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觉得,陛下深不可测。 但山君不懂朝堂,只把他跟村中老汉比,竟然也有一些道理。 他笑起来,“你这般一说,我倒是不太怕他了。” 兰山君抿唇,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我也是。” 她又何尝不恐慌呢。 两人对视一眼,又相互笑了起来。 她笑完继续沉思,郁清梧却忍不住偷偷看着她依旧攥得紧紧的手喟叹起来:有朝一日,他若是能牵着她的手宽慰该有多好。 他一生应都会有这个念头。 他有了这个念头,便总是要做点什么安抚自己。于是下马车的时候,他先跳了下去,而后伸出手扶住她下来。 ——如此,也算是牵手了。 但这样想过,便更加空虚。 尤其是几日后,兰山君搬到寿府,笑吟吟的跟他道:“郁清梧,以后我们就要长住了。” 郁清梧晚间都没有睡好。 他睁着眼睛到寅时,到底睡不着,爬起来在札记上写道:“俱都怪钱妈妈为老不尊。” 做什么要给他那般的书呢? 又苦闷写道:“也怪我不懂节制,多看多想,酿成祸端。” 他一个要做太监的人,做什么要看那般的书呢? 想来开了窍,就要有这般的苦恼。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去挑水砍柴,做完这一切才急匆匆出门去太仆寺上值。 钱妈妈起床的时候一瞧,啧啧称奇,“哦哟,定然是田螺姑娘做的。” 第二日特意起早了等着瞧,而后跟兰山君道:“田螺姓郁。” 兰山君笑了好一会儿。 接下来两个月,她一直在寿府陪着寿老夫人。 她每日都晒晒书,挑出一本书读给老夫人听。其他的时日,也去东宫见了太孙妃三次。 太孙妃还对她道:“阿蛮颇为喜欢你。” 兰山君便会笑着教阿蛮几个招式。有一次她刚教完,就见皇太孙站在廊下看着她和阿蛮,好似透过她们看见了其他的人。 兰山君觉得,可能以前老和尚也这般手把手教过他和太孙妃。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 不用他说,兰山君都觉得他对自己的情感应该颇为复杂。他既不想让她见到太孙妃,但看见她和阿蛮这般,又忍不住顺其自然让她们多见几面。 虽然没有接触过皇太孙几次,但她却觉得他是个十分矛盾的人。 她跟郁清梧道:“太孙小时候受的是老和尚和先太子的教导,后来受的是皇帝的教导,这两种教导混杂在他的脑海里,只看谁胜谁负。” 郁清梧就发现山君的思绪尤其清楚,她只在脑海里想,就能把一件事情想得尤为清楚。若是想不明白,她就会睁着眼睛一直想——所以说,住在一起久了就会有这般的好处,他更加清楚她的小习性了。 他斟酌问,“你怎么会有这般的习惯呢?” 兰山君一愣,而后垂眸道:“自然是习惯使然,练出来的吧。” 郁清梧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将自己变成笑话给她听,“山君,你不知道,钱妈妈暗地里叫我郁田螺呢。” 兰山君闻言忍俊不禁,站起来道:“她不是暗地里说的。” 郁清梧:“……” 他就知道,钱妈妈藏不住话。 而后又看着山君的背影叹息。 ——这样的习惯,是需要一个人长久的待着,而后才能练出来吧? 但凡有个人说,就找人去说了。如同她现在有了问题,便找他来说一说。两个人说的时候,当然不用一直睁着眼睛。 山君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让她成为现在这般的人呢? 越是窥探,越是了解,他就会发现,她过去十七年的经历,与她现在的习惯和阅历不相配。 这是不合道理的。 他回到屋子里,重新拿出了一张纸,将她这些与阅历和经历不符的习惯写下来,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总有一日,是能窥破这个秘密的,只是到时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为她愈合。若是不能,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人一多思,就有烦恼,好在晚上的烦恼只有山君,白日的烦恼却多得吓人。 太仆寺因要重开茶马之道,于是四处来走动的人就多。郁清梧一日跑动不断,四处圆滑,不得罪这个,也不得罪那个,倒是跟之前死咬着博远侯的时候不同。 皇帝还挺喜欢他这样的。 他对皇太孙道:“郁清梧跟那些清高的文人不同,他是个识时务的。” 皇太孙笑着道:“本以为他跟邬庆川一般,是个喜欢唱高调的性子,没想到是个能吏。” 皇帝:“所以才跟邬庆川闹翻了。我瞧着他也没有喊什么口令,就是踏踏实实做事。” 皇帝很讨厌那些喊口令的人。比如段伯颜。 这个人总喜欢说天下和百姓,总是说民不聊生,总是说哪里哪里又死了多少多少人——那你就去救啊,你为什么要来跟朕说? 他对段伯颜道:“天下之大,总有百姓饿死,朕是天子,只要让大部分的人活着不久行了?这才是功德。” 段伯颜却硬是要跟他争:“可是陛下,已经有一半的百姓要饿死了,他们本可以不死的。” 他跪在大殿之上,沉痛道:“臣带兵打仗,一路所见所闻,实在是骇人听闻。洛阳的人高歌艳舞,可是百姓已经易子而食。” “这般的大夏,只要有了天灾,人祸,咱们又拿什么守住这些城池?” 