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将领险些从马背上跌下来,王戢愁眉紧锁,“此乃不祥之兆啊!” 郎灵寂素来不信天命,寺庙求了个签,也是下下签。 他狐疑起来,细细爬疏起江州一战的所有细节,无论军粮还是百姓皆周全安置,并无差错,建康城那边也平安宁定。 想来诸事已为琅琊王氏做周全,这不祥之兆从何而起。 随行的军师认为此乃正常天象,过了这片乌云笼罩的地界便会好转。郎灵寂诺之,使王戢统领大军加快了脚步,果然晴空万里,天色皎洁。 前方就是建康城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豁然开朗。 山色黛浮,一城春色,久别的建康城似刚下过一场雨,梅枝上晶莹的露珠通通透透,点缀得江南分外秀丽。 将士们思乡心切,听得城外阵阵鹤鸣之声,仿佛望见了睽别的父母妻女,王戢更是提前给妻子襄城公主递去了信。 场场春雨使天气变暖,冬日盛开的花儿即将凋零。大军暂作休息,调理好身心后进程入宫领赏。 郎灵寂望着远山石黛般的新绿,在湖边伫立良久,白衫中两袖春寒。 某人常戴的发带就是梅花一色,他将那枝缀满露水的梅花折了下来。 他带病咳着,微微笑了笑,不知她看了作何反应。 离别了这么久,前些日他们的针锋相对也该一笔勾销了吧。 空气中游荡着相思的味道,他裹着纱布的右手拿着梅枝,信然玩弄了许久。 之后,才重新启程。 一入城听得京中流言纷纷, “王氏九小姐即将下嫁白丁,白丁还登堂入室,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王家连新房都准备好了,如今二人住在一起,日日如胶似漆。” “可怜了她从前的夫婿,这样被一介寒门踩着上位,弃如敝屣。” 流言清晰地传进耳中,王戢登时变色,手中马鞭紧了紧,连呼吸都变得急躁起来,登时想兴师问罪。 郎灵寂亦朝这边注意,哪一位王小姐? 听那两个闲人呷了口酒,旁若无人地继续议论道,“自是琅琊王氏九小姐王姮姬。” 郎灵寂慢慢凝住。 梅枝险些从手中折断。 是吗?
第020章 疏离 大军入城。 王戢王瑜等首要将领首先入宫觐见陛下,威风赫赫,跪于阶前。 除此之外,王门子弟满庭珠玉,个个英姿飒爽,战功赫赫,黑压压的给人以极强的压迫。 龙椅上的司马淮既为江州之捷而喜,见众多王氏子弟,又五味杂陈。 满朝文武,一半是琅琊王氏的人一半是其他门阀,竟无半个自己的心腹。 司马淮想建立自己的人才库,却被扼杀在摇篮中,梅骨先生生死未卜。 “诸爱卿平身。” 司马淮拿过军绩册,木偶人似地按照既定的章程给王戢等人封赏。 意外的是,所有的军绩与荣耀皆归于琅琊王氏,竟无郎灵寂的只字片语。 司马淮不禁疑惑,见郎灵寂静默地伫立在诸人最后,可有可无,如同琅琊王氏强盛光辉之下的一爿影子。 在此加官进爵之际,郎灵寂显得超脱,甘愿将一切功绩让位于琅琊王氏。迷执权势,山川风月,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竟在他身上统一了。 司马淮知道他才是江州战场的那个决策者,此刻淡薄绝不是因为他不在意权势,而是眼前的蝇头小利可有可无,期许更滔天的权势。 那人付出的一分心血,都会在琅琊王氏家的女儿身上加倍索取回来。付出的心血越多,与琅琊王氏的关系越密。 恩越施越重,网才会越收越紧。 …… 从宫门出来,将近晌午。 天空一碧万顷,白云如棉,南来的大雁成群结队发出高亢的洪鸣声,冲散了行军途中遇到的不祥之兆。 江州初战告捷,百姓轰动,满城欢喜。王家消息快,一早就来人接风。 王潇、王绍、王崇在最前面,王章、王慎之这些老一辈来了,王戢的妻子襄城公主也坐马车来迎夫。 人头攒动,亲密热闹。 找了半天,却独不见王姮姬的身影。 众人皆有亲眷来迎,王戢与襄城公主夫妻久别,互叙衷肠,一时真情流露。 郎灵寂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了,他既非王氏人,又在王氏没亲眷。 带病之躯,更像个透明人。 梅枝信手折断,落得几瓣花泥。 王章见此,主动解释:“姮姮今日起得早,头疼的老毛病犯了,老夫便没让她来。” 郎灵寂礼数周全,“多谢伯父告知,姮姮体弱该多休息。” 王章自己还病着,无法在风中久站,“老夫在家中备了接风洗尘宴,殿下这就请吧。” 称谓无形中发生了变化。 郎灵寂听了,不显山不露水。 王宅准备的接风洗尘宴声势浩大,王氏在京做官的子弟齐聚于此,犒劳二公子王戢。 王氏家训,扬名显亲,孝之至也,无忝皇祖,式救尔后。 这话的意思是使家族扬名是最大的孝,子弟们享受了祖宗的恩惠,也要开扩进取,为后辈们铺路。 在琅琊王氏无论嫡出庶出,年龄序齿,只要为家族带来荣耀者,皆享受最高礼敬,有在宗牒单开一页的待遇。 