狞笑着走出去。 沈鸣月看他们离去的方向似乎正是花园,眸色微动,跟上去。 “他回不来了。” 沙哑的男声传来。 沈鸣月侧开脸。 一直哈哈狂笑的男人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床单上全是他脏污的脚印,而他就站在脚印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阖起的房门。 他嘴角抿起,似乎不曾张过口说话。 但那句——“他不会回来了”,绝不会是沈鸣月说的。 沈鸣月转身,看他。 “呵。” 男人又哑笑。 慢慢蹲下身子,和沈鸣月保持平视。 她对上男人的眼睛,从脏乱长发中看到一双清透明亮的眼。 那眼神的清明,绝非精神错乱的流浪汉男人会流露出来的。 “我见得太多了,那个歌手,被医生亲自带出病房,那就是不会回来了。” 男人脚指头动了动,在床单上抓出一道更深的泥印。 “你跟着去玩?就不怕被他们吃了?” 男人盯着沈鸣月清冷的脸庞,嘿嘿笑了一下。 “能活一天就多活一天吧。” 笑声消失,男人眼睛里蒙上泪光。轰然仰躺在床上。 沈鸣月注视着男人迅猛地陷入绝望,那崩溃的过程堪称触目惊心。 好像可以透过男人时不时抽搐的身体,可以看到痛苦具象化后的模样。 明明男人的身躯高大如一座小山丘,却教人无端联想到狂风中苦苦支撑的芦苇。 此刻只要有一只虫子落在他的脊背上,他就会遽然崩塌。 像被人从内心埋了炸弹,拉了引线,他就会被爆破成一堆烂肉。 沈鸣月冷淡地瞥一眼,不回答,转身继续跟上医生的队伍。 病房里的男人不出声、呼吸微弱,只维持着仰躺的姿势。 小臂搁置在脸上,盖住眼睛鼻子。 * 沈鸣月来到花园,看见了一场群魔乱舞。 歌手被摘下头颅抛进熊熊燃烧的火堆里,矮胖的医生和低头的护士们围着火心里犹然在歌唱的头颅不断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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