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道,“你想吃什么米?” 任月语玩心重,任何新奇的事物都不放过,“要不各来一点?尝尝不同的味道。” 江琅应允,“也好。” 他将各色米挑选了一些放到铜泵里,密封,生火烤炙。火焰在舞蹈,热烈的光映照在他们面庞,拂来寒冷清秋里的一阵暖意。 任月语这还是第一次与江琅独处。她喜欢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即便不言语,光是并排蹲着等待美味小食,也特别叫人心安满足。 天幕已亮,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烤炙快要结束时,江琅拿了一个袋子,罩在铜泵口。任月语挪到袋子旁,满心欢喜,期待着所谓的开箱时刻。 江琅提醒道,“捂住耳朵。” 任月语手掌糊在了耳朵上,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直到江琅找准时机,开启铜泵,瞬时响起了巨大的爆破声音。原以为完好的袋子竟破了一个洞,色彩斑斓的爆米花飘散在空中,宛如下了一场彩色花瓣雨。 屋内的众人听见了声响,误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急切慌张的奔跑出来。到达现场后,结果所见的景象诧异。 江琅正在替任月语清理满身的爆米花,任月语正在欢欣地往嘴里塞着爆米花。 任月语邀请看呆了的围观人群,“吃爆米花吗?特好吃!” 孟昭启嘴馋,先塞一口爆米花来品尝,再和孙氏兄弟一道索性把袋子撕开垫着,让爆米花铺满地。其余人全都围拢上来,席地而坐,享受这顿突如其来的美味早餐。 任月语坐在江琅身旁,挑了一捧她最认可的薏米,放到江琅手心,“尝尝你自己的手艺。” 江琅把薏米爆米花放进嘴里,嚼得清脆。 任月语也塞了一口薏米爆米花。她这会儿虽然面上看着挺快乐,但心里仍在想着昨日审判的事情。她悄悄凑近了江琅,小声说道,“我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江琅问道,“什么问题?” 任月语用裙摆装着爆米花,“我听素雅说,范洪明作为晋西道巡抚,官职理应比张昌这个监察御史大吧?怎么感觉范洪明……完全就是张昌的手下。” 这便涉及了一些派系斗争,江琅思忖着,用简单的语言向任月语解释,“范洪明这巡抚的位置,是张昌给的,所以他一切事情都得听从张昌的吩咐。等于说,他是张昌的傀儡。” 任月语惊讶,“张昌有这么大的能耐?巡抚的位置想给就给?” 江琅有意压低了声音,“张昌的父亲,是朝中都御史。不论他父亲是否知情,他确实借了他父亲的名号,做成了很多事。” 任月语听不懂,只是觉得都御史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她问江琅,“你大还是他大?” 江琅答复,“论官职实职,他大一些。” 任月语咂舌一声,“那确实挺厉害嘛。” 她正吃着爆米花,暗自感慨着有个好爹的重要性,当真可以为所欲为。院外忽然响起了马蹄急促声音,随后两个衙役赶来找寻江琅,态度倒是恭敬。 “将军,张大人有请,今日午时于繁湖酒家会面。” 作者有话要说: *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来自王维《老将行》。
第10章 酒家 张昌在繁湖酒家等待着江琅一行。 繁湖酒家修筑于繁湖湖水之中,由一道廊桥与湖岸相连。酒家四面环水,景色旖旎。就餐隔间正好位于半露天处,唯有顶上亭檐遮挡,身旁视野宽阔,恰能欣赏好风光。 在如此闲适画面之下,任月语却是无心游玩,坐在酒桌前稍显局促。因为她分辨不清,到底是他们在欣赏风光,还是风光在欣赏他们。 湖岸边实在围了太多的百姓。 繁湖并不算大,由岸边探看过来,酒家的场景能被看得一清二楚。百姓们对他们又委实过于好奇,相拥聚拢一处,对他们议论纷纷。 “那不是杀人恶魔吗?怎么没关在牢里?” “听说了吗?那可是传闻中的贪狼将军。” “贪狼将军也不能滥杀无辜啊!有本事上沙场杀敌去。” “还上什么沙场啊,他现在就只是一个空壳子,根本不受朝廷待见。” “你说,这贪狼将军杀人,会不会也被处罚?” “估计悬,他又没进牢房,反倒在这里吃好喝好。” “张大人为什么不拿下他?反而以贵客对待?” “傻啊,张大人肯定被施压了!” “好人难做啊。” “我们张大人为了主持公道,还得受这么些委屈,也太辛苦了!” 任月语听见窸窸窣窣的细碎交谈声音,后背发凉,连打了两个喷嚏。阵风袭来,仿佛空气也浑浊了许多。 张昌面色平常,举起酒杯,先向江琅赔不是,“听闻几个不懂事的衙役,竟送那般饭菜给你们!怪我平日调教不够。我已让他们各领二十杖责,算是替将军解气。” 他说罢,自顾自喝下一整杯酒,再唤来店家添菜加汤,摆满一桌美味佳肴,“这算是我为将军和公主赔礼,当然,还有孟大人。” 孟昭启烦闷地将筷子杵在桌面上,夹了一块白斩鸡,嚼之无味。他没懂张昌为何点名要他也来,吃这么烦闷的一顿饭,还不如留在草堂,吃烤红薯也比吃白斩鸡强。 张昌依旧热情洋溢,为桌边众人斟满汤汁,“这是本地特有的丹参汤,有除烦安神的功效。