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都看不出皇兄到底有没有生气,同样她也看不出皇兄是高兴还是难过。因为皇兄不管是难过还是生气,大概都是在笑的。 崔内侍端来几块冒着热气的湿帕。 “瑛瑛,过来。”谢檀弈说。 谢静姝乖乖过去。 “手伸出来。” 要挨手板子了?不应该啊,一点预兆都没有。尽管心里犯嘀咕,但她还是乖乖将手伸出去,垂头盯着足尖看。 手心忽然感到一阵暖,猛然抬头,只见皇兄正在用热湿帕给她擦手。 “怎么手也不净就拿樱桃吃?”谢檀弈半个字没提出宫之事。 哥哥不提,妹妹自然也不提。 “因为樱桃看上去太诱人了。”谢静姝老实回答,“不过最关键的是,我以为你不在……” “馋猫。” 青年正垂眸仔细地为她擦手,长睫在眼睑处留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其实这些事情让宫人们来做就好了,或者她自己擦也行,但皇兄在这方面对她总是很体贴。 谢檀弈擦得很细致,掌心手背擦干净后再一根一根地擦手指。目光下移,谢静姝盯着谢檀弈的手有些出神。 这是一双文人的手,如玉一般透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被手帕的热气包裹着,有些泛红。文人的手通常要比武将的手细腻,所以这双手长得要比昭哥哥的手好看许多。 如果现在给她擦手的人是陆昭会怎么样?那肯定会有些粗糙。昭哥哥的手是滚烫的,就像是沙场男儿的血…… 想到这里,谢静姝心里一紧,血气上涌,整张小脸都涨得粉红,同时手也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不管是陆昭给她这样细致地擦手,还是她给陆昭擦手都是不合适且暧昧的。 “你方才想到谁了?” 她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拉回思绪,这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攥着谢檀弈的手指。 “没,没谁。”她立刻将手松开,缩回去背到身后。头垂得很低,盯着足尖看,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皇兄一直都是引导她的好老师,可是这些萌生出来的少女心思该怎么跟皇兄说呢?那也太让人害臊了。所以她只好挖一个又大又深的坑,将这些心思好好地埋进去。 可是她不知道,这些心思就像是生机勃勃的种子,埋在土里是藏不住的。 那抹红从少女的耳尖一直蔓延至白皙的后颈,谢檀弈移开目光,朝桌案走去。 青年走的时候带动一阵风,风里有檀香。 “过来坐罢,这些都是今年开春成熟的首批樱桃。” 谢静姝这才抬起头,往右一看,皇兄已经坐在桌案前等她了。赶紧提着裙子嗒嗒跑过去在对面坐下。 周围静悄悄的,见谢檀弈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乖乖坐好,端庄的模样比任何时候都像个淑女。 可不一会儿,便听谢檀弈问:“不是馋么,现在为何不吃?” 心里瞬间升起种不好的预感,谢静姝看了眼站在左右的襄芸与翠禾,她们都垂着头不说话,神情麻木得像是个木偶。不仅仅是两个侍女,站在右边的崔内侍和周围的宫人都是如此。这使得她完全不能根据表情判断现在的情况。 东宫里的宫人都被太子约束得太好了。 谢静姝心一横,拿起一块樱桃毕罗就往嘴里塞,“吃啊,当然要吃。皇兄盛情款待,做妹妹的怎好推辞?” 磕哒…磕哒… 她只能听见谢檀弈两根手指轻敲桌案的声音。缓慢的,一声一声,如警钟般。 煎熬。 这与往年的樱桃宴完全不同,没有行酒令,大家都不说话,就连皇兄,也只是微笑着看她吃东西。 谢静姝觉得有些噎,刚放下咬了一半的樱桃毕罗,一杯清凉甘甜的甘蔗汁就递来了。抬头一看,正好对上谢檀弈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她终于忍受不住,双手快速接过琉璃杯,将杯中甜汁一饮而尽,然后捧着琉璃杯望向对面那人,颇有些委屈地说:“哥哥,瑛瑛错了。”
第3章 妹大不中留 谢静姝跑到谢檀弈身旁坐下,葱削十指轻轻揪住他的衣袖,故意夹着嗓子挤出娇侬软语,“这次溜出宫是因为特殊情况,虽然朱雀大街有骚乱,但我真的没受一点伤。” 她抬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指甲却因为紧张而不停抠着他袖边的祥云龙纹。皇兄总是一袭白衣,丝罗锦缎上的祥云龙纹皆用银线绣制,远远地看去只觉得衣料在发光,而凑近去看时,才能看清楚完整的纹路。实在低调。 但谢檀弈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她。 “你看,真的!”心里着急,她一下子站起来在谢檀弈面前转了三圈。 等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御医便被宫女们领着进来了。 “孤医术不精,还是让他们给你看看罢。”谢檀弈说。 万分无奈,谢静姝只能垂下头乖乖让他们检查,该把脉把脉,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一回答。 等被告知“公主身体无碍”后,谢檀弈才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谢静姝又重新坐过去,揪住谢檀弈的袖口,一点点抠上面用银线绣制的祥云龙纹,“皇兄,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青年静静凝视着她,眉毛似有若无地挑了挑,就差把“我不信”这三个字写在脸上。 “我发誓,”谢静姝也不抠银线祥云龙纹了,举起右手的三根手指,“如果下次再偷偷溜出去,我就……” 五雷轰……不不不,太恶毒了,人不至于这样诅咒自己。 于是,她又在前面加上条件,“如果下次再没做完功课就偷偷溜出宫,我就……” 失去味觉……不不不,失去味觉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谢静姝目光往旁边瞥一眼,谢檀弈依旧似笑非笑地凝望着她,似乎是看穿了她不敢发毒誓的心思。 “咳咳,”她将背挺得更直,继续在誓言前缀补充,“如果下次再不顾翠禾劝阻且没完成功课的情况下溜出宫,我就……我就嫁给陆昭!” 发完此誓,谢静姝神清气爽地看向谢檀弈,可谢檀弈却没再看她。他垂着眸子,目光暗淡,看不出所思所想。 “皇兄,这个毒誓怎么样?”她试探性地问。 谢檀弈低低地笑了,他一笑出声就咳,握拳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很好笑嘛?”谢静姝不满地问。 “比较有趣。”谢檀弈的目光朝她投来,依旧是温柔的,笑眼盈盈的,“你有那么讨厌怀彰吗?” “不是讨厌,是陆昭根本不适合做驸马呀。上蹿下跳跟个猴子似的,而且还不会说话哄人,还总捉弄我,只适合做狐朋狗友。” 说完这些,谢静姝已经有些心虚了,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补充,“他还长得不好看,我选驸马当然是要选好看的。嫁给他,还不如让我去死。” 陆昭在其他人眼里当然是极其标志的少年郎,喋喋不休的少女根本没发现自己在口是心非,而凝望着她的青年却已将她看穿。 顿了顿,谢静姝又自顾自地揪着谢檀弈的袖口讨巧地笑道:“我要嫁也是要嫁太子哥哥这样的人呀。清风霁月,端方君子,全长安贵女的追捧对象……” 她说得眉飞色舞,并没有发现那双一直注视着她的黑眸越来越暗。直到与那道阴沉的目光交织。 “皇兄?”谢静姝莫名有些犯怵,像只小鹌鹑似的往后缩了缩。 阴沉的目光转瞬即逝,谢静姝以为自己眼花,她的皇兄分明是在笑的。 谢檀弈捻着樱桃梗,将一颗饱满圆润的樱桃递到她唇角,“莫要贫嘴了,瑛瑛还不知道我皮下是什么人?” 不说完全了解,但她敢保证,自己绝对比宫里所有人都清楚太子这副美好皮囊下是怎样一副德性。她的皇兄,只是看上去像个无辜善良,去尘脱俗的谪仙而已,甚至算不得正直君子。他们不过都是窝藏在深宫中的普通凡人。 这颗递到嘴边的樱桃极有可能是酸的。 谢静姝气呼呼地磨了磨后槽牙,张嘴咬掉绿梗上的果子,谢檀弈提着绿梗,是以她并不会咬到谢檀弈的手。 甜的。 看来,她还是误判了。 “不管外人怎样看,皇兄始终都是瑛瑛的皇兄,全天下最好的皇兄。”谢静姝继续拍着马屁,“那么我溜出宫的事……” “不谈这个了,我不怪你。”谢檀弈语气瞬间变得严肃,“只是得问你件事。” 他把朱雀大街那个孩子与襄芸间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你认识那人?他不仅拿石头砸了突袭你的刺客,还警告襄芸不要监督你。” 谢静姝思索半晌,她确定自己与那古怪的孩子有过一面之缘。 约莫一年前,陆昭还没跟随父亲去边关的时候,她和陆昭在坊里捉迷藏,为了不让陆昭发现,她躲进一堆草垛后,谁知正好撞见这个孩子在草垛后睡觉。他被她的到来吵醒了。 “嘘——”谢静姝捂住孩子的嘴巴,悄声问:“有人在追我,就在外面,借我个地方躲躲好吗?” 孩子澄澈的眼眸凝望她许久,点点头。然而很遗憾,就在孩子点头的那一刹那,草垛就被人扒拉开。陆昭站得笔直,得意洋洋地抱手俯视着二人,“抓住你了,请吃饭罢。” 哎,愿赌服输。谢静姝扭头看向孩子,“也请你吃饭罢。” 之所以对这个孩子印象深刻,是因为他明明矮她一个头,却整整吃了十碗水盆羊肉。吃到第五碗的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她,她便摇摇钱袋说:“敞开肚子吃,说了要请你吃那一定管够。” 不过后来她跟陆昭去结账的时候,回来一看,那孩子已经离开了,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名字。他大概是真担心她会付不起钱罢。 谢静姝将这些一一说与谢檀弈听,“皇兄,你打听那个孩子做什么?那只是个小孩子,还没我高呢。” 不过那孩子既然能发现襄芸,想必功夫不低,也不知身后之人是谁。只是她没想到,仅仅是因为自己请那孩子吃过一顿饭,竟然能让他记一年,还能在关键时刻跑出来帮她。 谢檀弈笑笑,轻轻摇头,“不做什么,只是好奇。他既然帮过你,若是再遇,便引荐到内率府以作报恩罢。” “明白了!”谢静姝用力点点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嘛。” 报恩倒是次要的,她猜测皇兄大概是想调查这个孩子的背景。说不定已经开始私下调查了,只不过加上她会更快。毕竟一个对外形象不理世事、潜心礼佛、清冷端方的储君大肆下搜捕令会引起所有皇子怀疑,特别是对储君之位野心勃勃的那几位。 自先皇后去世以来,谢静姝已经明目张胆地帮谢檀弈办过许多事。 他们既是同胞兄妹,便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共存。原本都是走在太阳底下的人,但那场重病过后,皇兄便只能在黑暗中搅动风云了。两人一阳一阴,各处两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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