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次离家前,她可是放了狠话的。 燕回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停下脚步。 偏远无人的旷野,晨风正盛,远远的就能望见传送阵的轮廓。 手中的女鬼忽然晃了起来,嘴角止不住上勾,噫噫呜呜的叫着,看上去正在苦苦压抑激动的心情。 又来了。 燕回揉了揉眉心,不快的阴郁情绪几乎化成浓稠的液体,周身笼罩着肉眼可见的低气压。 她耐心真不怎么样。 旷野荒原,草地无边。 夜色仍未散去,但东边靠近山峦的天幕已经泛白,马上就要天亮了。 清晨的冷风裹着湿润的雾,吹过她白皙的脸颊,将她一张脸上各种各样不悦阴郁的情绪清清楚楚的展现出来。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女鬼暗中咂舌,是一张即将挨揍的臭脸。 堂而皇之的对梧陵江氏的人表露出这样的不耐烦,不被揍难道还被人好吃好喝的供着吗? 啧啧,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脸蛋。 远处,一辆金纱垂落的的辇车缓慢而来,四角银铃晃动,叮叮当当,悠远绵长。 驮着驾辇的异兽四肢健硕,背生双翼,呼扇着翅膀荡出巨大的气流,在距离燕回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位道友,”辇车内的人开了口,声音清清冷冷,如环佩叮当:“你手中的鬼物也是有主的,不问自取,怕是不好吧。” “你的?” 燕回提起女鬼放到眼前,毫无怜惜的甩了甩:“自己说,你是谁的。” 女鬼激动的捧着脸,面向辇车开口:“大佬,我当然是你的战利品啦!” 脱口而出这句话,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不禁张大嘴巴,结结巴巴的朝辇车里的人辩驳: “不是,我不是——我,我是谁的鬼管你什么事?” 女鬼大脑宕机,抱着脑袋怀疑人生,指着自己的嘴呜呜咽咽,委屈得恨不得立刻长出一双眼睛,用滔滔的泪水来冲刷自己的冤屈。 不是啊主人,这些话真不是我想说的啊! 燕回无所事事的甩着女鬼,“听到了?她自己亲口说的,你既然跟这只鬼没有关系,就不要多管闲事的挡路了,让一让吧。” 我擦啊,大佬,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 女鬼在心里哆嗦,你虽然厉害,但用这种态度对待梧陵江氏的继承人,未免也太熊心豹子胆了吧! 您老自求多福,千万别拖累我这种小杂鱼啊。 辇车里的人闻言顿了顿,随后低低的笑了一声。 “你倒是大胆。” 金纱缝隙内探出一只白皙的手,拨开半侧纱帐,露出里面神秘人物的真容。 素绢攒纱,细眉妙目,美人弯唇,发梢无风自动,如清风明月。 ——梧陵江氏一族当今的继承人,江汝白。 江汝白目光凉凉的划过远处黑衣少女的脸,唇角泄出一声淡笑:“道友不要不识抬举,我观你佩戴庚辰仙府的坠饰,却仍要接取任务获取报酬,想来只是一届外门弟子。” “若是求财——说吧,多少灵石,才能把这只鬼奴还回来。” “若非求财,那就是……想要与我梧陵江氏作对。” “那倒也不是。” 燕回回想了一下中洲各式图鉴,平静的说道:“梧陵江氏很厉害吗?” 天知道,她已经格外克制自己的脾气,说出的话完全发自内心,不含褒贬。 江,好巧,师尊也姓江。 ——梧陵江氏很厉害吗? 这句话对于一向骄傲的江汝白来说,无异于赤|裸裸的羞辱。 中洲灵气浓郁,原野广袤,修真大宗依山峦灵脉划地而建,聚合而居,圈出凡人不能轻易逾越的八千里川泽。 在此之外,凡人境内,亦有以修行为重的修真世家,把这些修真世家按底蕴和实力排位,最拔尖的那十八个家族,便被各方纳贡敬重,合称中洲十八氏。 梧陵江氏,俨然居于首位。 这个女人竟然问出梧陵江氏很厉害吗这种问题,如果她不是从哪个山旮沓里蹦出来的土老帽,那她就肯定是想羞辱江家。 前者虽有可信度,但显然后者更有可能。 江汝白冷了脸。 “梧陵江氏只是一介修真世家罢了,”她扯了扯嘴角,说:“当然比不上你堂堂庚辰仙府外门弟子的地位,更不可能和道友父母族亲的背景相比呢。” 了解江汝白的人都知道,这位小祖宗是真的生气了。 她是这一代江家嫡系一脉唯一的女孩,加之容貌优秀,天赋异禀,从小到大,家里就没有人不喜欢不恭维这位尊贵的大小姐的。 突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这么下面子,不生气才怪。 至于这位小祖宗生气的后果……女鬼打了个寒颤。 女鬼已经麻了,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待会儿打起来的时候,旁边这位敢和江家硬刚的大佬能放开她命运的后颈皮,让她再多苟一会儿。 说实话,在无门村吃的几个人味道不咋样,只是填肚子用的。 所以这一趟简直是太亏了啊啊啊啊啊! 女鬼有些抓狂,她肩胛骨碎了,手也差不多□□废了,以现在这种蔫了吧唧的状态,待会儿不知道能不能在大乱斗中活下来。 求求您了大佬祖宗,说点好听话吧,别点火了,小的给您磕头了。 可惜燕回听不到女鬼的心声。 她摸着下巴严谨的考量了一番,对江汝白点了点头:“不得不说——你说得真不错。” 江汝白沉了脸色。 默不作声跟在辇车后的灰衣老仆点燃手中的符信,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而凌厉的眼睛。 “大小姐,派去寻找那件东西的人已经回信,说是在无门村的一个少年郎身上发现了。