若诸位大人不嫌弃,还请品尝鉴赏。” 任月语瞄了眼玉碗中的汤汁颜色,绯红浓稠,怪瘆人。闻着还有一股奇异的腥味,怪恶心。她甚至不敢端起碗。 张昌挨个盛汤汁。他面上细致耐心,实际动作疏忽大意,一只玉碗端不稳,在江琅眼前摔到地面上,破碎疏离。他慌忙蹲下收拾狼藉,袖袍却不慎碰翻了脚边的木桶开口,使得桶内汤汁全部被泼洒而出,顺着两级木梯往下流动,流水淙淙。 满地刺眼的红色液体,以及扑面而来的腥味。任月语恍然大悟,明白了这汤汁像什么。 像血。 他们被包围在了血泊之中,高台四周全是血。 张昌兀自惊叹,“瞧我这笨拙的模样!” 他似乎想要处理这个刺眼的场景,却又无从下手,就这样摊着双臂,来回踱步,任由红色汤汁在眼前逐渐蔓延,成为一片血泊。 江琅的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波动。 店家带着一众小二赶来,清理汤汁。雪白的抹布抚过地面,即刻被染成猩红,好像人身上止不住的血。 任月语扭头,不敢再看,努力压抑着一阵阵往上涌的反胃。 张昌坐了下来,微微喘气,仿佛方才费了他好大的力气似的。他用手帕擦拭额前汗珠,在间隙里观察其余三人的反应,见任月语难受煎熬,他便叹道,“莫说公主受不了这滩猩红,连我这个男子也有些受不了。不知这店家今日是怎么熬的汤,如此怪异,活生生像人血!” 任月语心惊,原来张昌一直心知肚明,更有意把话直白地说出了口。 张昌捂住口鼻,撇开视线,“这场景……我还只在坎门屠案那日见过。” 孟昭启猛然抬头,警惕而凌厉地盯着张昌。江琅轻敲桌面示意,孟昭启记起了江琅的嘱托,憋着气遂又低下了头。 任月语疑惑不解,她不知坎门屠案是什么,不过从眼前这几人微妙反应来看,她猜测,或许……与江氏一族灭门有关? 张昌面不改色,沉浸在回忆里,徐徐诉说那日场景,“回想那日……我听家仆说起突发事件,还当是玩笑话。待朝内风声渐起,我才终于疑心,随同旁人一道去了坎门。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事后了。” 江琅呼吸平稳,看不出有何波澜,也无回应。张昌更进一步,把江琅拽进话题里,“将军,你可知人世间最恐怖的场景是什么吗?是鸦雀无声,是万籁俱静,是听不到任何人活着的气息。目之所及全是残缺的胳膊、手指、腿脚、头颅,一片发红发黑的血海,风里裹挟着熏天的腥味。我壮着胆子往血海里走,看见了江琛大人…… ” 忽有玉杯碎裂的声音。孟昭启的忍耐已至极限,竟徒手捏碎了玉杯,手抓着碎片不放,仍在轻微颤抖。 他总算弄清楚了这场宴的缘由——张昌是要故意刺激他们。怪不得张昌点名要他也来,他明知他性子急躁,最受不得刺激,容易爆发。怪不得要选在繁湖酒家这么个受众人瞩目的地方,一有风吹草动皆会被看在眼里,围观的人便都能成为张昌的目击证人。怪不得江琅会提前同他嘱咐叮咛,要他无论遇到何种情况,都一定记得沉住气,切勿轻举妄动,原来江琅一早就料到了张昌的目的。 张昌惊觉说错了话,忙向江琅致意,“抱歉,将军,恕我口拙,竟提起了你的亡父与已故族人。” 江琅没接话,转而向孟昭启安排道,“你回去。” 孟昭启红着眼,瓮声应答,“是。” 孟昭启疾步走过,任月语感受到身后升起一阵孟昭启带来的寒风。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裙摆在手中揉成了褶皱。 张昌无辜而关怀备至,“孟大人这是怎么了?” 江琅平静答复,“军中有事,他先回去代我处理。” 张昌故作惋惜,“还没能好生招待孟大人,若有机会,一定再大摆酒肉宴请他。” 江琅客套,“张大人有心了。” 张昌为江琅夹了红烧鱼头,为任月语夹了红烧鱼肚,“还请将军公主莫要与我见怪,我这人向来嘴碎,无意谈及江琛大人和江府贪污案。” 任月语暗想,你还知道自己话多啊。 张昌撩袖坐下,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我真真顶佩服江琛大人,能有超乎常人那般魄力,率领江氏一族上百余人跪于坎门,企图以死明志。” 任月语变得烦闷,这人表面埋怨着自己话多,实际上一直叭叭个不停呐。 张昌想尽办法把江琅拽进话题里,“将军那时在邬州,没能亲临现场。我可就在朝内,切切实实感受到那份壮观。” 江琅提醒,“前朝之事,不应再提。” 张昌不肯就此罢休,“将军难道不想知道事情真相?我曾听闻,江府贪污案由前太子左琮彦密谋揭发,其中少不了一些下作手段。毕竟当时江琛大人手里,可掌握着全朝的兵权,其又不肯屈尊于左琮彦麾下。左琮彦若想登王位,必定要先铲除江府一族。” 江琅再次提醒,“张大人,慎言。” 张昌笑道,“我愿意只是为将军您抱不平。然而……也难怪左琮彦的检举会成功,撇开他的暗箱操作不论,三司会审,江琛贪污案可谓是铁证如山,既成事实。看来自身不清白,也怪不得旁人。” 任月语听得怒火中烧,下意识想要驳斥,“清不清白也容不得你来审判!”无奈她刚要起身,就被江琅迅捷地阻拦回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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