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被贬蜀州,也有不少悟道的诗句传出去,成了人人传颂的文章,算是文坛里的第一人。” 这般的人,又是洛阳人,于是他便被调回来,成了“洛党”,分走了齐王手里的权势,却又被齐王所用,去压制博远侯。 他摇摇头,“所以陛下不会杀他,他还有用得很。齐王也不会真的放弃他,毕竟是陛下给他的人。” 兰山君却想到此事之后的影响,“你如今是蜀党,邬庆川是洛党,蜀洛两党,并没有明面上敌对,但是经由此事——就对上了,对不对?” 她的眼眸柔下来,“郁清梧,你以后就难了。” 郁清梧本觉得不难的。 人之一生,不过三餐茶饭,四季衣裳,能活着,能温饱,便也算不得难。比起他看见的那些冻死骨,如他这般吃喝不愁的人难什么呢? 可人不能被安慰。 还是被真心疼爱你的人安慰。 他就觉得自己难了。他低声喃喃道:“我可真难啊——说不得要被骂成什么样子呢?” 他松了神,便也松了手,一勺水下去,小菜苗被浇了个透——不能再浇了! 他立刻警觉,左右看看,天神菩萨保佑,钱妈妈并不在附近。 他赶紧挪了块地,笑着宽慰道:“他骂凭他骂,他打凭他打,我自关门我自睡。” 而后见她怔怔愣在原地,他又退后一步,扯了扯她的袖子,却扯不动,他只能又提着桶回去一步,轻声叹息道:“山君,我并不能被他们伤害到。” 他在做此事之前,就已经有数了。 他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死咬着博远侯私贩茶叶的事情不放?” 兰山君看向他。 郁清梧:“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当年莹莹死后,我被贬淮陵,曾央求阿兄一块回去。阿兄却不肯,他还不愿意带着莹莹回去。” 阿兄说,“清梧,调令下来了,你不得不走。但我还能留。” 他知道阿兄留下来是为着做什么。 “他要去查博远侯府。” 郁清梧:“我胆战心惊,总觉得会出事,但阿兄却闭口不言,并不承认自己去查这些。” 即便是回到洛阳之后,他也不曾说过。 可是阿兄去世之后,郁清梧就知道,他一定是查到什么了。 兰山君喃喃道:“贩卖茶叶的证据?” 郁清梧点头,心头升起一股郁郁之气,一勺水浇上去,道:“林冀是狂妄,但五年前狂妄,想来是长了教训的,但如今还嚣张得毫无道理,岂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不信。” 他不信,就去查,他对皇太孙道:“难道您不想彻底扳倒博远侯么?殿下,不如就拿我去试试他的脑袋硬不硬吧。” 皇太孙答应了。 事情就这么办了起来。 郁清梧手紧紧的握进水勺,“所以山君,你不用担心,无论外人如何谩骂,我心不亏——我还恨得很——有些事情,是不能细细想的。” 阿兄去世的这八九个月来,他每天晚上都会想阿兄去世前的一点一滴,一言一行——尤其是阿兄离世前去他宅子里欲言又止说的话,尤其是邬庆川及时叫人把他唤去邬家抽查学问。 他急着走,跟阿兄说,“等我回来。” 他一提起这个,身子就忍不住颤抖起来,再次道:“山君,你说,我要是当时不走该多好?” 于是想来想去,查来查去的,就都弄清楚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不让自己哽咽:“我一直以为,阿兄的死,邬庆川只是藏起了证据。” 他说,“我不曾想过,他会知情……我也不敢去问,他是不是也出手了。” 如果真出手了……他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定定的道:“所以,我不是怕他们骂我,我是怕我自己……怕我自己下不了手。” 兰山君久久看他,却突然抬起手,朝着他的肩膀重重的拍了拍,“别下不了手。” 她道:“郁清梧,别下不了手。否则,就是你被送上断头台了。” 元狩五十七年冬,他不曾对你手下留情。 她不知道,在这十年之中,郁清梧是不是曾经对邬庆川留了情面,但是她知道,这份情意,并不算成功。 她曾见过他的死状,她知道他一旦留情,便万劫不复了。 她站在十年之后看他,第一次用坚毅的语气道:“无论他之前有多少功绩,在他默认杀害苏家兄妹的时候,过往功绩,就已经烟灰湮灭了。他能杀他们,也能杀你。” 郁清梧沉默良久,而后轻轻点了点头,“我懂的。” 他浇完水,又去拔了几棵白菜到廊下放好。他搬了两张凳子过来,一张自己坐,一张给山君。 兰山君坐下取了一棵白菜剥。 郁清梧心里却还想着她刚刚说的话。 他的目光不免被山君吸引去。 他想,他就像她手里的白菜,本是好好的,看着很好,水灵灵的,谁瞧了不说一句是颗好白菜呢? 可她总是轻而易举的,就开始剥他的外皮。 那些他隐在心里,不曾想过告诉任何人的怨恨,就这般说给了她听。 他根本无法拒绝山君问。她一问,他就想剥自己。 于是,一片一片,一层一层,他的心就被剥开了,被她瞧见了。 白菜心并不算好。 坑坑洼洼的歧路难平,并不是世人喜欢的君子潇潇骨。 他不免低头,心中生出些惶恐来。 这股惶恐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甚至不能细细品味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被剥开了,便无所遁形一般,毫无所依,毫无所靠——至少之前,他的皮相笑吟吟的,谁也不能让他说出,他其实想杀邬庆川的话。 他将白菜叶子一点一点归拢在手里,紧紧攥着,正要抬头,就见山君将手里的白菜心递了过来。 她说,“郁清梧,你将来要是动不了最后那一刀,就告诉我。” “你的刀子慢,我的刀子快。我需要你帮我杀一个人,若是你愿意,我也能帮你杀掉邬庆川。” 郁清梧就呆愣愣起来。 兰山君将手里一直悬在半空中的白菜塞在他手里,“父慈子孝,父慈才能子孝。” “你一定要记得,在他决定杀掉苏公子的时候,父字就没了头上那两撇,没了庇佑之心,就只剩下一个乂。” 乂,刀也。 她站起来,一字一句,坚定得很,“不是他用这把刀来杀你,就是你用这把刀来杀他。那我们不如占得先机,将他给杀了。” 郁清梧便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想,他终于发现,今日山君的不对劲了。 她似乎很是害怕邬庆川会杀了他。 她似乎也很笃定,邬庆川会杀了他。 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个谜。 但他知道,她在担心他。 她一向温和,行事从不像今日这般,而今日,她应该是害怕了。 害怕他会死。 他就哎了一声,“是,我又没错,我和阿兄都该好好的活着,为什么要被他杀呢?”
