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他讨好地蹲在沈照渡旁边,为难道,“陛下没有发话,就委屈都督在这里待几天了。不过陛下还是心疼都督的,还遣太医送来上好的金疮药,小的立刻给都督上药。” “滚。”他眯起眼睛低吼威胁,“全部滚出去,我是你们这些脏手能碰的吗?” 伤口好了,他回侯府还能得到沈霓的悉心照料吗? 虽然沈照渡经常不着家,但怎么说他也是侯府的主心骨,他这一走,侯府上下都笼罩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焦躁。 昭狱禁卫森严,那里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酷刑种类骇人听闻。 沈照渡真的能活着走出诏狱吗? 仲春时节放纸鸢最适合不过,沈霓在后院凉亭前摆了张书案,在树底下抄起《三官经》。 “三元拥护,万圣同明,赦罪解厄,消灾障功。”一旁伺候研磨的侍女忍不住念出了声音,小声问,“夫人这是为侯爷消灾祈福吗?” 沈霓手一顿,笔尖立刻在纸上晕成一团黑雾。 侍女立刻矮身道歉:“是奴婢多言了。” “无妨。”沈霓放下毛笔,抬头望向墙外的三三两两的纸鸢。 哪怕飞得再高,还是被一根线束缚着。 “你们担心也是在所难免的,毕竟……” 她没有见过有人能从昭狱里走出来。 加上那一晚,沈照渡已经进去两天一夜了,但侯府上下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收到。 没有降罪,也没有来人叫他们到昭狱接回沈照渡,她也在着急。 陈方丈永不失信,沈照渡落入诏狱,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今晚,最迟今晚她就要离开侯府了。 * 《三官经》共计不过一千六百七十五字,沈霓抄了五遍,终于等来了暮色阑珊。 她洗净手上的墨迹,前厅突然一阵吵闹,侍女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夫人,侯爷回来了!” 激动得眼睛都带着泪光。 属于整个昭武候府的定心丸归来,沈霓放下手帕走出濯缨堂。 磅礴的夕阳下,沈照渡步履蹒跚,但不管走得再慢仍然昂首挺胸,疾风劲草,屹立不倒。 她眼睛忽然一酸,提起裙摆跑到他面前。 离近了看,他的疲惫和憔悴愈发深刻,眼下是青的,下巴也是青的,唯有看她时那双眼睛隐隐有光闪烁,温柔如静水流深。 她好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憋红了眼圈和鼻尖,哽咽:“你回来了?” 等了这么久只等来她这一句,沈照渡低头冲她一笑:“嗯,回来了。” 沈霓忽觉手腕的酸痛减退了不少。 整个后背的伤口只做了简单的处理,此时从侯府大门走到这里,已经是身心俱疲,沈照渡已经能感觉到血水渗出,粘连着粗布里衣和烂肉,动一下都是一次折磨。 看着沈霓那越来越红的眼圈,他忍痛牵起她的手上台阶:“诏狱里每顿都是酸馊馒头,我快饿死了。” 沈霓被他逗乐,擦了擦眼角嗔道:“你怎么好意思说我浪费食物的?” 还记着牛肉面的仇呢? 正要跨进门槛,颈后突然吹来一袭突兀的疾风,沈照渡没有半分停顿,一把将沈霓拉进怀里侧身躲避。 冷箭破风而来,擦肩而过,深深射进门前的高大梁柱上。 圆月下,四个矫健的黑影站在堂前几个建筑的屋脊,两人处于正中,另外两个各自站在东西两侧游廊上。 “他们是谁?” 沈照渡低头看怀里的沈霓,她五指紧张地抓紧他的衣襟,抬头看他时眼中的惊慌无措难以造假。 “进屋。除了我,任何人敲门也不能开。” 四个黑影同时跃下,他用力将沈霓推进濯缨堂,飞身将阑干上的花盆踢向离他最近的人。 对方四人皆有佩刀,而沈照渡不过赤手空拳,还一身从昭狱里带回来的伤,他能扛得住吗? 沈照渡刚踹开一个人,回头看见沈霓还扶着门框站着,恼怒大喊:“你故意站在那里让我分神吗!” 话音刚落,他毫无防备的后背被重重踹了一脚,整片袒露的血肉立刻张牙舞爪地啃噬他的骨骼,痛得他顿时脸色煞白。 沈霓看得心里揪起,明白自己在这里不过是负累,咬牙把大门关上。 早前她趁着沈照渡上朝不在时,在东边暖阁底下藏了一把匕首,现在也是时候拿出来了。 她快步走向暖阁,趴在太师椅下摸出匕首,突然一声巨响,清劲的夜风扑面而来。 “谁!” 她惊慌抬头,暖阁的窗户被踹出一个大洞,一个黑色的人影敏捷地并拢双腿从外面钻了进来,稳稳落地。 “夫人,是我。” 黑衣人起身扯下兜帽,露出花白的发髻和一双老迈但锐利的眼睛。 看到是陈方丈,沈霓高悬的心终于落地,正要求他到外面帮忙,方丈却递给她一件黑色披风:“侯府的侍卫都是沈照渡亲手带出来的精兵,这场偷袭很快就会平息,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响,沈霓动摇了。 “可……” “夫人,”陈方丈看出了她的犹豫,从怀里拿出一串佛珠,“指挥使就在侯府后门等着夫人,而沈夫人知道您的下落后,每天以泪洗脸,盼着能与夫人早日团聚。” 沈霓看着他掌中的佛珠,一百零八子的紫檀木佛珠,是她娘亲戴了三十年的佛珠,是一位大师圆寂前赠予她保平安的。 