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二十年的三月初三,天朗气清,春风和煦。 稚陵再次见到即墨浔,正在三月初三,满山桐叶绿的桐山上。
第111章 三月初三,江边水岸游人如织。 桐山脚下竖着一道山门,汉白玉雕砌,在三月春光里焕然泛着刺目雪白。周遭桐叶碧绿如滴,山风时过,便哗啦啦一片响声。 山门旁则有一支立柱,稚陵格外多看了一眼,却看到立柱上一圈深痕,另有小字镌刻“系马柱”三字,她想了想,笑说:“难道是说,过山门的都要下马才行?” 钟宴的目光微微一闪,想到了些往事。元光三年的冬天,即墨浔亲征,带着她,渡江杀奔金陵,……后来,他自己一个人回来,“她”不知去向。 彼时的传言五花八门,有说她羽化成仙了的,也有说她根本不存在的……总而言之,没人知道皇后的去向。即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侍从,也对元光帝消失的数日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不过他当时的确来过稚川郡——那么,他来过这里么?来这里,求仙问道? 钟宴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他眸子含着些许笑意,回应她说:“也许是罢!看这一圈痕迹,当年栓马或许栓了很久。” 稚陵说:“不知道马有没有事。” 山路两侧,桐叶在小径上落下一片疏密相间的明亮光影,行走其间,仿佛穿梭在清澈水影里。 稚陵抽出第四方干净的碧绿手绢儿拭去额头的汗,喘着气说:“怎么走了这么久……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 钟宴停下了脚步,望着她,担忧道:“阿陵,我背你罢。” 稚陵摇摇头,乌浓目向他嗔了一眼,黑浸浸的,参差的影落在眸中,道:“我哪有那么虚弱。今日我感觉好多了——喏,都走了这么远。” 她回头指了指来处的山门,山门都已隐没在了重重绿树里,望不见了。 桐山离江很近,在这半山腰上,依稀还能听到江水声鸣。 稚陵抬起眼望着山间小径,延入翠林深处,古苔横生,斑斑点点的树影参差落在身上,她暗自纳闷,怎么今日一口气爬了这么久的山却没有要晕的迹象?难道这传闻中的“仙山福地”,当真如此立竿见影……?倘使如此,以后可以搬到这里来住,——稚川郡这些年也益发繁华起来了。 三千石阶尽头,矗立着一座颇显古旧的道观,观门上古拙字体题了“桐山观”三个大字。 观门虚掩,一树雪白梨花探出院墙,泱泱的像是雪白悬瀑,明媚阳光照下来,灰白的老墙便印出几段梨花横斜的枝影。 稚陵和钟宴两人上前敲门,半晌却只听到个青年声音应了,由远及近,开了门,先客客气气地颔首,说:“二位到访敝观,有何贵干?” 钟宴道明了求见观主求医问药的来意,这年轻道士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敢问这位姑娘……可是姓薛?” 稚陵下意识应了:“你怎么知道?” 这年轻道士却微微一笑,只客气回绝他们道:“两位不巧,近日敝观不开,两位若想见观主,怕要过些时日了。” 道士一边说着,一边要关上门,稚陵向里瞥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瞥到。 然而冥冥之中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告诉她,那位观主分明就在观中。 钟宴便问他:“既然不开,为什么留个门呢?” 那年轻道士笑了笑,解释道:“师父命小道在此等人。师父料到薛姑娘要来,云游前,提前叮嘱了小道。薛姑娘若来,可等明年此时……” 他云云一通,目光十分真诚,倒叫稚陵跟钟宴面面相觑,稚陵蹙了蹙眉头诧异着说:“令师尊连我们要来,也算到了?” 年轻道士点了点头,作势仍要关上观门,稚陵又连忙拦道:“诶……等一下。” 道士的关门动作一滞,目光似在询问她还有什么事,稚陵笑道:“我们远道而来,不知能否在贵观讨杯水喝?” 她声音又轻又温柔,令人恍惚就想起这般明媚春光下正盛放的繁花。 这年轻道士犹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这……好吧。两位请随我来。” 说着,侧过身,请他们两人进观。 稚陵和钟宴跨进门中,亦步亦趋跟着那年轻道士向里走,到了前堂坐下,道士说:“二位稍等片刻,勿要随意走动。” 稚陵却想起在观外看到,这观中栽了一株梨花,便想去看看。她对这道观,总有一种说不明白的熟悉感,甚至晓得,那颗梨花树,就在右手边一转,几十步开外,她照着直觉向那边走,果见这树白梨花映着湛蓝天空,白得格外刺眼。 稚陵抬手挡了挡阳光,缓缓走近梨树,霎时一阵山风骤起,梨花若雪,纷纷飘落,她弯腰捡了两三朵被吹落的花,拿手绢包好,转身时,猛地撞到了谁。 稚陵踉跄一下堪堪稳住。 雪衣银带,在这般春光明媚的天气里,白得异常刺眼,梨花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又顺着他泼墨般未束的长发滚下来,雪衣乌发都在山风里凌乱飞舞。他甚至赤着脚,宽大重叠的白衣垂在脚踝,一双脚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底下。 