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高台上,梅骨先生手持麈尾徐徐登场,文质彬彬,儒雅古朴,满目书卷气,意外的是只有二十几岁。 今日的主题是人才制度,由梅骨先生率先发表一番见解后,座下名士天南海北地辩谈起来。 梅骨先生发表论断:“元帝死后,殇帝司马鉴即位。当时琅琊王氏恃其豪强,把持朝政。殇帝欲不愿久为权臣傀儡,意图推行科举考试,动了士族的利益,结果被王氏残忍杀害,死不瞑目。” 他引经据典,说出王氏的许多条罪状来,危言核论,句句指责,门阀王氏。 “琅琊王氏倚仗家族势力,只手遮天,占据田地,使国之户口少于私家。王氏有膏粱子弟好色强霸民女,使民女投河自尽,无处伸冤,苦不堪言。” 众寒门书生听得王家如此十恶不赦,纷纷随着梅骨先生的节奏詈骂。 王姮姬在旁咋舌,这般公然开堂讲学,聚人众百余号人,指摘朝廷长短,恐怕很容易被有心者告发。 如今朝廷是二哥和那人共同在管,一旦被捕,恐怕有一个算一个得绞刑。 旁人见她一直沉默,便来询问,王姮姬清了清嗓子,“琅琊王氏,也不全然是不好。” 此言一出满庭鸦雀无声,与她拼桌的那位遮面书生,几不可察颤了颤,似看待什么异类。 空气中流动着危险敌对的气息。 梅骨先生怔了一怔,问:“那么,这位公子您有何高见?” 王姮姬从小见过大场面,前世又做了一辈子王氏的当家主母,自不会被此小小阵仗吓怕。 她方才说的话并非与众人对抗,只想提醒众人适可而止,别傻傻以卵击石,真和朝廷对着干。 “当年元帝南渡,是琅琊王氏兢兢业业辅佐,惨淡经营,才为中原皇室撑起一片天。琅琊王氏乃有功之臣。” 梅骨先生辩道:“但琅琊王氏事后恃功豪横,逼宫人主,盘根错节,更犯下弑君的杀孽,也是事实。” 王姮姬质问,“先生为何只谈后果不提前因,王氏之所以如此,盖因元帝过河拆桥,疑忌为他打下江山的王氏子弟。王氏即便有错,帝室亦有错。” 旁人见她羸弱清减,情骨窈窕,一头青丝虽以男人模样束住,美丽的眉眼间浑不像男人半分样子。 尤其是她谈及帝室时不咸不淡,腰骨挺直,有股淡然的底气在,仿佛深知其中底细,根本就是贵族中人。 梅骨先生捏了捏拳头,声音发沉,“皇帝怎会有错?君要臣死,臣怎能不死?” 王姮姬至此知他是儒家,而自己耳濡目染的是黄老一派,自话不投机。 这时台下有书生别有用心地问,“这位公子,敢问您和琅琊王氏什么关系,和当朝帝师又是什么关系?” 全场沉为死一般的寂静。 王姮姬疏淡地垂垂眼,这场合不适合暴露身份,恐有人身之忧。既已为家族申辩,再说就多了,起身告辞而去。 刚出没几步,后面一阵脚步声,竟是梅骨先生撇下众人追了出来。 “公子留步!” 梅骨先生气喘吁吁,“公子不是世族出身吧?” 王姮姬一凝,“何以见得?” 梅骨先生道:“因为公子善,刚才那番话是出于一番善意。” “小生的学徒都是些贫寒书生,为了躲避官府才选了这么个僻静之地讲学,真正的世族是不会纡尊降贵地降临此地的。” “那些贵族不会这么善。” 王姮姬顺水推舟,“英雄不问出身。” 梅骨先生道:“是,英雄不该问出身,可九品官人法却使门阀的纨绔子弟占据高位,而有能力的寒门子弟永无翻身之日。” 王姮姬摇头,“门阀中并不全是纨绔子弟,相反人才济济,人中龙凤者大有人在。” 例如二哥英勇盖世,四哥文采昭著,三哥未及冠便已上过战场。 梅骨先生疑惑道:“公子既非出身贵族,为何一定要为门阀说话呢?” 跟在梅骨先生身后的,还有方才拼桌的那位遮面公子。他轻轻掀开帷帽,露出一张年轻而贵气的脸。 王姮姬瞠目,别人不识得她却识得,遮面的公子正是当今陛下司马淮。 前世她随郎灵寂入宫参拜时,曾远远见过司马淮,千真万确错不了。 皇帝出现在此处? 司马淮和梅骨先生对望一眼,郑重而庄严,“公子,可否移步说话?” 后园,芽如雀舌的毛尖在水中沸腾,三人席地而坐,小童依次沏了茶水。鸟语唧唧,环境甚为幽静。 司马淮虽是皇帝,平易近人,频发向她递送茶水。 王姮姬心照不宣,皇帝现在还处于被权臣控制的傀儡阶段,在宫中装作痴傻举步维艰,随时有被权臣戕害的危险,权臣正是她前世的夫君郎灵寂。 司马淮看样子是微服出巡,辛辛苦苦从她那只手遮天的好未婚夫手下逃出来,就为了见这位梅骨先生。 她饮了口茶,微微惭愧,既然皇帝在此,何必争一时口舌之快,为琅琊王氏招恨。 幸而,司马淮没认出她。 梅骨先生继续方才的话,“公子有此学识何不为国效力,偏偏依附奉承于权贵呢?” 王姮姬道:“先生是纯儒,有些事可能太理想化了。” 没有进入过官场的人哪里了解官场险恶,他们说来说去的科举制,纸上谈兵。 梅骨先生自报家门,原名文砚之,本有济世之志,奈何把门阀把持朝政,他迫于无奈才归隐讲学的。 当今世道混浊,忠臣没有出路,他的授业恩师陈公在朝堂上被逼得血溅三尺。 “公子替琅琊王氏说话,句句在理,但天下乌鸦一般黑,世族即便有可取之处,也改不了吸血蠹虫的本质。” “本朝若想振兴,唯有立下律令,严明刑法,以正式考试选拔人才,使寒门中有才华者也能平等入朝为官。” 接着,文砚之列举了包括王家在内的豪门大族如何笼络官位,对寒门肆意践踏,其中所提的欺男霸女者,有一位竟就是她五哥王绍。 王姮姬抿了抿唇,兄长们对她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但他们豪奢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对别人就不一定了。光她二哥王戢就杀人无数,好人坏人都杀。 “是……”她道,"有待改善。” 文砚之和司马淮心思相通,均想把她拉入自家阵营。人才得来不易,清谈者大多是浪得虚名之辈。在竹林里讲学数月,才遇见她这么一个真正明事理的。 司马淮听从了重伤陈辅的建议,正广纳贤士,建立自己的人才库。 王姮姬斟酌片刻,还是想规劝他们,“若想改革免不得流血牺牲,阻力甚大,何必呢?莫如归隐一世逍遥自在,落得平安。” 文砚之目光灼灼,“知其不可也要为之,为国为民,无怨无悔。” 看他的样子像以卵击石的卵,王姮姬动容几分,一瞬间竟隐约从文砚之身上找见了自己的影子。 她现在筹谋着退婚,和那人明火执仗地作对,无疑也困难重重。 前世洗手作羹汤的自己,为了那人的位极人臣耗得自己油尽灯枯,最后因为没有药生生呕血而死,以及那人和许昭容生的三个孩子。 她思绪越飘越远,忽情念一动,蛊虫苏醒,心如蚁啮。她暗道遭了,悄悄捂住胸口,掩饰似地又啜了两小滴茶水。 “……所以九品官人法弊端极大。公子,我等所言句句诚心。” 文砚之未曾察觉她细微的异样,徐徐说着,“我们希望公子你的帮助,如果想通了,可以到竹林来找我们。” 司马淮鼻尖阵阵幽香拂过,沾了隐蔽的少女之香在身,知面前的公子可能是女儿身。 帝师执政后,他的处境异常艰难,诚危急存亡之秋,他急需自己的心腹,因此即便是女子也愿意拉拢。 王姮姬有点承受不住,相思之情一动,方才还好好的人失去行动能力……眼前一黑,跌在地上。 “公子?” 病发突然,文砚之和司马淮始料未及,未尽的话头生生截没在嘴里,疾步上前一左一右搀住了她。 文砚之颇通医术,探了探她的脉,骇然变色,“怎么是……蛊毒?”
第008章 拔毒 王姮姬本昏沉,骤闻此语心头一阵雪亮,强撑精神,“先生说什么?” 文砚之面色凝重,并不敢轻言下论断,手指搭在她的脉上,阖目良久才说,“是那东西,绝无差错啊……但怎么可能?” 司马淮不通医术,在旁满怀忧心。王姮姬借他的力勉强坐直,追问:“什么东西?” 文砚之哑声道:“公子年岁轻轻,却沾染了杀魂的毒物……蛊毒!” 王姮姬悲喜交加,宛若一线希望射进黑暗,终于有人证明她不是臆想症,而是实实在在中毒了。 文砚之请司马淮继续扶住她虚弱如纸的身体,观她小臂的筋脉。 只见一条金线隐约贯穿其中,色如流星,直通心脉,周边黑气浮现,正是极厉害的蛊毒初期征兆。 但这些异状只有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了,手臂恢复了正常血色。 施蛊的那一位,怕是这道的高手。 文砚之道:“小生年迈的婆婆精通蛊术一道,传了些给我,因而我才能一眼认出来。公子因何沾染那物?” 王姮姬并不知毒从何而来,之前怀疑过家中那些糖块,经御医诊断并无问题。 她问:“还有救吗?” 文砚之望了眼司马淮,他二人秘密在民间笼络人才,若能救了这位女扮男装的女公子,不仅积德,或许还能感化这位公子,使她脱离贵族,为己所用。 “自然有。万物相生相克,至毒之物五步之内必有解药。” “但小生才疏学浅,难以分辨此蛊的种类,还得请我婆婆亲诊才行。” 王姮姬释然又悲哀,释然事情总有些进展了,悲哀从前她被蒙在鼓里,骗了那么多年。 司马淮见此,当即决断道:“那好,事不宜迟,今日相逢即有缘,便请梅骨先生的婆婆速速出手,相救这位公子。” 顿了顿,竟蹲下身来,“公子身体虚弱,梅骨先生也是文人弱质,不如由我背公子一程吧。” 他之前一直沉默寡言,开口惊人。 王姮姬清清楚楚他的真实身份,龙椅之上的皇帝,如何敢让皇帝背她? “不……” 司马淮却不容拒绝,双手向后轻托,已将她稳稳背起。少年长身玉立正青春,强毅沈断,修长的身躯恍若一堵坚实的墙。 文砚之起初微讶,点头道:“可以,随我一同到婆婆家去撵蛊,离此并不远。” 王姮姬犹如腾云驾雾,不曾想与陌生人有此奇遇。司马淮身上独属帝王的龙涎香染到了她身上一些,男女授受不亲,但蛊毒发作之际无暇顾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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