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早已燃尽了,雷声也停了,只剩下倾盆的大雨还在打着窗棂,灌进阵阵寒意。 眼角红痕还未消去的少年慢慢挺直脊骨,走出屋子,在携着针雨的细细冷风中一点点清理自己。 随后,他捧着铜盆回到屋中,半跪在阿柿侧躺着的榻前,用温热的帕子将她垂在榻边的双手轻轻地擦干净。 擦着擦着,少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他看着阿柿已经无知无觉的睡颜,没有给她拒绝的选择、无礼又卑劣地亲了上去。 他在攀登一座由谎言搭成、随时都会土崩轰倒的高耸尖山。 爬得越高,摔下来时,就会伤得越狠。 而现在,随着他不断地向上,山间的裂隙越来越大,土松石疏,碎裂声窸窣不止,落石滚滚不断,几乎只要再动一下,他脚下的山路就会尽数流塌,让他尸骨无存。 可山顶的那朵红花就长在那里。 那是他墨白世界里,唯一的、彩色的花。 —— 小郡主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雨也渐渐歇了,虹销雨霁,满山寺都被天水洗得格外净明。 鸡鸣破晓后,谢大儒夫妇携弟子拜谢到了卢府的老夫人面前,这才让老夫人得知了昨夜的那些惊心动魄。 因此,在将客人送走以后,老夫人连忙叫人将卢梧枝唤来,看着他的伤,心疼了许久。 但同时,她也为卢梧枝仁勇的举动欣慰不已,可笑着笑着,却又潸然泪落。 “我原未想到,这两辈子孙中,最像他的竟是你……” 如今的卢梧枝,让她想起了自己那个曾经也为了救人而奋不顾身过的丈夫。 那是她平生见过的、最令她钦服向往、最宛若盖世英雄的郎君。 可这样的一个人,却还是在刚生华发时就病倒、先她早早地去了。 那时,她一恸几绝,全靠小女儿的陪伴才撑了下来。可没过多久,小女儿却也将她抛下,独留她一个心死意悲的老妇在世。 后来,她也病了,病得九死一生,没能死成,却也彻底倦了。 她不愿过问世事,终日淹在佛堂。 对府中的那些腌臜事,她总是装痴装聋。便是知道阿枝的处境有多艰难,她也最多就是带着他避一避。 她可以如风中残烛般地稍稍对他多些看护,可她却始终无心使出力气,去为他争个公道。 可今日,她却在谢大儒的提点声中,从阿枝的身上看到了肖似他祖父的影子,这要她如何能不悲、又如何能不喜? 这一感怀,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见她哭得心伤,在场的小辈和侍婢都欲上前恭劝,可她谁也不用,只紧紧执着孙儿的手。 过了片刻,她才在佘妈妈的侍奉下擦干了泪,同卢梧枝说道:“谢老此次来,除了道谢,还提到说,不久之后,他的书院便又要牵头办马球赛了,到时,范阳的年轻一辈都会热闹相聚。往年,他的弟子不知我的孙儿是这般人物,因而未曾给你发过帖子,”她笑看着卢梧枝,“今年,他们会早早就派人将帖子送来,邀你前去。” 诸如此类的聚宴,卢三郎都会出面。因要与兄长避开,卢梧枝自然要被牢牢关在家中,不能让他身上的污秽噩运,沾染到他兄长一星半点。 此前十数年一直如此,都到了如今,何必呢。 褐肤少年的眸中意兴阑珊:“祖母,我无意……” “不,你得去。” 往日对此未发过一词的老夫人,却在此时定了主意。 “你也不必瞒我,我知道你不惧御马,甚至驾得颇好。松柏书院的马球赛办了也有几年了,范阳卢氏主家的人也不能总是只露面、不上马,倒叫人觉得我们家中没有英豪气。” 卢三郎资质平平,君子六艺,无一大通。 因不善马球、又不愿露怯丢脸,即便多有子弟盛邀,他也只是坐于席间,从不肯亲自下场。 老夫人的这两句话,将这事明晃晃揭了出来,直接堵了那些又要拿卢梧枝对三郎有妨害而不让他赴宴的人的嘴。 反正三郎去了也无用,那自然便该让有能的人去。 但听了这些,卢梧枝还是没有应下。 算算还有几日、倒也不急,老夫人便也不继续硬着催他。 “昨日进寺前,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此次安分地随我听完经、我就许你一桩事。既然你做到了,我便也该守信兑现才是。” 她笑问道:“你想要什么?” 若是没有昨晚的许多事,卢梧枝此时张口,说的自然就是将阿柿要到身边。 但如今,他改了主意。 “常年听祖母夸陆表哥,我原不以为然,但昨日留意细看,的确从他身上看到了许多的不凡风采。” 卢梧枝说着,那对讨人喜欢的小虎牙就笑着露了出来。 “我想跟在他的身边,得他言传身教,多同他学学,但又怕表哥看到我烦,想求祖母帮我从中斡旋一二、说些好话。” 即便听到老夫人说出了那句令人惊心的卢梧枝肖似老家主、又听老夫人几乎明示般地点出了三郎的平庸,崔姚都只是秀雅地远远坐在一旁,孝敬聆听,只在不被人所察时微微紧了紧嘴角。 但此时,她却略有忧色地开口了:“若是往年,如此这般,兄弟和睦,自然是好。但今年,云门身边随侍了个小娘子,九郎贸贸然贴靠过去,怕是搅得那边不清净。” 卢梧枝知道她并不在意这些。 她昨晚见过阿柿,分明就能猜得出他的目的。 