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纪小,在宫中又形只影单无人可用,信以为真,吓得看见清和宫都远远绕着走。 但一次宫宴散席,她和当时贴身伺候的宫女被人群冲散,她不知怎的就误闯到清和宫外。 偌大个清和宫只亮着一间屋,夜猫趴在房梁上叫得凄厉,两只眼睛如同鬼火飘忽,她吓得哇一声便哭了出来。 片刻之后,殿门被人推开,有人掌着一盏悠悠的宫灯来到她面前,她抬头,看到宫女身后那个气质娴静温婉的女子,一时间忘了哭。 那时正是初春,夜色寒凉,惠妃将她带到屋里,命人给她热了饮子,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汤婆子。 惠妃虽然面色憔悴,眼下更是浮着淡淡黑青,但根本不似传闻中那般,是个恶毒的疯女人。 她坐在旁边小心翼翼看她手捻佛珠,直到宫女接到信来清和宫领她离开。 她细声细气对她道谢:“谢谢娘娘。” 惠妃没有抬眼看她。 后来长大了些,她亲手制了一味香送到清和宫道谢,却被那边原封不动还回来。 来还东西的宫女道:“娘娘与青灯古佛作伴,不问红尘,殿下的心意还请收回。” 彼时江辞宁已经在宫中生活了几年,自然不再像初入宫时懵懂,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后来便也不再费心与清和宫交好。 不仅是她,这些年清和宫一直不与旁宫交往,十年过去,清和宫如今已然形同冷宫。 只是这一次……郑内侍若不得圣上授意,怎敢往清和宫送东西?为何圣上会忽然想起惠妃来? 江辞宁细细琢磨,忽然想起一事。 因着那次机缘巧合的接触,江辞宁回来后出于对惠妃的好奇,打听了不少关于她的事情。 其中一件便是当年惠妃随驾圣上前往行宫,曾为圣上挡了刺客一剑。 惠妃昔日曾是名动华京的才女,弹得一手好琴,因为这事废了一只手,此后再不能抚琴。 虽说此事已经过去十几载,但江辞宁还是一下子将昨日之事与其联系在了一起。 多半是昨夜遇刺一事,让圣上想起了旧事。 如今宫中新人一茬一茬地换,但像惠妃当年那般受宠者却再也没出现过。 如今圣上有所动作,宫中各方恐怕也都蠢蠢欲动。 今后如何……且先再观望下吧。 惠妃那边暂且不表,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望向雾气横生的庭院,道:“风荷,将我前几日抄好的佛经取来,我们去探望皇祖母。” 当年圣上刚刚登基,曾率兵御驾亲征,爹爹江啸亲随左右,便也是那一次,大军路遇戎狄埋伏,爹爹战死沙场。 关于爹爹之死,她自小听闻的都是这个说辞。 但昨日做的那个梦……到底是在她心中种下了一个怀疑的种子。 她要去探一探太后的口风。 江辞宁到华章宫的时候,太后正抱着雪眉晒太阳。 通体雪白的猫儿懒洋洋窝在太后怀中,舒服得肚皮都翻了出来。 “皇祖母,长宁来了。”江辞宁亲亲热热唤着太后。 太后抬眼,摸了两把猫儿:“去!” 雪眉便乖巧地跳了下去,纵身几跃消失不见了。 太后含笑道:“这猫儿是个有灵性的。” 江辞宁笑着挽住太后的胳膊:“那可不是。”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今儿个怎么想起来看哀家了?” 江辞宁故意嗔怪道:“皇祖母这是怨长宁叨扰了您的清静。” 太后笑得眉眼都皱做一团:“你啊你,惯会撒娇。” “昨夜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长宁一直挂心您,您昨夜歇得还好吧?” 太后望着眼前少女鲜妍的眉眼,心里熨帖不已。 昨夜怡春宫进了刺客,皇帝受惊,今儿个可不是众人都围到勤政殿去了,又有谁想得起来她这老婆子? 唯有长宁。 到底是自幼养在膝下的孩子。 太后便握住她的手:“你这孩子惯是个有孝心的,哀家没事儿。” 她感叹道:“这宫里头就属你最知冷热,若不是霖儿身边也得有个知心人,哀家还真不舍得你。” 江辞宁心底一沉,太后终于将这事放到明面上来说了。 不过也对,三个月后便是太子的选妃大典,也是时候了。 她闻言适时露出羞赧的表情,娇声唤她:“皇祖母。” 太后眯眼笑着,又拍了拍她的手,关切道:“昨晚阵仗闹得大,没被吓着吧?” 江辞宁摇摇头:“来毓秀宫搜查的是陈瑾陈大人,陈大人对我颇为照拂。” “陈瑾?”太后似乎回忆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这人,“哦,原来是你爹爹的旧识。” 江辞宁顺势道:“或许是昨日遇见了陈大人的缘故,昨晚长宁梦见了爹爹。” 江辞宁敏锐地察觉到,太后的神情有一瞬的僵硬。 她心脏狂跳起来,手心更是冒出一阵阵的汗意。 难道说……爹爹的死,当真另有隐情?
