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给曹延轩行了礼,后者笑呵呵地扶起来,分别发了一个红包。 因东府、王府也有回门子的女儿,三太太五太太舅太太脱不得身,今日在府里的只有曹延轩,宝哥儿和媛姐儿陪着,在正院闲话。 宝哥儿坐不住,喊人拿了栗子和红薯,“姐姐姐姐我们烤着吃。” 一进门,珍姐儿就仔细打量弟弟,见他面色红润,目光活泼,个子也高了些,才放下了心。 “烤什么栗子,也不怕烫了手。”她嗔道,训斥宝哥儿身边的人,“记着,不许给十一少爷,。” 宝哥儿一下子蔫了:上回在双翠阁,柿子冻住了,他又想吃,纪姨娘就叫人把柿子烤了烤,热乎乎的特别好玩,他一口气吃了两个。父亲见了,叫人送了栗子红薯在炉边烤,满院子都是香味,打那以后,宝哥儿就迷上了烤东西。 宝哥儿只好说:“那,我们玩什么?” 珍姐儿喊人拿细绳来,“姐姐学会两招新的,来来。” 翻绳么,宝哥儿日日玩,早就腻了,不过他习惯了听姐姐的话,并没反对,就是提不起精神。 旁边媛姐儿见了,提议道:“不如,我们投壶吧?”宝哥儿拍手叫好,媛姐儿就吩咐自己的丫鬟:“回房把我的壶和箭拿来。” 丫鬟忙忙去了,不多时,捧了个长颈玉色花觚和一捧各种颜色的竹枝回来。很快,花觚摆在房间前方,三米外画一条线,丫鬟把竹子分给众人,宝哥儿叫了三个常陪他玩的小丫鬟。 投壶不投壶,珍姐儿并不在意,只是有点惊讶:她在家的时候,这位六妹沉默顺从,像个素淡的影子,如今敢拿主意了。 说不定,一直盼着自己嫁出去吧? 珍姐儿捡了一把蓝色竹子,漫不经心地问,“六妹妹平日在做什么?” 投壶其实是纪慕云的游戏。无论针线还是画画,都是费眼睛的活计,纪慕云郑重其实的告诉媛姐儿,做一会儿就要停一停,去投壶赏花草踢毽子或者逗金鱼,否则,年纪大了眼睛就不行了。 媛姐儿认真记住。 现在么,她腼腆地答:“平日里抄抄书,画几张画。” 珍姐儿没再接话,站到彩线后面,把手里的竹子投出去,可惜,离花觚还有半寸就落地了。 宝哥儿一边拍巴掌一边说“差一点”,珍姐儿戳戳他脑袋瓜。媛姐儿照例排在最后,“十一弟,该你了。”他便高高兴兴奔过去。 另一边,对坐闲话的翁婿俩听到热闹,相视一笑,踱过来看姐弟三人。 珍姐儿连投几只,都没投中,眼瞧花觚里已经有了两只玫红的(媛姐儿的),把自己的竹子塞到花锦明手里,“你帮我。” 花锦明便笑着站到宝哥儿后面,宝哥儿一瞧,立刻不干了,张着手臂喊“不行不行你耍赖皮。” 场面颇为热闹,曹延轩笑着朝女儿招招手,“来,跟我拿些彩头。” 等到了书房,他打开抽屉,翻出一个大红丝带扎着的香囊放到桌面,却不着急起身,一边吩咐丫鬟沏茶,一边指指黄梨木椅,“坐吧。” 看得出,珍姐儿并不惊讶,略带沮丧地坐到父亲对面,把香囊拎到自己面前,开始解丝带。 曹延轩看着女儿,“近来,过得可好?” 香囊里面是满满的小金鱼,金灿灿的,珍姐儿抓起两只,在手中把玩。“爹爹,我婆婆本来说过完年就走,结果,她前日说什么,家里一大堆事,又不走了。” 这个答案是曹延轩没想到的,却也不能鼓励女儿反感婆婆,“既是如此,你好好服侍你婆婆便是。你跟着你母亲学过管家,在花家有什么不明白的,正好请教请教你婆婆,锦明看了也欢喜。” 丫鬟端上茶来,等人出去了,他还想说两句,却见女儿双手捧着茶盅,不知想些什么。“刚才我与锦明说了,你们私下的话不作数。” 也就是说,曹延轩这个西府家主、珍姐儿父亲,否决了女儿“替母亲守三年”的想法。 珍姐儿并不意外,低着头不敢看父亲,半天才挤出一句,“他答应了吗?” 曹延轩被这句傻话逗笑了,“你啊,日后遇事和锦明多多商量。