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澈越听越不对劲,总觉得她在含沙射影地骂自己,可他并未娶妻纳妾,也未流连花楼,若是骂他又何出此言呢? 他放下茶盏,视线落在她腰间坠着的白玉夔龙纹玉佩上,就此转了话题:“孤叫人送来的那些项圈呢?你为何不戴?” “王兄所赐,弥足珍贵,令漪不敢有所损伤,所以都好好地收起来了。” “至于亡夫的玉佩……”她低头瞧了一眼坠在腰间的玉佩,似有些不好意思,“阿妹毕竟和宋郎夫妻一场,我大魏也断没有才死了丈夫就改嫁的道理。为表对夫君的哀悼,我自当时时佩着。” 嬴澈知她究竟对自己代她绝婚宋氏一事不满,心心念念都是她的亡夫。他在心间冷哂,把杯子重又放回了她手中的托盘上:“随你吧。” “早些休息。”丢下这句,他启身出去。令漪忙行礼:“是,令漪恭送王兄。” 可不过行出几步,他又停下:“孤不喜宋氏。宋氏之人,你最好不要再见。同宋祈舟的那些过往,你最好也早些忘记。”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冷冰冰的,又好似是在怀疑她今日偷跑出去是去见了宋家,总归不是为的她私会华缨之事。令漪心下长舒,忙道:“王兄今日都代令漪与宋家绝婚了,令漪还能有何想法呢?令漪记住了,以后若无王兄的允许,阿妹永不再见宋家之人。” 他走后,令漪抬起眼来,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门外渐暗的天色里,忽而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今日在府门前那般为她训斥婆母,是不是因为宋郎的遗体回不来了,所以才想利用她被驱逐的事,将来好堵宋家人的嘴? 所以,他从不是为了维护她。她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不管是为了对付宋家,还是为了将来用她联姻。 “殿下又走了?”簇玉的声音将她从遐想中拉回,令漪回过神,微微颔首。 “上次殿下借您的帕子咱们还没有还回去呢。”簇玉走进屋中,将灯烛点上,“奴婢已经洗净了,您要还回去吗?” 令漪点点头:“改天你差人……” 话说到一半却住了口。那帕子是当日王兄送她擦眼泪的,是再普通不过的素帕,本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然帕子这种东西向来是情人间互赠之物,若还回去,传出去反倒不知传出什么样了。 她一个守寡的妇人,瓜田李下,三人成虎,还是不要送还的好。 “先收起来吧。”她道。 第11章 “是因为王兄喜欢我”…… “他绝对对你有意思!” 事情不知如何传到了云姬耳中,次日一早她便来到小桃坞,喜不自禁地对女儿道。 令漪正在窗下绣扇面,清丽绝伦的一枝梨花,绽在玉色的绣面上,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 见她没有反应,云姬面色微凝:“溶溶,你有没有听阿娘说话。” “听阿娘说,殿下必定对你有意,你可得把这机会抓住了,此事若成,莫说保我们娘俩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就是你想达成的那些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阿娘在痴心妄想什么?” 最后一针刺完,那沉静秀婉的女郎面上才有了些反应。她淡淡地道:“我这样的身份,哪能高攀得了王兄?您愿意给人做妾,我可不愿意。” 当日她挑中宋郎就是因为他家门风清正,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做妾,就等同于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那也太脏了。 再说了,他都明示要将她嫁给那又老又色的齐王了,哪里会对她有意? 可真是她的好哥哥啊。她之前竟还天真地以为他会稍稍为自己考虑考虑,要嫁也是嫁个年龄相当的,结果……果然就不能对他们这些目无下尘的上位者有所希冀! 她心里烦躁,草草将绣图收了尾。云姬却笑道:“做妾又有什么?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若有本事把男人的心抓住,他自然会把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你,哪用得着在意位分一时的高低。” “我嫌脏,不可以么?”令漪冷冷打断她。 嗯?晋王尚未娶妻,连个房中人都没有,哪里就脏了? 云姬微微疑惑,但见女儿面若冰霜,到底打住了没说。只道:“好了好了,你不愿意就算了,娘不说了。” “这个月廿三是娘的生辰,你还是过来用顿饭。还有,下个月二十是县主的及笄宴,你也准备准备寿礼,别被抓了错处。” 这个女儿聪明着呢,又狠心,又薄情,若事情有利于她,自己就会去做的。 的确是不必将之逼得过紧。 与云姬一样坐不住的还有兰雪堂里的崔太妃,不过,那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坐不住了。当日听完丫鬟的汇报,她大惊失色,险些摔了手中杯盏:“他竟护那丫头至此!” 夏芷柔将杯盏复位,又仔仔细细查看了太妃的手可有被烫,道:“裴妹妹再不济也是咱们家的人,这是当着外人的面,殿下自然要维护她。” “当着外人的面就至于做到这份上么?”太妃怒道,“为了一个外姓女,不惜与宋家交恶,直接绝了婚,他到底想做什么?!” 