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目此时才能开口,他粗着嗓音道:“神明、设阵……寻到凌风渡,小世界,似要在百日内,召回焱君。” 凌风渡的小世界里有云之墨的气息,只需抓住那一点,宁卿设下的阵便可将他重新拉回问天峰下。 难怪他的身体愈发不受控制,原来是宁卿在设阵,想必她启阵之时这具身体里流淌的符文便会重新封印他的灵魂。 若他还是过去的司玄,必逃不脱。 云之墨冷哼一声。 可他不是司玄,他也不会成为司玄。
第33章 百鬼夜行:十三 ◎不曾有人这般为过奚茴。◎ 千目缓了会儿, 细细将自己在行云州见到的一处不漏地全都说给云之墨听。 他留在行云州的眼睛都收回了,也不敢再放回去。 云之墨知道宁卿想做什么,无非是接下来这百日要难熬一些罢了, 他又不是为天地苍生甘心奉献的神明,便是鬼域吞并曦地, 人间暗无天日也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千目见他沉默, 正欲退下, 还未离开忽而一簇火焰燃至眼前, 剧烈的疼痛传来又迅速结束, 不等千目反应他便被云之墨从身上挖走了一个眼珠。 “焱君这是……”千目抬眸,只见云之墨将他的眼珠子捏于两指之尖,越捏越小, 最后化作一粒细小的金豆,对方也没说有何用处,只是让他退下。 千目离开后, 云之墨便去找奚茴了。 门墙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云之墨去见奚茴也没有丝毫顾忌, 从来都是想来便来想走就走,突然出现于小屋里, 屋中昏暗的烛火微闪, 破旧纸糊的小屏风上投现人影,淅沥沥的水声传来。 云之墨顺声音看去, 便见奚茴披散长发肩背半露, 蹲坐在小小的浴桶内低头擦脸。 屏风很矮, 只到寻常人的胸膛, 云之墨又很高, 便是离得远了也能将奚茴沐浴的样子看个清楚。 少女的皮肤是病态苍白, 在暖黄的烛灯下倒显得有气色些,她洗完脸将头发撩至身前,露出瘦弱的肩与纤细的手臂,低头时肩胛骨微微凸出,像振翅欲飞的蝶。 云之墨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那里不久前才受过伤,淡粉色的疤痕破坏了美感,有些碍眼。 他忽而想就那么烧死那两个人太便宜他们了,虽挫骨扬灰,可他们也算死得痛快,哪儿像小铃铛,受这伤口折磨了好些日,到底是更吃亏些。 手中黄豆大小的金珠子被云之墨随意弹入了奚茴绑在手腕上的引魂铃中,做完这一切便转身离去。 袖风扫灭了一盏烛灯,屋中霎时暗了一半,奚茴起身回头去看,没看见屋里有人。 少女虽纤瘦却不干瘪,前胸白圆挺翘,窄细的腰身,影子被仅剩的一盏烛火投在了墙上。奚茴正古怪这阵风从何而来,便见窗外黑影闪过,像忍冬花枝婆娑,可她又听到了细微的哭泣声。 蹲回水里,那哭声依旧不停,奚茴匆匆洗好后披上衣裳走到窗边,推开窗朝外看去,微风拂过忍冬花枝,花朵尽谢,楼下深巷里飘过几抹模糊的影子,待出巷子显现于月光之下,奚茴才看清那是一个个无脚漂浮的鬼魂。 奚茴的心跳漏了一拍,几息后镇定,那十几个游魂已经顺着风吹的方向离开了客栈附近,哭声逐渐飘远,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这些天奚茴也听汤城主等人与谢灵峙说过游魂之事,可她一直以为游魂并未泛滥到年城,所以之前才一直没碰见,今夜望去,那街上朦胧一片的魂魄数目庞大,眨一下眼便看花了,难怪谢灵峙他们昼夜不分地清理石墩。 