锦明有功名,比你年长,考虑事情周全,又有堂兄帮衬,不会让你吃亏的。” 这也是王丽蓉坚持把女儿嫁到花家的原因。 也就是说,花锦明听父亲的,没有多说就答应了。珍姐儿放下心来,却不知怎么,执意追问“那,爹爹,他是怎么说的?” 曹延轩笑道:“我说,珍姐儿年纪小,又念着她娘,一时转不过弯来,我对锦明说,你娘那边,我到灵谷寺捐了三千两香油钱,点了一盏长明灯,给你娘印了三千本地藏经,等烧百日,好好祭拜一番。等今年十月,你娘满了周年,你除了服,和锦明好好过日子,早点添个孩子。” 这么一来,花锦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恭声答应了。 说完这番话,他喝口茶,见女儿神色恍惚,不禁奇怪“珍姐儿?” 珍姐儿嘴巴张开,动两下,还是侧过头,不敢把石榴的事告诉父亲。“听父亲的就是。我就是觉得,他本来已经答应了,现在您一说,又,又变回去了,怕他觉得我,觉得朝令夕改,没有准主意。” 曹延轩笑道:“哪有的事。你是为了孝道,又不是为了别的。”说到这里,他略带遗憾,对女儿说了两句心里话:“若是锦明多两个同胞兄弟,或者,他大堂兄膝下有嫡子,堂弟大几岁,你和他商量好了,私下多守个一、两年,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对着你婆婆,就不好开口。” 花家子嗣单薄,花太太头一个就不会答应,即使勉为其难答应了,难免对珍姐儿有意见,日后珍姐儿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珍姐儿自然想到这点了,对婆婆的不满一下子宣泄出来:“不光是这个,家里有大伯母,有大堂嫂,我婆婆也不管家,还不如~” 还不如早点去公公身边。 曹延轩板起脸,“你这孩子,谁家娶了媳妇,不指望媳妇在身边孝敬的?这话让锦明听见了,非得和你闹别扭不可,别忘了,你公公婆婆膝下只有锦明一个。” 他话音刚落,珍姐儿双手捂着耳朵,撒娇道“爹爹~今天是大年初二,您若生我的气,一年都过不好。”拎起那袋子小金鱼,起身就跑。 “回来!”曹延轩被气笑了,朝女儿招招手,“还没说完话。” 珍姐儿在门前跺跺脚,磨磨蹭蹭回到书案前。 曹延轩叹口气,温声说:“这么大的事情,以后不可擅作主张,更不可意气用事,要和家里商量过才行,知道吗?”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珍姐儿面颊滚落,“爹爹,我,我真的很想娘亲。” 一时间,书房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青花瓷缸里的金鱼在水底摇摆。 小厮在外面敲门,恭声说“老爷,程妈妈派人来请老爷和四小姐。” 时候不早,做主人的不在,容易冷场。 曹延轩站起身,“今日买了你爱吃的菜。锦明爱吃什么,你在家里需得常常下厨,连带你婆婆爱吃的,心里也要有数。” 昔日王丽蓉是请了人,教过女儿厨艺的。 “知道了,爹爹。”珍姐儿撒娇地拎起小金鱼,另一只手挽着父亲手臂,“爹爹,刚才您说百日,女儿想,给母亲的东西由女儿出钱。” 曹延轩很是欣慰,觉得女儿还是懂事的,“你那点私房钱,好好攒着吧,待锦明、亲家公婆寿辰,买点好东西,表表你的心意。家里有爹爹,啊?” 傍晚送走女儿女婿,曹延轩像往日一样,带着宝哥儿到双翠阁来,媛姐儿陪昱哥儿玩了一天,也跟了过来。 今日宝哥儿投壶赢了彩头,大方地把几条小金鱼分给昱哥儿,还知道强调“你不能吃。”