前次他为了裴氏训斥宜宁她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瞧了他对宋家的态度,太妃更加确定无疑了——什么她丈夫为国而死理应敬重,说得那样冠冕堂皇,搞不好,是他自己动了心思,想纳为己用! 夏芷柔重新沏了碗碧莹莹的茶汤奉给太妃:“可芷柔觉得,殿下不像是那个意思。他们从前不是没什么交集么。” 这就是夏芷柔想不通的地方了。裴令漪出嫁前在王府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殿下也不怎么过问,若说喜欢早可以下手,何必等到她嫁人守寡? “你懂什么。”太妃乜她一眼,“男人最会装模作样,就像他那个死鬼爹,最后几年对云姬那个贱人也是平平,怎么死后遣散别的姬妾,却专门嘱咐嬴澈留下她?” 合着从前是跟她玩障眼法呢! 忆起旧事,太妃恨得牙痒痒的。她总结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她们母女俩又惯会狐媚,引得嬴澈上钩也是情理之中,没什么不可能的。反正她那出身也做不了正妃,爬不到我们头上去。” 夏芷柔不敢反驳,含笑称是。太t妃又道:“你自己也想想办法,怎么这么多年了,他待你还跟个客人似的。你也别太矜持了,有时候,就得学学那母女俩,要豁得出去。” 她与嬴澈并非亲母子,又不亲厚,难免得为自己多打算。因此,早几年给他介绍本家的女子被拒后,便收了夏芷柔为义女,想来日扔给他做侧室,将来也能替她说说话。 同样是借住在王府的女子,夏芷柔也是清秀佳人,还多了个他恩人孙女的身份,想来不难。 夏芷柔红了脸:“芷柔是清白女儿家,那些作派,怎学得来呢。况且,况且殿下不是一向厌恶女子狐媚勾引么……” 早几年晋王还未及冠,先王曾送过几个晓事丫鬟,但一直未被收用,更不允她们进内室。 后来,有丫鬟趁他醉酒之际爬床,身子都没沾着床榻,便被梦中惊觉的晋王用剑砍伤。此后直接被发卖了,再无人敢起这个心思。 太妃鄙夷道:“那都是装的,好成全他贤王的名声,男人都一个样,表面上坐怀不乱,实际就喜欢骚的。” 夏芷柔愈发赧颜,低头不言。太妃懒得再搭理她,径直将人屏退:“去吧,明儿,代我去瞧瞧宜宁。” 嬴菱如今并不住在兰雪堂,而是被禁足在位处王府中部园林里的眠琴廊,与东西房舍都相距甚远,嬴澈下令,要她静心思过。 次日夏芷柔便去了眠琴廊,嬴菱正是百无聊赖之际,见她来了,眼睛一亮:“夏姐姐!” “是王兄叫你来的么?他终于肯放我出去了么?” 夏芷柔温柔摇头,将带来的一食盒点心放在桌上:“我给县主做了些玉露团,县主尝尝?” 嬴菱脸上的笑瞬然垮了下去。她沮丧地趴在书案上:“他怎么还生气啊,我可是他的亲妹妹,为了一个外姓女,至于么……” 夏芷柔不语,半晌,却轻叹了一声,嬴菱好奇地问:“夏姐姐,你唉声叹气做什么呀。” “我是在想,太妃想让我去侍奉殿下的事。” “那样也很好啊。你给我做嫂嫂,就可以一直陪着我了。” “我也想陪着县主。”夏芷柔道,不过转瞬,又露出为难的神情,“可是殿下不喜欢我,他心里,应当已经有人了……” “啊?王兄有喜欢的人了吗?”嬴菱惊讶地瞪圆眼睛,“谁啊?” “县主难道看不出?”夏芷柔语气幽幽,“殿下偏帮那人,已不是一回两回了。” 她虽未明说,但嬴菱如何不知,霎时惊叫:“不是吧?王兄还真喜欢那个贱人啊!” 夏芷柔面色煞白,忙将她嘴捂住:“好妹妹,这只是我私下里的猜测罢了,未必为真。你若说出去,殿下一定会责怪我的……” 她将昨日府门前发生的事说了,又苦笑道:“也许是我多想了吧。殿下待我们这些姊妹一向都是很好的,裴妹妹青春守寡,如此可怜,殿下自然会照顾些。” “你才没有想错!”嬴菱气鼓鼓地道,当日她便瞧得清清楚楚的,裴令漪一个热孝里的小寡妇,还,还挽王兄,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她气得嚷嚷:“我就说呢!那天他那么护着她干什么!好啊,裴令漪这个贱人!想做我王嫂是吧,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那个命!” 小县主火气上来,一点就炸。夏芷柔忙拿话劝了许久,道:“好县主,这只是我们私下里的玩笑话,又没有证据,你可千万别当了真。” “你在这里安心读书便是,莫要再管这些事了。由着她去吧,咱们犯不着和她一般计较。” 哼,她才不呢!嬴菱忿忿地想。 她就是再被王兄关起来,也定不会让裴令漪的奸计得逞! 没几日嬴菱便等到了机会。二月廿三是云姬的生辰,令漪难得地去棠梨院陪母亲用了顿饭。回来时路过王府中部的沁翠湖时,湖上连廊里忽跑出个女孩子,怒气冲冲地喊:“裴令漪!” “你个不要脸的贱人,给我站住!” 女孩子语声尖利又刻薄,令漪抬眼望去,意料之中地对上了嬴菱满是怒气的脸。 她如今被禁足在沁翠湖东边的眠琴廊,离这里很近,偷跑出来也不足为奇。簇玉见状,立刻紧张地挡在女郎前面。 令漪却拂退了她,顺手折下一枝桐花,置于鼻尖轻嗅:“是县主啊,有什么事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四周环境——左手边是连廊与湖,右手畔则是一座微微隆起的山丘,有亭翼然临于丘上,林木蓊如,青翠森肃,并无人迹。 嬴菱见她似毫不在意自己,心中火气愈盛。怒道:“你这个贱人,宋祈舟尸骨未寒,你便不守妇道、勾引我王兄!小心被官府抓去沉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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