重新关上窗户,奚茴想去找云之墨,转身看见桌上被风吹灭的烛火不知何时重新点燃,桌面蜡油滴成了几个小字,凝固后仍余温度。 城外,西郊。 奚茴将蜡油抠掉,出门小跑到云之墨的房前,房门一推就开,没见着他。 顿了顿,她还是出了客栈,根据这几日在年城闲逛熟悉的地形摸向城楼下侧门,往西郊而去。 城中游魂许多,他们绝大部分没有意识,少部分口中喃喃着奚茴听不懂的话。 初见这些魂魄,奚茴的心里还是震撼的,可到底是在行云州长大,她听也听说过许多关于鬼魂的故事,也从谢灵峙那里得知年城的游魂皆不伤人,那点儿心慌很快就被她撇到脑后了。 到了城下侧门,守城门的裹着薄毯靠在墙壁旁睡着了,他们看不见满街飘荡的游魂也没那么多畏惧,白日疲惫,到了深夜便睡得很熟。 城楼下侧门本就是木质的,一推便开,奚茴苗条,轻轻将们推个半开便走了出去,走过长长的城楼下,再从小门踏出,眼前所见却是与年城内完全不同的场景。 半圆的明月下,远山蔼蔼,近山沉沉,深林中漂浮着层层薄烟,像雾又像卷了灰沫的风。林中虫鸟鸣叫也显得薄弱,表面的宁静下,是无数个交错行走的游魂。 他们有的五官都模糊了,只隐约留下人形轮廓,分不清男女,高矮胖瘦皆有,风往哪儿吹他们便往哪儿走,偶尔因魂魄消弭的痛苦而露出狰狞表情,一声声鬼泣传来,掩盖了虫鸣。 深蓝的天,暗黑的林,灰白色的鬼影重重,是几万无家可归的亡魂哀鸣。 奚茴靠着城门吞咽,双眼定定地看着被月光照亮的所有地方,忽而一束红光在其中闪烁,霎时惊醒了她。 奚茴双手握拳,掌心紧紧地攥着引魂铃,盯着红光照亮的地方,像是山下被游魂朦胧的小屋。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出城另有去处,于是蹙眉,心里骂了戚袅袅一万遍,早就告诫自己要回去,双脚仍朝那红光靠近。 被无数魂魄穿过身体,她像是走在密集的人群中般难以呼吸,待到了红光附近,那红光就像是会跑似的一路引着她往前走。 奚茴想这应当就是云之墨说的手下,引她来西郊的方法也很笨拙。 西郊再往下走便是下桐县,但在年城与下桐县当中还隔着一座小山,小山下有许多独院的房屋,都是些富人用来避暑所盖,依山傍水,种半边果林。 盛夏时节果林中有一半的果子都已成熟,只是因年城闹鬼,也没富人敢在这个时候来西郊避暑。那一栋栋独院的小屋于雾气朦胧下像海市蜃楼,走近了奚茴才发现,这里大半的房屋都已经空了许久,梁顶坍塌,院墙歪斜,许久不曾有人住过。 红光在一株榕树下消失,奚茴迅速地冲了过去,双手比了结印后祭出引魂铃,只听见一声沙哑的嘶声,一个黑影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奚茴只来得及看那黑影上滚滚的眼珠子,下一瞬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千目无奈,若非他在行云州内吃了大亏,也不至于被奚茴蹩脚的法咒打出原形。 可他也忘了,早在行云州漓心宫闹恶鬼的那夜奚茴的小院里,他就被发现过一次了。 奚茴记得这个鬼,虽只看了个形可她依旧认出了对方,实在是这鬼魂太好辨认,之前在她眼前生吞了一个恶鬼,如今还来为她指路…… 奚茴抿嘴,心跳快了些,又有些说不清的高兴激动于胸腔蔓延。 原来她从凌风渡里出来后经历的一切影子哥哥都看在眼里,甚至在那个时候起他便已经派手下来她身边护着她了,这般一想,奚茴就更喜欢云之墨了。 