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乳酪淋到如红宝石珠子的樱桃上,谢檀弈将整个碗推到谢静姝面前,温和道:“吃樱桃罢。” 气氛似乎缓和,翠禾和襄芸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服侍。 见谢檀弈态度好转,对她溜出宫的事情既往不咎,她吃着樱桃,又得寸进尺地试探,“我既然发誓以后不会偷偷溜出宫,以后就肯定不会再犯。所以,能不能不让襄芸每次都跟着我身后出去呀。” 襄芸会功夫,跟在身后她根本没办法发现。 今日在朱雀大街上,身后的陆昭双手环抱住她防止两人摔倒的时候,她脑中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这个动作不能被襄芸看到。 被襄芸看到,也就等于被皇兄看到了。 好奇怪,以前明明不会这样。 “为何?”谢檀弈问。 “就是不想,总之我不想襄芸每次都跟。” 感觉到谢檀弈的目光,谢静姝埋头吃樱桃,不看他。 像是落入海水中,感官无限放大,她几乎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还有皇兄沉重的深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抵抗皇兄,以前她一直是个很乖的妹妹。 半晌后,耳畔传来清冷的声音,“只有同怀彰相会的时候不想让襄芸跟着对么?” “对。”她不假思索地便用力点头,然后往嘴里狠狠地塞一口樱桃毕罗。 “襄芸是在保护你。” “昭哥哥也可以保护我。”她嘴里吃着东西,说话支支吾吾。 “怀彰能随时随地在你身边保护你吗?还是说,你往后余生的每时每刻都要跟他待在一起?莫非你方才发的毒誓不是毒誓,而且是在同老天许愿?” “我……我不是……”谢静姝猛然抬头,望像那双潭水般幽深的眸子,“那就是毒誓!” 耳朵烧着,脸也烧着,她蹭的一下站起来反驳,“不是,我有病啊?许愿嫁给陆怀彰。我只是喜欢跟他出去鬼混!宫里哪有能陪我玩的人?” 可谢檀弈只是不急不躁地看着她。他的平静,更显得她的种种表现欲盖弥彰。 许是心事被发现,加上方才剧烈的反应,谢静姝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她撅着小嘴,恨恨地嘟囔,“皇兄,我长大了,及笄了。关于我,你不能每件事都插手!”说罢便气得转身离去。 她几乎是跺着脚离开的,软底云履用了十足的力气踏在地上,一步一步,咚、咚、咚,也不知那娇养的脚底有没有因此泛红。 襄芸和翠禾互相看一眼,连忙跟上前追。崔内侍见太子脸色不好,也准备去劝说,却被太子一眼瞪了回去。他心里纳闷,殿下和公主自小感情都是极好的,从未红脸吵过架,今日怎会如此? 谢檀弈不语,也没起身去劝谢静姝留下,只是端坐在原处。 人走杯未空,圆滚滚的樱桃如琉璃珠子般滚了一桌。 他握住那只被留下的杯子,拇指指腹用力抹去杯口的胭脂痕迹。 先前在宫里不梳妆不打扮,宛若一朵清水芙蓉。现在陆昭一回来,连嘴唇都涂得红艳艳,如牡丹般国色天香。 啧,妹大不中留。
第4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妙仪公主并不只是个会闯祸的公主,她只闯有价值的祸。若论起谋略成绩,要从她十一岁那年开始记起。 盛夏,荔枝已熟透。拖王贵妃的福,圣上将从泸州运来的这批荔枝按照自己的喜好程度层层赏赐下去。 等送到东宫时就只有用水晶盏装的一盏,而妙仪公主的绮萝殿却连一颗荔枝也没收到。圣上默认送去东宫的等同于送去绮萝殿的,他们两兄妹当一同享用。自周皇后薨逝,这剩下的一双儿女待遇便大不如前。 谢静姝每每都要感慨,幸亏自己还有个相依为命的好皇兄。 屋外夏蝉长鸣,屋内碎冰叮铃。谢静姝趴在地上,一边随意地翻看从宫外带进来的演义小说,一边从铺着碎冰的水晶盏里取荔枝吃,两条细溜的小腿立在半空中来回摇晃。 四周都放着冰,凉爽极了。毕竟自小在东宫长大,即使之后搬出去再回来,谢静姝也像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寝殿般,毫无顾忌。 她正看得入迷,却听屏风外有脚步声逼近。是皇兄吗?不,她还听到个陌生的人声,也许是东宫新来的幕僚。 正想悄悄离去,却隐隐约约听到了皇兄和幕僚的交谈声。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谢静姝并不是例外。是以,她坐在屏风后边吃荔枝边听完了整场交谈。 这场谈话并不难懂,无非是皇兄想拉拢大理寺卿却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拜访。如果没找到合适的由头便贸然去拜访的话,会引起其他皇子的猜忌。毕竟太子现在对外的形象是人淡如菊,不慕权势的病秧子。 关于大理寺卿,谢静姝略知一二。 程延尉有勇有谋,可他的二儿子程彪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虽说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但这个二儿子却烂得实在别致。不仅诗词歌赋样样不精通,而且还是个常年混迹于平康坊花街酒肆的纨绔公子哥。他如今也才堪堪十四岁。 屋外夏蝉长鸣三声后,谢静姝顿时心生一计。不过要行此计光她一个人可不行,得拉上个垫背的冤大头。陆昭看着就是个极好的人选。一是因为陆昭自小习武,拳头够硬,二是因为陆家家教森严,对程彪绝对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更遑论跟程彪这类人玩到一块去。 于是等和陆昭再见面时,谢静姝便哭着对他说:“昭哥哥,有人欺负我。他把你送给我的锦囊偷走了!” 