第38章 偏我来时不逢春(38) 深夜,兰山君对着札记,却无从下手。她静静的坐在书案前,不敢提笔。 她无法写下自己让郁清梧弑师的事情。 如何提起呢? 难道要写:于盘虬之根蜷紧他的颈项,用盛夏之叶掩埋他的尸体吗? 她叹息一声,站起来,支开窗户,探出脸去,闭上眼睛感受吹过来的阊阖风。 ——还望郁清梧不要介意她的逾越。 他好像也并不介意。 兰山君迟疑起来。 她总觉得,他对她,有一股莫大的容忍。好像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觉得是理所应当,即便是她今日激动之下说出弑父的话,他也没有反驳她。他甚至是愧疚的,好似将她卷进了这么一桩事情来,他就是个罪人了。 这般的人,让她怎么去写呢? 她吹了一会凉风,重坐下去,再提笔,竟有些想把他的一生写尽的念头。 她想,她将是最能见证他一生的人。她也是能问到他内心最深处的人。 她笔下的郁清梧,是最真实的一面。不论别人怎么说,他在她的心里,是独一份的清白。 她不是史官,不会写传记,但却会写札记。她可以将他的一点一滴,一言一行,都记在自己的札记里,她此时还不能在纸上提及郁清梧三个字,但她一定要在卷首写上:梧桐树郁郁苍苍,我在山中歇脚,观其一生,故此记录。 她曾经看过他六岁到十六岁的札记,如今,她想为他把十七岁到三十岁之间的札记续上。 若是十年后,他们还没有死,那她就把札记给他看,“瞧,我眼中的你,你的一生,正是如此的。” 他的一生啊…… 她提笔,在札记写上:“元狩四十八年八月,我窥见了一棵梧桐树的纠结与痛苦,我窥见他被砍掉树枝,只留下树干,逼着做山间的孤臣。我窥见他为了伸上云霄,扎根客土,将自己本该延漫而出的虬根扭断,转身与其他大树争光,争斗不断……” 她深吸一口气,停顿许久,一笔一划写道:“元狩四十四年……他离开故土,截断自己的根,想要种在其他的地方。” “元狩四十七年……世事变化无常,天地风云已换……” “元狩四十八年,我看见他砍下的诸多枝叶,弯腰捡起,准备用它们建一座屋子,筑一个家。” 她写完最后一句,回神的时候,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却畅快得很,整个人都痛快了一些。好似什么压在心里的事情终于得到了释放,她实在是高兴。 她郑重的将札记重新整理,修订,收好,锁进箱笼里,把钥匙放进枕头下,跟赵妈妈道:“不要动它。” 赵妈妈哎了一声,笑着道:“姑娘瞧着很是欢喜,可是有什么喜事?” 兰山君躺下,摇摇头:“不算是喜事,却算是解决了一件心事。” 赵妈妈就不问了。 六姑娘的心事,她们瞧得出是有,却到底是什么,便一点也不懂了。 她只能拿过扇子过来为她扇风,道:“那就好,心事就好像山上的石头,解决掉一件就掉下一块石头。但也不能都掉完,不然心中空落落的。” 兰山君好笑,“还有这般的说法呢?” 赵妈妈:“是啊。” 她道:“奴婢为您揉揉头吧?您晚间总是梦魇,半夜惊醒,常年下去可不行,仗着您今晚心情好,老奴多一句嘴,还是要吃药缓解,都是能治的。” 兰山君却摇头,“不用啦。” 她这是心魔,吃药是没用的。 赵妈妈无法,只能点头。但第二日到了寿府,她却偷偷将钱妈妈拉到一边,把事情说了,“本我们这般的人,是不该多嘴的,只是从去年十一月回来就一直如此,夜夜如此,这怎么能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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