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主事却听见人名后不敢轻易许诺,他怕自己掺和进大事里面。 郁清梧便笑道:“我能想办法把倪家的马给你送来,三天之内,你若是能查出来,我必有重谢。” 秦主事想来想去,还是咬牙点了头,“下官一定尽力。” 富贵险中求,说不得能求出一条青云路来。 除去龚傻子,谁真心实意喜欢养马呢? …… 兰山君知道此事时,沉思良久,道:“我总觉得,两辈子的事情,宛如一条大江河,河道从不改变,唯一不同的只有河水——若为晴日,河水便被晒干些去。若是下雨,河水便又多一些。” 他们能做的,便是做不被晒干的河水。 她道:“上辈子,国子监学生也曾经这样闹过一次,还是倪万渊领头——我估摸着,没准也是邬庆川的手段。” 她记得最后这群学子安然无恙。 “若是如你所想,应当是邬庆川把人捞了出来,至此之后,他们这群人就死心塌地跟着邬庆川了。” 郁清梧却心有疑惑,“为什么会让倪万渊领头?他算不上最佳人选。” 兰山君摇头,“这便不知道了。” 郁清梧总觉得这里面有事。他也不急,“内阁肯定是要上折子保倪大人的。” 虽然肯定保不住。 但他们必须上折子。皇帝不再考虑名声的时候,大臣们就要为自己的名声考虑了。 郁清梧:“我要进刑部大牢里见一次倪大人才是。” 兰山君拿捏不准这些,便没有说话。只是在郁清梧又说起邬庆川最后一句话时,皱眉道:“他真这么说?” 郁清梧点头,“是。” 他学着邬庆川的样子刻意拿腔拿调的逗趣,“——你娶了镇国公府的姑娘,现在想来,竟然还是有些缘分的。” 兰山君皱起的眉头就松缓开来,噗嗤一声,“我们自然是有缘分的,不用他在这里打谜语。” 只这么一句话,就让郁清梧心中的隐隐的不安散去。他问:“你不怕他这一句话里面藏着什么祸端?” 兰山君摇头,“我怕他什么呢?” 而后抬头,发现郁清梧竟然真的是有些怕的。 她微微睁大眼睛,明白他到底还是被邬庆川影响了。 十年养育,十年教导之下的他,对邬庆川,也许有一种不自知的恐惧。 学生总是受先生影响的。 她曾经听老和尚说过这个道理。 老和尚说,无论是再聪慧的人,一旦被人长期训导过,便很难容易挣扎出来。他也是如此规劝她不去读书,他说:“山君啊,如同咱们这般的市井小民,本就活得艰难,等读了书,受了圣人之言为师,便会给自己加上一层枷锁了。” “那你就成了四不像。既不能像小民一般舍下脸去杀猪,也不能像书生一般科举腾达。” 索性还是别读书的好。 还是别懂圣人之理的好。 他说,“你只需要学会这把刀。练成一把保命的快刀。” 兰山君便站起来,从廊下抽出自己的刀,突然朝着郁清梧身边的花瓶刺了过去。 花瓶碎了一地。 而后在郁清梧怔怔发神的时候,认真道:“若是咱们最后实在活不了,你就把我送到宋知味和邬庆川身边去——我的刀快,他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为我赔命。” “我如此想,便什么都不怕了。” 她看向他,定定道:“我们还挣扎在世间,不就是不愿意多连累一条命,想要多救一条命吗?” 郁清梧总觉得自己每跟山君多相处一天,就会多发现她一份好。他抬头朝着她笑,只是笑意里面依旧有着苦涩。 兰山君瞧见之后抿唇,站在廊下一边擦拭自己的刀,一边道:“镇国公府的事情,我细细想来,无非就是镇国公父子当年兵败——这里头,若是有缘由,这么多年了都没人敢翻出来,他邬庆川敢吗?他若是敢,也就不会整日里做这些谋算了。” 郁清梧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想的却是:“若是这里头有缘由,最后殃及到你呢?” 兰山君沉思一会,道:“若真是这般,我也避不开,直接迎上去就是。” 她并不畏惧。 “郁清梧,我从不怕死,只怕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若是能死得明白,清楚,就是一死,又有何惧呢?” “你让我为你备好棺椁——你也应为我备好棺椁。” 郁清梧心里又酸涩起来。 他轻声道:“我想你葬我。” 而不是我葬你。 兰山君却拧眉,“邬庆川只说了一句话,你为什么会怕成这样?” 郁清梧沉默起来,而后道:“你还记得四叔父说,他一直觉得当年的蜀州之战不会输成那样吗?” 兰山君点头。 郁清梧便道:“我将他的话记在心里,虽不敢去触碰,但心里却也有疑问——十万兵马,到底是因着什么,才能输给蜀州的三万兵马?” 这事情太大了,邬庆川若是真翻出来,最后怕是一场洪水滔天。 兰山君就笑了,“原来如此。” 原来是怕被场洪水卷到她的身上。 原来是在怜惜她的命。 她坐下来,轻声道:“不要紧。” “前面的路也许有陷阱,但你我同行,一路上有个伴,总比上辈子好。” 她这个人,倔得很。无论前面是什么,她都要闯一闯。