这年陆昭才十二岁,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当即一拍桌子,“谁敢欺负我的妙仪妹妹?且带我去讨个说法!” 然后谢静姝就一路把陆昭领到平康坊的玉春楼。彼时程彪正在看官伎弹琴跳舞,手里提着酒壶,整个人喝得七荤八素。 “昭哥哥,就是他欺负的我。”谢静姝指着程彪那颗硕大的脑袋说。 “哦,就是你啊。长得肥头大耳,还混迹于这种地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陆昭一把夺过程彪的酒壶。 “不是,你们谁啊?”程彪眯着眼抬头看,可还没等他睁开眼睛仔细看清楚,鼻梁就结结实实地挨了拳头。 两人合伙把程彪给揍了一顿。 程家很快来人,程彪被人搀扶着站起来,他撸起袖子抹了把鼻血,指向那对揍他的狗男女狂吼,“把、把、把他们抓、抓起来!” 谢静姝立刻举出东宫令牌,“吾乃东宫太子之胞妹,当今圣上十一女。旁边站着的这位是柱国大将军府里的三公子,看谁敢动手!”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谢静姝气势半点不输,她走上前,“欸,大胖小子我问你,你是不是叫李四?” “什么李四?你们有毛病吧?我叫程彪,彪悍的彪!”程彪边哭边嚎,“我父亲是大理寺卿,他饱读诗书怎会给儿取那么潦草的名字?你、你们两个,要、要付出代价!” “呀,昭哥哥,”谢静姝怂里怂气往后退几步,贴近陆昭的耳畔说,“我们好像,揍错人了!” 陆昭:“……” -- 这下由头是找到了,人也是真得罪了。三日后,谢檀弈带着谢静姝亲自登门致歉。 “想道歉没那么容易,”程彪揉着发肿的脸上下打量谢静姝一眼,“除非你亲我一口。” 谢静姝没理他,程彪乱飘的眼神忽然触碰到太子投来的目光,顿时浑身一激灵,舌头打结,连嘴都险些张不开。随即是程延尉砸来的一条板凳,“逆子,滚下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程彪本就肿成猪头的脸又被那条板凳砸破了相。眼看着连父亲也不护着自己,虽然很不服气,但还是只能畏畏缩缩地滚下去。 谢檀弈低头对谢静姝说:“妙仪,到外面等我。” 谢静姝点点头便退下,她在马车里等候约莫一个时辰谢檀弈才告别程延尉上马车。 马车吱呀呀开动,谢静姝望向谢檀弈,“成了?” 谢檀弈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她。十六岁的少年,就已是瞳若点漆,比潭水还深,教人看不透。 谢静姝一下子急了,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也对,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家宝贝儿子揍了一顿,就这还想让人家帮自己做事?做梦罢!就算是三寸不烂之舌来了都不一定能说成。 “哥哥……”谢静姝从袖口里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拉住谢檀弈的襕袍衣袖,“瑛瑛虽办了坏事,但是出于好心。” 谢檀弈却忽的一笑,食指轻轻戳她的脑门,“现在程延尉是我们这边的人了。” ——这倒是多亏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程彪说出的那句轻薄话,本来有理的程延尉也得矮上一头。 谢静姝“啊”了一声,退回去拍拍手,“那就好,我还以为这法子没用呢。” 她又望向谢檀弈,“皇兄,你那天在跟幕僚谈话的时候,我坐在屏风后面。既然办好了事,你可不能怪我自作主张。” 谢檀弈笑着摸她头,“自然不会。” 因为他是故意让妹妹听到那段谈话的啊。 妙仪已经十一岁,是他的妹妹,也该知道如今宫里形势的险恶。她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一辈子在皇宫里当个傻公主。 自母后薨逝,他们在这个冷酷无情的皇宫里,生死存亡便是绑在一起的。 只是出乎意料,他的妹妹比想象中还要聪慧果断,竟然当真去做了,而且还做得不错。此次回宫,定要同她好好庆祝一番。他在心里挪列好妹妹爱吃的饭菜点心,等到东宫后便吩咐膳房做。 谢静姝掀开轿帘,看到熟悉的建筑物立刻叫停马车。戴上帷帽,正站起身往外走,手腕却被一股力量握住。 回头,谢檀弈正凝望着她。 “瑛瑛,你去哪里?” 谢静姝眨眨眼,她不明白情绪向来如潭水般平静的皇兄为什么会对她的突然离开起这样大的反应,甚至连声音都染上几分焦急。 “皇兄,你捏痛我了。” 谢檀弈这才意识到不对,连忙松开手,闪烁的眸子也瞬间变得安静。 “是去见昭哥哥,我跟他约好在戏楼见的。”谢静姝解释道:“这回是我利用了他,陆家家教严,他不仅被家法伺候还跪了好久祠堂呢。我得去哄哄他,不然他会不开心。” 时间仿佛变慢了,她看见皇兄眸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在思考。她不知道皇兄在思考什么,只觉得皇兄一定在这段时间里思考了很多东西。 最终,谢檀弈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对她说:“你去罢。” 戏楼喧闹,陆昭却没心思听那台上面涂浓厚油彩的旦角咿咿呀呀地唱曲,他单手支撑下巴,百无聊赖地将额前碎发往上吹。 少年人是好动的,又是武将世家出身,要他在一个位置上坐整整一个时辰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但他的的确确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只因妙仪跟他约好要在这里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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