明明是白天,但他像一只鬼,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稚陵吓了一跳,倒抽一口气,抬眼对上了那人漆黑幽湛的狭长眼睛,他眼中含着一些道不明的情绪,不等她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地将她环在怀中,又二话不说地松开她。 弄得稚陵很摸不着头脑。 她疑心自己见鬼了。 她从未见过即墨浔这样的装束。 和鬼别无二致。 好半晌,他长长望着她。山中有虫鸣,有鸟啼,有风吹得万顷桐叶哗啦啦地响,独独他一言不发地,只管长长望她。 稚陵心里较量再三,终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心口,见他皱眉,确认了他是个大活人。 他嘴唇苍白地开口,嗓音一贯的低沉好听,夹杂在山风里:“稚陵。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稚陵愕然了一下,难道他早知道她要到这里来求医问药? 他“嗯”了一声,目光微垂,似乎想到什么,宽大白袖中匿着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片刻前,桐山后山险峰的高塔之上,焚香两柱,观主抚琴,弹的是一曲清心经——他却心神不宁。 观主说,倘若今日她不来,他所求之事,便就此作罢。 但他不能这么作罢。 他等候良久,忽然间心头一动,鞋都没穿,直下了高塔险峰,从那线窄阶一路急赶,赶到前殿,冥冥之中,他想,她来了。 他果然在这里看到她。 身后不远处,仙风道骨的老观主远远望着梨花树下两个人,幽幽叹息:“天意。” —— 对于在桐山上重逢一事,尽管即墨浔自己嘴很严实,一句话也不说,但稚陵自己揣测了几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他也听说这里治病很灵验,于是来此求医,看看能否医好他心口上那道据说很多年不愈合的伤口;第二种可能,他既然说在等她,难道是找桐山观主作法求姻缘复合么? 她私以为都是他做得出来的。 不过,管他是因为什么出现在桐山上——哪怕是他当皇帝当久了,也想要求长生不老之法,也跟她没什么关系。 这厢见到了桐山观主,观主乃是一位和蔼慈祥的老人,原来已有九十七岁高龄,看上去当真道骨仙风,分毫不见龙钟老态。 年轻小道士上了茶,却见这姑娘摘下了兜帽以后,终于看清她的样貌,眉眼盈盈,一张脸漂亮得不像话。他看得一呆,心里纳闷:这位姑娘,他怎么好像见过。 他仔细在记忆里搜罗了一阵,猛地想起什么来,画面定格在十六年前,那个凄冷风雨之日,玄袍金甲的男人抱着个女人冒雨上山,那时,他还是个小道士,——便是她了。 想到这里,他端茶盏的手一颤,险些洒了茶水,连声道歉。 稚陵微笑道:“没事的。” 堂中仅剩下了她和观主两人,观主才缓缓地开口:“薛姑娘的来意……贫道大约猜得到。” 稚陵不由得眼前一亮:“那,道长,有办法么……” 桐山观主捋了捋胡子,慈蔼目光落在她跟前,微微一笑,说:“有。只是要花费些时间。” 稚陵说:“是配药!?” 观主点了点头,稚陵疑惑起来:“难道不是什么‘姻缘’……什么‘因果’么?道长从前跟家父家母说的……” 观主笑着摇了摇头,说:“世事变幻莫测,从前是从前,今日,是今日。” 稚陵暗自嘟囔,早知道就早一点来了——也不至于四处相亲,碰到好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她自是满心感激,便又问道:“那,配的什么药,大概要多久?不知麻不麻烦,若是麻烦,烦请道长给一张方子,我请爹爹帮忙。” 观主闻言,笑说:“姑娘不必担心,算不上麻烦,只是耗费几日时间。这几日,姑娘可安心在观中住下,贫道进山采药,三四日可归。” “只要三四日?” 稚陵喜出望外,不由抬手抚了抚胸口,差点高兴得晕过去。 观主他允诺此事,现在他得了闲暇,立即换了装束,动身出发了。 这叫稚陵心里佩服,九十六岁的老人,尚有如此说走就走的魄力。 她回头将这好消息正要告诉钟宴,他等在回廊底下,她刚张嘴,就看到钟宴身后,鬼一样出现的白衣男人,幽静地望着她。 稚陵不由想起刚刚观主意外透露出,即墨浔的事情已经结束,那么他到底为着什么事? 他数月前就来了,难道一直没有回京,待在这儿? 他开口,嗓音仍然很哑:“稚陵。明日我就走了。” 廊上山风剧烈,他泼墨般的长发被吹得凌乱拂在脸上,遮着漆黑的眼睛。 他没有避着钟宴,说话十分直白:“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即墨浔直勾勾地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钟宴自己很识趣地溜达走开了,去不远处的梨花树下站着,稚陵才道:“不见就不见了,我很想见你么。” 他神情显得平静没有起伏,哪怕她这样说,他反而有些释然似的:“你不怪我,不告而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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