她小时候再贪玩,母亲也不肯交予她看一眼。 “方丈。”沈霓没有接过佛珠,双手紧紧握着匕首,“他刚从诏狱里回来,扛不到侍卫来的。他不能死,他死了漠北就镇不住了。” 他是掌管天下兵马的左都督,也是令北方蛮夷的闻风丧胆的镇北将军。如今朝局未定,他死了外患就会接踵而来,她没有存任何私心。 听着沈霓语无伦次地说出一堆理由,陈方丈沉默了。 自上次道观一别,他再也没有见过沈霓,也就无从得知她的留恋因何而起。 “此人敢如此对待夫人,死不足惜。”陈方丈见她毫无反应,又劝,“外面的人都是狄大学士府中的,他们知道分寸。” 沈霓蓦地想到在行宫的最后一晚。 所以,父亲当时果然知道她也在屏风后吗? 见沈霓流露出一丝难堪,陈方丈将佛珠挂在她手腕上:“指挥使向大学士撒了谎,说在行宫行刺的人是沈照渡,所以才会有今晚的夜袭,夫人还体会不了他的苦心吗?” 话已至此,沈霓再抗拒便是不孝了。 她披上披风:“请方丈带路。” * 濯缨堂前已经风平浪静,而前院的硝烟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沈霓跟着陈方丈爬出暖阁,贴着墙壁在浓浓夜色中走向后门。 沿路的灯光都熄灭了,沈霓穿过茂密的草木时,好几次被伸出来的枯枝刮到脸颊和衣袂,艰难前行。 “先等等。” 好不容易看到缺口。陈方丈却猛地停下脚步,抓来掉落的枝叶挡在他们面前。 沈霓从斑驳往外看,月色庭院中,沈照渡一身血衣,双手握住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竹棍与两个黑衣人缠斗,挡刀的时候脚步虚晃了一下,已是强弩之末。 “方丈……”沈霓拳头紧握,压低声音焦急道,“这哪里是知分寸的样子。” 陈方丈没有说话,如炬的眼睛紧紧盯着沈照渡,眉头缓缓蹙起。 “有意思,被称为杀神的将军,棍法的功底居然竟然有我一位故人的影子。” 棍与刀剑相比属于钝器,讲究点到即止,习惯一刀夺命的沈照渡为何有如此扎实的功底? “偷一步,扰一棍,打一棍,拔草寻蛇出,劈山……” 听着陈方丈的动作分解,她攥着披风的手指不断收紧,有些故意掩埋的记忆被一点点扫开,死灰复燃。 她拳头捏得颤抖,眼前那个渐渐虚弱的背影似乎和某个瘦小的人影重合:“方丈的故人是不是……” “赵州归元寺,慧觉大师。” “啪——” 竹棍被一刀砍断,沈照渡狠狠摔在地上,指向月亮的刀锋凶悍而下,直砍向他想要挣扎起身的肩头。 “不要!” 沈霓冲出树林,枯枝刮破她的锦缎,刺破她的皮肤,那片破碎的天空终于拼凑完整,如万里河山画卷长长铺开,拨云见月。 泛着冷光的刀刃刺进肩膀,沈照渡觉得骨头也断开了两截,他觉得自己应该要死在这里了。 眼前的月亮越来越涣散,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沈霓的叫喊。 “无名,无名!” 他浑身一震,断骨的地方犹如万箭穿透,惊醒随风流逝的自己。 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脸,滚烫的眼泪像雨滴一般落在他脸上眼上唇上。 “无名,你就是无名!”沈霓趴在他胸口上,哭得凌乱,话也凌乱,“你没有死,你没有死对不对!” 赵州来的小乞儿,当过和尚,会做烤鸡,还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咄咄逼人。 她怎么从未怀疑过他的来意? 沈照渡浑身是伤,被沈霓一压,似乎把他所剩无几的血都要压吐出来。 “真笨啊,现在才认出来……” 蒙在眼皮上的血污被冲刷干净,眼前的月亮从未有过的明亮。 他不想问沈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不想问她为什么穿着陌生的黑披风。 他在浩瀚的大漠中寻找绿洲,走了好久好久,一路没有海市蜃楼支撑,没有雨水滋润,只能咬出血泪,踏破铁鞋,终见银河倒泻。 ----
第29章 二十九 在沈霓的记忆里,她鲜少生病,不管怎么撒丫子跑也没见什么磕磕碰碰。 但在她十五岁那年的某天早晨,她突然失明了。 没有任何预兆,她醒来时眼前一片虚无,没有色彩和光,也不是黑色,只是茫茫无边际的虚空。 她崩溃大喊,慌乱中从床上摔下来,磕到脑袋晕了过去,醒来时也不见眼睛恢复,又哭得肝肠寸断,上天似乎要把前十五年的病痛一并归还给她。 名医如流水般走进沈府,不管是赵州的还是京师的,是江湖的还是宫里的,无一人能诊断沈霓得的是什么症。 三个月过去,沈霓的病情没有丝毫起色,眼前还是一片虚空。 好在她是个乐观的,消沉了几天就从万念俱灰中站了起来,听从大夫们的建议,多晒晒太阳补充阳气。 本来沈霓已经做好一辈子失明的准备,结果在那年的端午前夕,一个杵着竹杖脚着芒鞋的和尚敲开了沈府的门化缘。 那时厨房已经歇息,管家也不敢怠慢,请了和尚进门厅稍作歇息,然后从自己房间拿出一个烙饼给他就着茶水吃。 和尚接过饼,没有先吃,反而前言不搭后语地开口:“你们府中是不是有人目不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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