第65章 冰山高处万里银(20) “谁干的!” “谁把花瓶打碎了!” “站出来!” 钱妈妈叉腰,对着小夫妻横眉竖眼。 这可是她花十文钱买的仿茶山夫人早春喊山图!还是越州瓷! 她恨恨的道:“十文钱呢!可以买二十个猪肉包子了!” 兰山君刚刚还不畏生死,如今却被二十个猪肉包子压得噤若寒蝉,讨好一笑,“是……” 郁清梧赶紧道:“是我砸的。” 奈何钱青天明察秋毫,仔仔细细看花瓶的碎片,而后狐疑的看向郁清梧:“你都抠门成什么样子了,舍得故意砸花瓶?郁少爷,你若是舍得银子,我能只买个赝品花瓶回来吗?” 又说兰山君,“下不为例!” 她老人家可是一视同仁的!谁也不放过! 小夫妻点头再点头,不敢多说一句。 钱妈妈放下食盒,叫人来把碎片收拾好,这才安心的走了。 小夫妻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视一笑,又坐下来吃饭。 兰山君将菜摆出来,好奇道:“最近钱妈妈都不做炒蛋了。” 因为吃蛋太多已经被勒令不准再吃的郁清梧心虚一瞬,道:“肯定是她这段日子不爱吃蛋。” 兰山君点头。老人家的口味确实很容易变。 她没有太在意,又说起邬庆川的事情,“你了解他,知道他让国子监的学生去闹事是为了什么。相应的,他应该也了解你,他把镇国公府四个字说与你听,必定也是觉得依着你的性子会做些什么。” 与其说这是阴谋,陷阱,不如说是邬庆川的阳谋。 她道:“他肯定知道你暗地里在查各地兵的事情,也知道……” 她顿了顿,抿唇不言。 ——也知道你爱我极甚,由爱故生怖。 兰山君眸光轻柔起来。 郁清梧却没有察觉,只抬头看她,迟疑道:“你知道我在查?” 兰山君笑着诧异,“你从不对我设防,虽没有明说,但你在家里看的邸报,各地文书都与兵之一字有关,我难道该不知道吗?” 郁清梧就笑起来,“我就说,你好像从未问过我为什么去太仆寺。” 而后吃着饭吃着饭突然道:“山君,你说我上辈子没有你,此时被邬庆川谜语一般的话吓住,该多惊恐啊。” 兰山君正好用银勺给自己舀了一勺玉米,闻言给他也舀了一勺,温声道:“不用如此捧我——若是没有我,你与镇国公府没有关系,也不会如此被吓着。” 而且若是没有她…… 她道:“邬庆川应也不会用镇国公府来掣肘你。” 如此算来,也算是她连累他了。 但不知道怎么的,她现在也不会觉得对他极为亏欠。她开始认为两人的命连在一起,无论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用内疚。 兰山君便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道:“郁清梧,你不要怕。” “我仔细想过了,既然是阳谋,那咱们就走阳光道。” 她说,“邬庆川光知道我是镇国公府的女儿,想要引你下套,但是……他不知道我是老和尚养大的。” “他想用我做局引你进去,但是反过来,我也可以用我的身份,求太孙等人做局引他进去。” 她笑起来,“咱们走大道,把独木桥留给邬庆川吧,他看起来喜欢走。” …… 元狩五十年六月末,皇帝压下了内阁为倪陶和国子监被抓学生齐名上联的第三封祈赦书。他沉着脸,将这封折子狠狠的摔在地上,本还想用脚去踩一踩的,却在抬脚之时没站稳,竟有些晕厥,连忙撑住了桌子,但还是跌在了地上。 老太监刘贯慌乱的过去搀扶,却在皇帝站起来后,被一脚踢在心窝处:“狗奴才,如今连你也敢藐视朕了!” 刘贯也不敢痛呼出声,只不断磕头道:“陛下,求您,让奴才看看您有没有伤着。” 皇帝这才恍然回神一般道:“起来吧,朕方才迁怒你了。” 他坐下,刘贯跪着给他揉腿,小心翼翼的道:“陛下,您放宽心才是,万不可伤着龙体。” 皇帝冷笑道:“他们都敢这般来逼朕了,朕还不能生气?” 刘贯:“奴才不懂这些,只惶恐您气着自己的身子。” 皇帝眼睛眯起,“内阁这些人,除去邬庆川才回来没几年,其他的,也有十几年了吧?” 刘贯:“是。” 皇帝:“他们实在被朕宠爱得太过。明明一屋子的沽名钓誉,却还想踩着朕去沽钓——还是朕太优待他们了。” 但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些年,因着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事情都在这群人手里握着,当他们合起伙来反对他的时候,他竟然也有些被掣肘了。 他闭上眼睛,突然道:“朕记得,刑部的祝侍郎办案很是不错,让他来见朕。” 他确实需要重新养些爪牙。 —— 另一边,兰山君正在东宫将邬庆川的话告诉太孙妃,她轻声道:“我和郁清梧都不懂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但是说出来,我们便难免惶恐,不知道他是不是藏着祸心。” 太孙妃目光闪了闪,“镇国公府……” 她看向兰山君,“你回来这两三年,可曾听说过什么?” 兰山君摇摇头,“不曾。” 就是上辈子,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好之处。镇国公父子也是寿终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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