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没感觉到你的气息吗?你呼吸的声音那么大,好像还咬碎了一块石头吧。如果我想要万丘洞崖里所有狐族的尸体,那我为什么不顺手把你也宰了呢?” 女人逐渐温柔平和下来的声音中,甚至透出了一丝怜悯的意味。 “因为我觉得,你很可怜。” 姚谷主循循善诱般道,“你仔细想想啊,为什么所有狐族都悄无声息地死了,就你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狐狸活下来了呢?” 狐玄理此时已经无法开口,不用姚谷主多言,他的脑子快速转动着,几乎隐隐要触碰到了那个可怕的真相。 然而姚谷主根本不愿轻易放过他,她带着笑意的声音,一字一句慢慢问道。 “你的异魔,是什么时候显现出来的呢?” “你之前是不是觉得,因为你看到了族人的死,所以才被刺激出了异魔吧?” “可是,我现在看到你的异魔,才想起来—— 当年在洞穴里还活着的东西,可不只有你一个啊。” 狐玄理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道。 “你闭嘴!这不可能!你给我闭嘴!!都是骗我……我知道……你都是在骗我的……” 然而姚谷主仿佛是没有听见狐玄理的声音,她慢悠悠道。 “你有亲眼见过你的异魔靠近别的狐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真是奇特啊。明明你这么爱你的族人,你的异魔躲在洞穴缝隙里的时候,嘴边——怎么还沾着血呢?” 狐玄理再也发不出一声喊叫,他的声音像被人死死掐在了喉咙中,只能听见姚谷主一字一句道。 “太可怜了。你的异魔,杀死了你的族人,你还想着找我报仇雪恨?等到了黄泉下的时候,你的族人会不会问你——他们明明那么爱护你,为什么你要杀了他们?” 狐玄理的眼前,陡然浮现出那段他不愿再回想的残酷记忆。 死寂的山谷,族人的尸体,遍地横流的血水,收捡尸体的血兰谷弟子,还有躲在缝隙中,忍着眼泪的他…… 他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预感吗? 在被血液味道逼醒前,他做的那个玩弄猎物的美梦—— 族人给他带了许多弱小而拥挤在一起,只会叽叽喳喳叫唤的那群鸟儿…… 在梦里,他是多么快乐,他轻而易举地将一个个慢吞吞移动的幼鸟盖在掌下,玩弄他们弱小的翅膀,拔出他们的羽翼,最后再心满意足地一个个咬断他们的脖颈。 他现在还能想起,幼鸟柔弱的,还在动弹的身体被他咬断血脉时,那种生机在一瞬间完全消失的快乐与轻松。 而在血兰谷弟子离开后,他浑浑噩噩,不吃不喝地躲在崖洞里,他的异魔……从始到终身体都格外健壮饱满的异魔,就那样看着他……毫无饥饿地,直勾勾看着他…… 如果那时他就死在了岩洞里,他的异魔是不是就会失去最后一点忌惮,将他也同族人一样干脆利落地咬死? 异魔,他的异魔…… 从他的身体上,以他的血肉显化而出,吸食了他族人鲜血的魔物……他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会诞生这样的魔物…… ………… 而在狐玄理的声音,连同呼吸声都一并消失后,姚小血脸上的笑容弧度也慢慢落下。 狐玄理死了这件事,勾不起她一丝一毫兴味。 在解决了一个恶心的虫子后,她反而要面对那个她不愿意面对的那个问题。 姚小血控制着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回忆那魔修豢养的诸多药人面容…… 药人那么多,长得又都是那么皮包骨的样子……她怎么认得出来呢?她明明记得在她最饥饿的时候,那么多张药人的面容,都重叠般地一张张出现在她面前。 “小血,张口……吃……” “小血……还难受吗……” “小血,等我们……出去了,我们就找个没有人的地方……两个人……两个人平平安安,简简单单地过下去……” 那些已经格外模糊的声音,陡然和刚刚青年人的声音重叠着,在她耳边慢慢响起。 苦咸的味道弥漫开来,姚小血才发现,时隔两百年,她干涸的眼眶中,竟然能再度涌出泪水。 她突然觉得很疲惫,很疲惫……就连回忆,都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已经记不清兄长真正的模样,无论是用他的骨粉,还是用他被灵虫吞噬的血沫,还是用她完全扭曲的异魔和记忆,这些东西最终铸成的姚小谷,到底能留下她记忆中姚小谷的模样几分呢? 即便她真的造出了一个与当年一模一样的姚小谷,她真的还能认得出兄长的模样吗? 姚小血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除了脸上还残留的泪痕,她的身上已经看不出一丝一毫属于姚小血的软弱模样。 “走吧。”