皇帝大怒,“可朕敬畏上苍,勤政爱民,在位期间,上苍从不曾降下天罚。倒是人祸——只要太子不带着你瞎霍霍,哪里会有人祸?” 他失望极了,“伯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段伯颜便哭道:“陛下,生死存亡之际,您睁开眼睛看看吧。蜀州一战,虽然胜了,但却死了数十万的将士啊。” “军粮不至,户部贪污银两,上行下效,即便是查了出来,却说贪污白银的人只是锅碗不干净。大理寺的人审查此案,明明是户部尚书□□幼女致死被人抓了把柄做下此事,他们却只说是帷薄不修。兵部的人纸上谈兵,支援不及时,用人昏聩颟顸,到头来只按了个不算称职的评语。” “朝廷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臣不明白,您为什么就不睁开眼睛看一看,管不管!” 皇帝气得拿刀狠狠拍在他的背上,“那也不能你来说,你来问!你是朕的人,只要听朕的话就好!” 段伯颜抱着他的腿哭:“可是陛下,若是连臣都不能来您面前说,臣不知道,还有谁敢跟您说。” 皇帝气得心口痛,他说,“伯颜啊,你别总哭着逼朕。” 皇帝很喜欢段伯颜。这个人对他忠心耿耿,是他最能够托付后背的人。 可这样的人也会变。 皇帝还是换了户部尚书,大理寺卿,兵部尚书,刑部尚书。但是他对段伯颜已经越来越恨了。 他经常会想,伯颜要是一直听话那该多好,这时候他们还可以君臣相知,后世也会说他们是一段佳话。 皇帝觉得,段伯颜就是出去打了几次仗,把心打野了。有了这般的教训,他便把皇太孙关在了东宫读书。 皇太孙果然很听话。连选中的郁清梧也很听话。 皇帝很满意,道:“他明年开春不是要成婚了么?到时候朕也赐些礼去。” 皇太孙就笑,“那他当天晚上怕是欢喜得不敢洞房,唯恐自己在做梦。” 皇帝哈哈大笑,而后瞧着天一看,“今年的雪倒是早啊。” 十一月初竟然就开始下雪了。 太孙伸出手接住一缕,点点头,“确实是下雪了。” 他背着手看天:“去年这个时候,也下了一场大雪吧?” —— 外头下了大雪。郁清梧得以歇息一会。他抱怨道:“日日这般,我的脸都要笑僵了。” 太仆寺卿苏老大人便定定的看了他一会,笑着道:“你刚来时,我特别担心,你是段伯颜那种人。” 郁清梧一愣:“您觉得段伯颜……是什么样人?” 苏老大人在太仆寺待了一辈子,郁清梧不是第一个来这里想做点什么的。 但他们都想大刀动,只有郁清梧愿意微不足道的去改。 苏老大人就道:“段伯颜啊……他是一个天真的人。” 他以为自己跟皇帝自小相识,情同手足。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朝廷的弊端。 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对抗满朝的贪官污吏。 苏老大人拍拍郁清梧的模样,“你就这样,很好。” 郁清梧却温和的道:“但若不是他的天真,让陛下最终换下了户部,大理寺,刑部,兵部等大部分官员,换了拎得清的人上去,恐十几年前的蜀州一战,便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在那样兵败的情况下,还能坚持到蜀州投降,难道不是他天真的结果么?” 他笑着道:“我知道,我永远也做不成他那样。但老大人放心,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的,不然家里人恐担心。” 苏老大人感慨连连,而后看着他良久不语,最后拍拍他的肩膀,“我帮过那么多人,最后不知道能不能帮你。” 他这一辈子看着像段伯颜那般的人一个个前赴后继的去死,看得多了,自己也多了几分触动。 他站在窗边看雪,突然道:“我这一生……算不得清清白白。” 郁清梧心头一跳,“老大人,您是碰见什么事情了吗?” 苏老大人摇摇头,“只是感慨罢了。” 他道:“今年的雪,跟去年一般,下得太早了。这对马场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郁清梧也皱眉,“怕是又要死一批了。” 苏老大人:“是啊……又要死一批了。” 他看着郁清梧,眸眼温柔的道:“郁大人,咱们怕是要忙起来了。” 郁清梧点头。 确实要忙了。 他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但回到寿府的时候,钱妈妈总是给他煮了热腾腾的小锅子菜等着。 今日回去,也是一般的。只是他一边吃,钱妈妈一边哭,道:“郁少爷,老夫人怕是不行了。” 郁清梧手里的碗就摔在了地上。 他站起来就道:“请大夫了吗?” 钱妈妈摇头,“老夫人这回不让请了。” 郁清梧走到屋子里,正听见兰山君和寿老夫人在小声的说话。 寿老夫人叮嘱道:“我本是要熬过这个冬日的。我想熬到明年三月去,好看着你们成亲。” 兰山君哭道:“您能熬过去的。” 寿老夫人温和笑笑,“肯定是熬不过去啦,我昨晚上,又梦见了故人,他说来接我去投胎。” 她道:“你知道——你师父有多性子急吧?” 兰山君抬头,泪流满面,“您,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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