现在东西已经带回,他们正在回程的路上。” 江汝白这才稍显平静一些,点了点头道:“很好,都有赏。” 灰衣老仆见状,俯身行礼道:“此女不敬我梧陵江氏,不敬大小姐,实在猖狂,小姐金枝玉叶,不宜因她出手,就让老奴前去给她一个教训吧。” 江汝白正有此意,抽出了身侧侍女的长剑抛给老仆。 “去吧,”她冷淡的说:“带回我的鬼奴,顺便,解决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其实她并不在意一个没用的鬼物,但此鬼由江家豢养,知道不少阴私之事,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江家人手里。 不过一介外门弟子,也敢口出狂言,贬低江家,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老仆领命,望向燕回的眼神俨然在看一个死人。 在寒凉的剑刃逼近燕回的眼睛时,她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甚至连拔剑的动作都没有。 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女鬼咧着嘴哀伤的呜咽,大佬啊大佬,你对面这老头可厉害了,你怎么连剑都不拔,怎么躲都不躲,完蛋了完蛋了。 如果剑气波及,我这个杂鱼不死也残啊。 女鬼已经可以预料到燕回血溅三尺的场面了,她默默闭上眼睛,心道,主人脾气果然还是这么不好,等回去了,她一定更加尽心小心的伺候。 “铛”的一声脆响,一柄长刀侧面劈来,瞬间斩断即将刺上燕回的薄剑。 弹飞的剑刃在空中高旋,嗡鸣着倒插入旁边的草地中,溅飞一地草叶。 灰衣老者只觉得喉间湿热,抬手摸了一下,掌心却已是粘稠一片。 血?怎么会有血? 他无声的张了张嘴,双膝一软,整个人跌落在地上。 嫣红的血液从他身下蔓延出来,沿着松软的土地洇开。 他死了。 江汝白不可置信,猛的站直了身体。 碧色的原野含着湿润的水汽,波痕一般的推向黑衣少女的方向,将她的衣摆卷起。 她踩着长靴,双腿笔直修长,一双眼睛背映昏晦天光,如同浸入水中的黑玉,幽幽寂寂。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獠牙外翻的凶煞鬼面上沾染了几滴新鲜的血迹,看上去凶恶且狰狞。 “夫人很担心您,”鬼面男人手握刀柄,毕恭毕敬的俯首行礼:“少主。” *** 庚辰仙府。 大雨过后,依旧阴雨连绵,空气中湿气弥漫,将雨中的竹叶洗的翠绿如新,一滴滴的坠落着白色水珠。 每到这种时刻,清竹峰就寂静的如同一片坟场。 鸟啼,虫鸣,统统消失不见,只有雨声,满到溢出的雨声,潮水一般,几乎将这里彻底淹没。 屋子里很黑,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叫着。 冰冷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费力拉开床榻内侧的暗格,从中扯出几条冰冷的锁链。 绳索手指粗细,一圈圈缠上绑着绷带的手腕,腰间,脚踝,紧紧的捆缚,最终又汇合成一股,末端死死的绑在嵌在墙内的金属环内。 雨声,风声,簌簌的碎响中,还夹杂着一道沉重的喘息。 蒙在双眼之上的缎带左眼的位置被鲜血浸湿,湿淋淋的,触手温热,腥甜黏腻。 江辞用手掌按着左眼,手背青筋暴起,冷汗从鼻尖滴下,整个人宛如从水中捞出。 修长的指节扣在床沿的凹槽处,用力得发白,冰冷的锁链一寸寸收紧,脆弱的喉管几乎支撑不住,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滚烫的血腥气。 左眼处的灼痛感更甚,彷如浇入岩浆,势要腐蚀侵吞掉这具残破的躯体。 疼,真的很疼。 他垂着头颅,喉结滚了滚,吞咽下口中的血液,在魔气的挣扎暴动中勒紧了双腕上的锁链。 手腕上雪白的绷带几乎被殷红浸透,温热的血液划过苍白消瘦的指骨,坠在无力垂落的指尖,一滴一滴的掉落。 各种被隐秘埋藏的记忆被血淋淋的挖了出来。 八岁那年,樟树林,漫天苍翠。 记忆中那个高大的男人抱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望过来的视线凝着厌恶:“江辞,你弟弟向来身体虚弱,只是借你一点心头血而已,你竟然都不愿,真是令我失望。” “果然流着和你母亲一样的血,她们北境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自私冷漠的疯子。” “你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 十岁那年,山间别院,夜幕漆黑,火光冲天。 到处都是烧黑的焦土,到处都是堆叠的废墟,就连空气中都飘着细小的火星。 “好孩子,为什么不愿意和母亲一起死呢,在这个残忍讨厌的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苍白貌美的女人躺在火光里,轻声低喃,直到双目渐渐失去焦距,带血的手掌无力的从他的侧脸上滑落。 年幼的江辞遍体鳞伤,跪在女人身边,木然的抓着她的衣袖,眼泪不断的从眼眶中掉出。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再后来,他被庚辰仙府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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