纪慕云笑盈盈道谢,见媛姐儿、绿芳和几个丫鬟在,吕妈妈石妈妈也在,便去隔壁服侍曹延轩换家常衣服。 曹延轩有些乏了,倚在临床大炕,接过她端来的桂花糯米红枣羹喝了几口,“今日锦明过来,我把那件事说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纪慕云露出笑容,“这么一来,四姑爷知道我们家体恤他,又能怜惜四小姐的孝道,最好不过了。” 曹延轩嗯一声,也有完成任务的轻松,“他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今日在家,做了些什么?” “还不是那两样东西。”纪慕云把一条绣了大半的帕子给他瞧,“也不知道四小姐及笄的时候,能不能做得完。” 帕子是靛蓝色的,一朵粉白牡丹在夜色间悄然绽放,油绿色叶片间趴着一只小小的蜜蜂。说来也怪,并不见月亮星光的影子,却令看了的人觉得,月色如酒,熏熏然令人沉醉。 她正给珍姐儿做绣屏,曹延轩是知道的,一边觉得“做得好”,一边怕她费眼睛,哄道:“做不完也不碍事,又没有人盯着,年底送过去正好。” 一句话,便拖过去一年。 纪慕云咯咯笑,“我是答应了四小姐的--知道您给四小姐添了好的炕屏,妾身是想,既然已经做了,便做到最好,正好带着六小姐做一做。” 天色晚了,曹延轩没有多留,说了会话便走了。送媛姐儿回院子的路上,他牵着宝哥儿,叮嘱小女儿:“纪姨娘的画是有功底的,你要好好学。” 媛姐儿是明白的:等自己嫁了,就没有机会了。 “是,爹爹。”她不太习惯父亲对自己的关爱,答一句就没词了。 曹延轩只好找话题,“纪姨娘在给你四姐姐绣炕屏,你呢,打算做点什么?” 他只有两个女儿,自然希望姐妹和睦,感情极好。 媛姐儿像在课上回答夫子提问一般,肃容答:“女儿学得慢,正值冬日,姨娘折了院子里的梅花,教女儿画,花了两天姨娘说,磨刀不误砍柴工,让女儿先把梅花的诗背几十首,打打底子,肚里有了东西,才画得出梅花风骨。女儿正在抄诗呢。” 曹延轩来了兴趣,问道:“哦?背两首来听听。” 诗词嘛,多半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或者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些最常见的。 媛姐儿清清喉咙,郎朗颂道:“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梅花月满天。” 她一边背,宝哥儿一边说“好”,曹延轩直笑,跟着读“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给王丽蓉烧过百天,出了正月十五,衙门起印,年也算是过完了。 正月十八一大早,吕妈妈换上深蓝素面棉袄,对着一面残破的铜镜挽起发髻,给孙子强哥儿穿一件青色厚棉袄,给孙女蓉妞儿穿件粉色素面棉袄,系了红头绳,从窗台拿下三双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鞋。 两个孩子默不作声穿好鞋,各自挽起个小包袱,吕妈妈自己也提起两个包袱,出了屋子才回头看一眼:矮小阴暗的房屋,墙角漏着水,窗户用纸贴着,靠墙两个三脚木柜,大炕叠着三床被褥,中间用一个粗布帘子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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