第09章 慈悲 江辞宁面色无异,只是语调有些哀伤:“皇祖母,长宁已经许久没去祭拜过爹爹了,不知能否在大选前去祭拜一次爹爹,也好告知爹爹长宁的归宿,让爹爹放心。” 江辞宁一直知道太后不喜她提起自己的爹爹,也很少让她前去祭拜。 算下来这十年里,她竟然只去祭拜过爹爹三次。 爹爹的祭日和圣上生辰隔得极近,往日她只当是在避讳此事,如今看来,恐怕其中另有隐情。 太后原本听她提起江啸,有些不悦,但转念一想,这孩子的确已经许久没去祭拜过江啸了。 日后成了婚,便要好好服侍霖儿,更是没什么机会出宫了。 也罢,看在她一片孝心的份上,就允她这一次。 江辞宁垂首不语,等待太后发话。 没一会儿,太后果然开口:“宫中刚出了这桩事,还要乱上一阵,等过了这几日,你再出宫祭拜你爹爹。” 江辞宁一喜,拉着太后的手摇了摇:“皇祖母对长宁最好啦!” 太后佯装严肃:“快去快回,莫在宫外逗留太久。” “长宁省得。” 今日太后开心,江辞宁陪了她一下午,又用了晚膳,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天边挂着一轮圆月,月色浅淡。 太后性子喜怒无常,应付她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江辞宁此时乏得紧,眼角都泛着淡淡的倦。 风荷扶着她,轻声道:“奴婢回去再叫小厨房做些吃食。” 明面上太后万般宠爱长宁公主,但只有他们自个儿才知道,太后是个极不好对付的。 江辞宁幼时有一次在太后宫里不小心用多了饭食,饭后打起嗝来,太后嫌恶不已,竟叫她大冬天的灌了满满一壶凉水。 江辞宁回去之后胃疼了一宿,自那以后,江辞宁便再不肯在她面前多用饭食了。 但这度得好好把握,用得太少了便是轻慢,太后也会不悦,说她:“吃得还没个猫儿多,别学宫里那些妃嫔,为了讨皇帝欢心,一个个饿得瘦骨嶙峋。” 总而言之,自家公主这些年在太后面前,没一顿饭是用得安心的。 江辞宁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风荷,我想吃蜜豆牛乳羹。” 风荷看着眼睫都被染湿的江辞宁,心疼坏了:“好好好,咱快些回去,给殿下做一份搁满了蜜豆的牛乳羹,再配上一碟子云片糕……哎呀!” 风荷惊呼了一声,她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她反应极快,将手里拎着的宫灯往前一映! 一个瘦小的背影映入眼帘。 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女孩穿的衣裳看起来有几分旧了,头上扎着双鬟髻,连个像样的发饰都没有。 她弯着腰,牢牢护着怀中什么东西,巴掌小脸上尽是惊恐。 风荷蹙眉,这打扮不像是一般宫女,却也不像是主子,她正要开口询问,便听到江辞宁柔声道:“九公主?” 风荷愣了下,九公主? 她忽然想起来这前边就是赵婕妤的卧荷轩。 九公主顾明月出身低贱,其母乃是一个宫女,得了宠幸之后得封才人。 只可惜孙才人英年早逝,九公主在孙才人逝世之后患上了哑疾,更是惹得圣上不喜,便被随手扔给了一个不得宠的赵婕妤养着。 因着出身不好,又身患哑疾,九公主在这皇宫中就像一个透明人,风荷对她不是很熟悉,一时间竟没认出来。 江辞宁此时已经蹲下了身子,眉眼关切道:“我是长宁,方才是我们没看好路,九公主可有伤到?” 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她说过话了。 九公主怯怯抬起头,看向江辞宁。 另一旁的宫道,稀薄月色落在扶疏花木之上,亦顺着谢尘安的绯红色官袍滑落。 谢尘安从勤政殿出来之后,刻意没让点灯,而是借着月色清晖,沿着宫道缓缓踱步。 两人行至卧荷轩附近的时候,忽然听到絮絮之语。 归寒只听了片刻,便发现是长宁公主的声音。 前方的谢尘安停住了脚步。 归寒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宫灯悠悠点亮一角,长宁公主蹲在地上,纤细的颈上笼着一层朦胧的光,耳垂上也不知戴的是什么材质的耳饰,像是倏忽的星,忽明忽暗。 地上开着的月见草依偎在她袖边,随着夜风微微摇曳,她便如那天宫之中堕入人间的仙子,冰姿雪魄,倩影婆娑。 归寒忽地意识到自己看得时间太久了,他收回视线,背脊微微绷直。 这边九公主正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对方脸上关切之色不见假,此处没有旁人,若是想欺负她,也不必装出这番模样。 片刻之后,她终于摇了摇头,只是并不起身,而是继续弯腰护着怀中的东西。 江辞宁和风荷对视一眼。 江辞宁便道:“我住在毓秀宫,改天九公主有空,可以来找我玩。” 九公主依然蹲在地上不肯起身。 江辞宁朝她笑了笑,欲要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九公主怀中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九公主面色大变,双手紧紧搂着怀中之物,那叫声却越来越大。 随即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那小奶狗或许是受了惊吓,尿了她一身,腥骚之味也霎时掩盖不住,弥漫在空气中。 九公主开始发抖,抖着抖着她竟然想要给江辞宁磕头,风荷眼疾手快拦住她。 江辞宁试探着伸出手,说:“你的小狗真可爱,可以让我摸一摸吗?” 谢尘安负手而立,淡淡望着不远处的少女。 九公主也睁大了眼,看着笑盈盈的江辞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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