凯旋归来后,王戢成为家族大功臣,无数赞美的词汇用在他身上,开祠向祖宗的第一支香,由他来敬。 从前王戢只是轻躁的膏粱子弟,依仗家族托举,如今有了真实功绩,终于可以堂堂正正扬眉吐气了。 襄城公主怪罪道:“夫君立下如此功绩,皇弟却只给了江州太守的虚衔,当真小气,本宫哪一日与皇弟评理去。” 州牧长官之中,刺史掌兵权,太守掌文职,当然是有实权的刺史更吃香。王戢不善舞文弄墨的,拜个太守实在没用。 王戢握住妻子两肩,柔声道:“知道夫人为我着想,但晋升太快,引人猜忌。” 襄城公主嗔,“谁敢猜忌你琅琊王氏?你王戢天不怕地不怕的。” 王戢笑了笑,天不怕地不怕还不是怕夫人,扶公主稍事休息。 帝室与琅琊王氏明争暗斗,王戢与襄城公主夫妻二人虽出身于不同阵营,夫妻俩的感情数年如一日的融洽,从未有过红脸吵架之事。 当下氛围怡怡,觥筹交错。 然而片刻之后的主宴,气氛有些诡异。 辅佐王戢成事的帝师郎灵寂,按说该在庆功宴上分一杯羹,然他受了轻伤,额头还裹着白纱布,坐于角落处寂然饮酒,默默无闻,沉静如渊。 素来热忱的王小姐远远和王戢坐在一桌,两人之间仿佛隔了厚厚的墙,完全陌生人一般,丫鬟发现从归来到现在小姐跟姑爷没说半句话。 如此尴尬的情景,王戢面上挂不住,低声道:“爹,雪堂为儿此番出谋良多,叫他过来这边坐吧。” 王章顺势道:“桌上全是烈酒,殿下若过来,可换清酒。” 郎灵寂被请了过来,安排在了王姮姬对面的位置,中间还隔了四五个人。 王姮姬夹着碗中菜肴,并无反应。 王戢举杯,“雪堂,爹爹为你换了清酒,你可尽饮,我先干为敬。” 郎灵寂起身接酒,谢过,饮尽。 他仍是一身白裳,似一眼清淡的泉水,人如其名。 永远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似乎也真的是来喝酒的。 王章徐徐关怀道:“殿下受伤需得悉加调养,不能仗着年轻就忽视,老夫当年便在战场留下了腿疾的毛病。” 郎灵寂谢道:“在下安然无恙,日后会善加小心。” 王章又道:“殿下可休憩几日,养好伤势,陛下那边有老夫去照应着。” 郎灵寂,“多谢太尉安排妥当。” 饭局似陷入一问一答的尴尬模式中,虽周遭喧杂热闹,几人却冷透了。 冷意的源头,或许还是一直安静吃饭,未曾说半句话的王小姐。 目光聚焦在王小姐身上。 王戢咳了声,“九妹,殿下在战场上保住了二哥的一只眼睛,有救命大恩。二哥午后还要入宫谢恩,不宜多饮酒,你可否替二哥再敬一杯?” 饭桌安静了刹那,王姮姬听那人救了二哥的眼睛,才微微动容,起身斟满了酒,轻声道:“小女敬琅琊王殿下。” 她虽面对面,却清华自持,眉睫亦微微内敛,有种看不见的隔膜。 郎灵寂此刻才有与她说话的机会,“多谢,不能再饮,再饮便醉了。” 王姮姬道:“此乃清酒不醉人。” 他沉沉道:“酒不醉人,人却可自醉。” 王姮姬抬眸,见他沉金冷玉的面容被霜色的纱带缠住,悄然无波,仿佛冻住的湖面,一幅白纸墨画,对着她。 别具弦外之音。 昔日控制她的情蛊已不复存在,而今面对他,她全然超脱了束缚。 她泰然自若,“那,我替殿下饮。” 郎灵寂注视着她滚动的喉,他和她之间,一直有根神秘而纤细的线连着,而现在那根线就要断了。 他再唤她一次,宛若隔着万水千山。唤过之后,也没有其他话要说。 “最近过得好吗?” “甚好。”王姮姬撂下酒杯。 郎灵寂还要再和她寒暄几句,她却已落座,为别人夹着菜。 他只得作罢。 空落落的,饭桌之上,显得有些多余。 王瑜一直朝这边瞧来,准确来说是瞧郎灵寂,目光中欲语还休的怜悯。 可惜这样一位好女婿了,被寒人作践。 宴散,胃浅的王绍醉得不行,呕吐多次,王潇等人一直照顾他一边取笑。 王姮姬也在旁,侍女递来冰囊和清水,她敷在了王绍额头,嘟囔着:“酒量差还逞能喝那么多酒。” 王绍醉颜酡然,依旧梗着脖子反驳,“姮姮怎能这么说话,五哥苦练酒量,还不是为在你春日订婚宴上多喝几杯……” 王姮姬微微叹气,“五哥若再这么没正经,我就叫二哥把你丢到湖里去清醒。” 王崇等人听了,作势还真要将他抬起来。王绍急忙求饶,双腿一软差点跌在地上,“姮姮饶命,你若是欺负五哥,五哥可就要找你姑爷评理了……” 王潇笑骂道:“行了,别贫了,连咱九妹都敢打趣,仔细爹爹扒了你的皮。赶紧回房灌碗醒酒汤,洗洗一身酒气。” 说着叫两个小厮架起王瑜,几个人载笑载言地回了房。 王姮姬叫了侍女,也收拾了离去。 热热闹闹,一时哄散。 火冷灯熄下,八角亭内,郎灵寂正朝这边望着。 这一带的八角亭中每逢春日便会长满紫藤,千丝万缕地垂挂,她和他经常来这里乘荫,她会和他并肩坐着,打开新写的小诗,看看哪个字用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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