第40章 寻找 废墟里浓重的死寂, 陡然被姚谷主冰冷而倦怠的声音打破。 “血兰谷要闭谷了。” “不管是死人,还是仇人,我都不想留着他们, 也不想再记着他们了。” “不管你是谁,看在你今天让我清醒过来的份上, 我给你一个时辰, 你可以带上血兰谷外的人离开。” 地底陡然发出一阵恐怖的嗡鸣震颤,姚谷主脚下的红虫越来越多, 还有源源不断的红虫继续从地下钻出,汇聚到她的身边, 红虫的数量几乎要将废墟淹没, 它们的范围还在不断蔓延,像一片流动的红色汪洋,快要将姚谷主的身影都完全淹没。 但姚谷主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就如同说着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把那几个没毁掉的骨巢带走,随便喂点鲜活的禽类血肉, 可以长出新的阴阳双虫。庄曲霄的灵植需要阴阳虫尸水, 这些东西能暂时维持住宗内的长老,还有天魔的神智。” “当然,如果你想让他们的异魔失控, 也随便你。” 姚小血最后的声音, 平静微弱得仿佛融化在了黑暗里。 “就当是感谢你让我放下一切的酬劳吧, 虽然我原本是打算杀了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久久的沉默后,姚谷主再度开口。 “如果我再出现的时候,没有控制住我的异魔,或者又疯得控制不住我自己—— 你试试看能不能杀了我……如果你杀不了,就去请修人道的长老动手, 不要……罢了,反正所有人的归宿,都是被天魔吞噬……” 姚谷主的声音彻底淹没在红虫海潮中,而旁观了整场大戏,愣是没发出一句声音的江载月:……不是,谷主你还没告诉她那几个没毁掉的骨巢在哪里呢? 虽然那玩意儿很危险,但一想到这是清心丹的原料,江载月连忙抓住雪白腕足。 “仙人,骨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改口问道,“养这些阴阳双虫会有什么危险吗?它们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钻进人的身体里吧?” 祝烛星温柔平和道。 “可以把灵虫骨巢养在我的巢穴里面,有星沙守着,它们也跑不出去。” 江载月觉得这个提议十分动人,她试探性地问道。 “那抓禽类血肉喂它们的活……” 祝烛星也陷入了迟疑中,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有些不确定道。 “宗内有一位长老,养了许多活物……不过,我不记得他的姓名了……” 江载月已经慢慢接受了祝烛星和宗主这样修天道的修者,神智或者记忆上都有些不圆满的事实。 而迄今为止,她知道姓名却没有实际接触过的修人道的长老,江载月试探性地问道,“是白竹阁的卢阁主,还是无事庙的易庙主?” 祝烛星缓慢道,“……我不记得了……” “算了,仙人,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出去再说吧。” 虽然那些红虫浪潮像是无比恐惧他们一样,自动避开他们所在的位置,可是看着那如同城墙般高高叠起的红色海洋,她还是有些不适。而此时,江载月也陡然想起了一件现在要完成的要事。 “仙人,我们现在去通知那些弟子尽快离开血兰谷。” 祝烛星应了一声,雪白腕足轻柔卷起她,原本静美如画的血兰谷,此刻从高处望下,就如同一片慢慢扩张的红海,而那红海的浪潮,即将逼近竹楼所在的方向。 然而等她回到竹楼时,江载月发现压根就不用她操心,弟子居里的弟子们一个个各显神通,甚至可能比她更早感觉到了危险的到来。 有人坐着看似脆弱,却飞得格外稳当的纸鹤,逃出谷外,有人坐在高大的铁鼎里,而那铁鼎慢吞吞飘起,像是越飞越高的热气球,还有三五成群的弟子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了之前载它们过来的血翼鸟。虽然那血翼鸟已经奄奄一息,身上的红虫也如同掉线的毛毯般掉了大半,只剩下大半个灰白的骨头架子,竟然还能奇迹般地飞起。 只是这些人应该也牢牢记得宗规,他们将原本瑰丽绚烂如火的血兰花田薅得个大半。 即便是那些新入门的,没有过多法宝和灵器的弟子,此刻也齐心协力地找到了通往谷外的道路。 江载月大受震撼:……为什么这群人这么熟练啊?就像他们一踏进血兰谷,就已经做好了要大逃杀似地跑出谷外的准备。 不过一想到血兰谷谷主之前做的那些事,她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深谋远虑的准备是对的。 她本想就此离开,去找谷主托付给她的灵虫骨巢,但是一眨眼间,她在竹楼的窗户缝隙间,隐约看见了一个人跑动的身影。 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傻子不跑路,在竹楼里跑来跑去的? 江载月让腕足把她送进窗内,她刚准备喊住那个跑动的人,却听到那人高声喊出的,格外熟悉的名字。 “江载月!” “江载月!你在哪里?!” 她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生死之交的朋友?这种逃命的重要关头,竟然还惦念着要喊上她? 可是听声音也不像是方师兄,她认识的人里,应该也没有对她这么情深义重的……对了,佘临青那家伙,现在不会还在地道里躺着吧,他应该没被红虫吃了吧…… 江载月一边发散着思维想着,一边出声喊住了那个人。 “喂!我在这里,别找了,快跑啊!” 然而那个身形清瘦的弟子一转头,他脸上戴着一具全黑的面具,只露出眼睛的孔洞,他身上那一瞬间的气势如同阴云密布般压抑沉重。 “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待在房间里?!” 听着那人嘶哑破音的,几乎听不出原音的声音,江载月气势不虚半分地狐疑问道。 “你是谁啊?你凭什么管我?” 青年人的声音颤抖,甚至隐隐带着哽咽和一闪而过的怨愤,“我还以为,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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