再看向自己所站的院落门前,经多年风吹雨打,再坚固的屋子也难免门歪窗斜。房屋檐下密布蛛网,跨入院中,杂草丛生,死了许久的枯树传来腐朽的气味,奚茴一步步走到院中小屋门前,才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她嫌门脏,一脚踹开了房门,屋中陈设尽入眼前。 桌椅板凳一应俱全,只是房顶塌了一半,月光照进来,空中漂浮的灰尘似微光闪烁,靠近床榻的地方一抹小小的影子蹲在角落里,可怜地抱紧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得很低,在门被奚茴踹倒时才抬起头来。 奚茴一眼就看见了戚袅袅。 她如今也成了魂魄模样,因死得早些,又被符咒镇压,魂魄缺失了双足,脆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见到奚茴,戚袅袅愣了会儿。 奚茴目光四顾,大约知道这便是戚袅袅身死之处,那张腐了大半的床榻,必是她痛苦挣扎睡过一夜的地方。 “你躲到这里来做什么?”奚茴走到戚袅袅跟前,蹲下问道:“知道自己死了几百年,吓傻了吧?” 她的嘴里从来没有一句好话。 戚袅袅知道自己死了,她只是无法接受,如今被人把真相血淋淋地摆在眼前,惊惧又惶恐,除了躲在黑暗中哭,她也不知自己要怎么办了。 奚茴枉顾她的哭声,也不在意她是否害怕,又道:“多厉害了,死了几百年魂魄还在,你这样的放在咱们行云州可算老鬼一个了。” “唔?”戚袅袅一边哭一边用古怪的眼神看她。 奚茴笑道:“你可知这世间分三界,人活着在曦地,死了去鬼域,度过轮回泉还能再转世投胎重新回到曦地?所以死有什么可怕的?更何况你也不是孤单一个啊,还有你爹陪着你呢。” 完全没有安慰效果。 戚袅袅哭得更狠了。 她是难过,是害怕,不清楚为何一觉醒来自己却已死了几百年,爹爹死了,娘亲也没了,如今客死异乡成了孤魂野鬼,再也吃不到张叔做的糖葫芦,也再也回不了家了。 她委屈自己短暂又可怜的一生,奚茴却说这样也很好。 “人都会死的,哪怕当初你没饮下毒血,健健康康地长大,你爹娘也会死在你前头,几十年后你也照样会死,这么看来无非早死晚死的区别。”奚茴道:“更何况你是与你爹一起死的,谢灵峙那些人还想将你们送回家乡,届时你陪着你爹一起去鬼域,说不定还能碰见你娘呢。” “啊?”戚袅袅完全被她这一通说法扰乱了思绪。 “不是人人死后去鬼域都能立刻投胎的,我以前在行云州的书上看见过,轮回泉几万年前便即将干涸,靠着灵璧神君化身的结界墙护养着,泉水彻骨,却有再生魂肉之效,只要淌过了轮回泉便能转世投胎,但如今泉水稀薄,你娘未必排得上。”奚茴道:“这样你们一家三口又能在地下团聚了,多好?” 戚袅袅睁圆了眼睛,魂魄哭不出眼泪,可她那双眼水汪汪的写满了委屈与凌乱。 “你们一起排队投胎,来生投在同一家,当个兄弟姐妹,岂不妙哉?”奚茴越说,戚袅袅便越混乱了。 奚茴见她终于不再哇哇地哭了,撇嘴,开口道:“生死之事不可更改,小孩儿,认命吧。” 戚袅袅张了张嘴,也不知此刻要说什么了。 她心中有无限委屈,可死亡的恐惧在奚茴这里也只是轻描淡写,她不知奚茴曾经历过什么,好似无所畏惧,也对亲情淡薄,能说出与爹娘来生做兄弟姐妹这种话来,可她知道奚茴有些话是说对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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