可她却没有将他戳破,还把事情说的这样含糊。 也许就像阿柿说的,她巴不得他终日跟在陆云门的身边、藉机与他的侍婢偷情厮混、犯尽无德之事。 而她此时说了这几句,便尽了她身为主母的责任,日后他就算真的栽在此事上,也同她无关了。 其实是应当难过的,但卢梧枝却不怎么会感到心寒了。 他的眼前掠过昨晚阿柿挡到他面前的那一幕,忽地就对祖母露出了孩童般的稚气:“我去找表哥玩,同小娘子有什么干系?” 崔姚淡淡笑着,没有再答,话头果然就被老夫人截了过去:“是啊。” 老夫人慈蔼笑着,拍了拍卢梧枝的手背:“难得你想通,愿意同他交好,这是好事,其余的,你表哥凡事妥当,不必你去多想。” 说到这,她佯装着肃了肃脸:“但你既是自己想要过去,想要同他求教、亲近,那就要耐下性子,多学多听,若是起了顽劣脾气、惹得连你表哥都不快了,那我可第一个打你!” 因此,当阿柿同陆云门比卢府队伍稍晚些离开兴禅寺、回到榴花园的院中时,卢梧枝已经站在院子边一座挑高的葡萄架子旁了。 见他们回来,卢梧枝噙着笑,叉起手,慢慢地、极有规矩地,向着陆云门行了个挑不出丝毫错处的全礼。 “我得了祖母的话,今日起,便搬过来,衣食住行、学问六艺,均就近向同表哥讨教。” 说着,慵懒而立的褐肤少年扬起脸,徐徐扯开的嘴角露出了他毫不遮掩的挑衅。 “表哥,可要好好教我。”
第119章 119 说完这些,卢梧枝就立马不再去看陆云门了。 他扬着心情极好的笑,捡起身边地上已经劈砍好了的木板,只冲着阿柿望:“这院子里的秋千太小、也旧了,如今坐上去,连晃不敢晃。我在这儿做一个更大更结实的,便是两个人一起、或是一个人站上去,都可以荡得尽兴。” “那你做吧。” 抱着猫的小娘子听完以后就点了头。 她将头靠向自己身旁的小郎君,仿佛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地向卢梧枝吩咐道:“等你做完了,我要和陆小郎君一起荡。” 见她开口就是陆云门,卢梧枝轻轻咬了一下牙。 但接着,他就又笑道:“那也行。但既然你也要用,就得跟我一起出力、合伙把它做出来。” 说完,他真的就把木板递向阿柿,要她跟他到旁边去、用他带来的黄檀刨子将它刨平整。 但小娘子却没有上前。 “刨是什么?” 她仰脸问她身旁的小郎君:“陆小郎君可以教我用那个刨子吗?” 少年对着她轻轻摇头:“我未曾用过刨子。” “这可怎么办?” 卢梧枝看着眼前略有些失望的小娘子,慢慢弯起嘴角:“看来,只能由我来教你了。” 他当然知道陆云门对木匠活计不熟。 而且他也知道,对于不了解的事情,陆云门从来不会不懂装懂。 就是因为知道这些,他才要用这个来吸引阿柿。 走了几步,卢梧枝大马金刀地坐到葡萄架旁的胡床上,拿起面前小几上的木锤和刨具,在小娘子的注视下,敲打起刨刀的尾部,让刨子的刃片在小娘子的面前一点点露出来。 见小娘子好奇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刨子、看得聚精会神,褐肤少年停下手,笑着盯住她:“你要不要过来亲自试试?” 阿柿神色犹豫了一下:“你再敲几下,让我再看看。” 这时,老夫人身边的佘妈妈笑着走了过来,说是老祖宗要请陆小郎君去她那儿小叙。 听到小郎君要走,小娘子立马就露出了不情愿的神情。 但她还是将拉着陆云门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 “快点回来。” 在小声说完这句话后,她就扭开脸,不去看陆云门了。 可小郎君刚从她的身边离开,她就立马转回了头,眼巴巴地目送着他走远。 见陆云门都走出去很久了,阿柿竟然还在朝着他的方向望,卢梧枝抬起木锤,重重地又在刨子 没几下将刨刃撞出了许多。 随后,大猫般的少年懒散散地将长臂向后一展,装腔作势叹息道:“看来今天是刨不成木板了。” “为什么?” 小娘子果然如他所想的、应声转了头。 “不是你自己说要教我的吗?” 卢梧枝便把长出了许多的刨刃指给她看。 “因为你说想要再看看,却总也不喊停,我就只能一直不停地敲、不停地敲,结果刀刃被敲出来太多。它现在这个长度,会把木板给刨坏的。” “那怎么办?” 没了陆云门在眼前,小娘子的那副乖巧样子一下子就不见了。她骄骄纵纵地翘起鼻尖:“你肯定有办法。别想把错赖到我身上。” 卢梧枝用指尖灵活地将手中的木锤转了一圈。 小娘子的眼睛一瞬间就睁大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露着小虎牙的少年,此时简直就像是一只想要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把他所有的伎俩花招都使出来,用来把小娘子拉到他的身边。 他又将木锤转了一圈,然后在小娘子“哇”的惊奇目光里,向她伸出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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