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长史府中,对着高高在上的舒四娘子坐立难安的,便是主管水利的官员,名唤姚川的。 “若引一处活水到长史府,应如何改道呢?”舒四漫不经心地问道,拨弄这手上戒指。 姚川望着堂上衣着华贵的妇人,一面心中嘲讽从前还点过你的琵琶,如今鸡犬得道竟这般颐指气使,一面在心中搜集着为数不多的水利知识,思忖着如何才能应付过去,就听他道:“若要引水,便要挖渠,挖渠这事,好像还需要杨大人的协助。” “怎么姚大人主管水利,名字中还带着川字,竟然对河流之事一窍不通吗?”舒四道。 姚川惶恐,便要寻个理由退下去,就见不知何时舒四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仍是从前那般温婉美丽的面孔,却瞧着他冷冷道:“我家大人常说,即便得来不正,若在其位也仍是要谋其政的。不然一时二刻地叫人弹劾了,大笔银子花出去岂不亏了。” 姚川本欲搪塞,听她如此说话,便瑟瑟道:“长史大人将这事也与娘子说了?” 舒四装作没听懂的样子,道:“长史大人没说什么,妾只是提醒大人,若真是一窍不通也无妨,藏好狐狸尾巴就行了。” 又笑道:“只是回去之后还是得看点书,来日妾还想搭个水榭,可不希望看到大人仍支支吾吾的样子了。” 凉州城近日可热闹了。 一个半月前花魁比赛的盛况刚刚结束,便有两位花魁娘子风光大嫁了本地长史的美谈。且平日里更显端庄的舒四娘子竟然压过俏丽的舒五娘子成为了长史府中的第一位当家人。 坊间早就有传言,这长史的府中从前并没有当家的女主人,也不曾听说过朝中哪位亲贵家的女子与这位段长史有过婚约,而今这风头正盛的舒四娘子嫁过来,虽然仍是妾室,但已经与真正的正牌娘子不相上下了。 果然没过多久,整座凉州城都见识到了什么是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史最宠爱的人应有的气势。 那语笑晏晏的舒四娘子靠在长史的肩头,对着远方的昆明池轻巧一指,吴侬软语之间便让这偌大的昆明池成为了自己的囊中物。 便有人骂她是祸水,这池子作为边塞地区难得的水源,如今竟然还成为高官家的私产,只怕是以后打水要去到更远的地方了。更遑论那些靠着湖泊中的鱼虾养活一家老小的穷苦百姓。 边疆百姓的日子本不好过,这样的民怨激腾起来,倒有了点沸反盈天的气势。 然而已经得了昆明池博美人一笑的段长史是毫不在意的。 昆明池重新修建好的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地携了舒四娘子过来。 舒四被他蒙着眼睛,由着他拽着自己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到湖边。然而尽管眼睛上盖着红色的丝绸,昆明池微凉而清冽的风仍是吹拂到了她的面颊,这风中似乎还有花香的味道,是了,已是阳春三月了。 段朗之的手轻抚着舒四的侧脸,想将覆在她眼睛上的绸子去掉,本以为会看到她惊喜到无以言表的雀跃神情,然而那鲜红色的绸缎还没有摘下,便一点点变成了暗红色,湿哒哒地盖住了舒四紧闭的双眼。 他赶紧扔掉缎子,捧起她泪痕未干的脸庞问道:“怎么了?” 舒四道:“因着这昆明池,城中已不知多少关于我的流言蜚语。” 段朗之松了一口气,道:“我已是富贵无极,哪日你若觉得凉州不自在了,我带你走便是。” “这地方于我,亦没有任何留恋。”他道。 舒四听他这样说,心底的泪水更是要泛滥,然而嘴上却笑道:“长史肯讲出带我走的话,我便再没有任何不满足的地方了。” 两人泛舟,水面平静得宛如一面天空中的镜子,这镜子只漾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便将整个昆明池上独一无二的爱侣送到了水草茂盛的湖水深处。 段朗之拥着舒四躺在小舟上,一个侧身便吻住了她。 小舟在水面上回旋再回旋,舒四在他耳边轻笑道:“此刻昆明湖再美,我却想立刻回家了。” 眼波流转,媚眼如丝。边塞湖泊中的明珠--昆明湖竟然比不上她的双眸。他轻吻她的眼睑,心满意足地将船往回划去。 远远地便看见岸上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衣衫,头发披在肩头,不似寻常大唐男子一样装束齐整,一匹西域胡马在他身后悠闲地吃草。见到他们上岸,便对着段朗之拱手道:“长史好雅兴,我这里有大人的书信一封。” 舒四察觉到自从两人看见了岸上的黑色人影,段朗之便如入冰窟一般身体僵硬一动不动,此刻更是面色铁青地接过那人递过来的信笺,没有拆开便直接塞进了怀里。 那人不理会他的无礼举动,似不也需要等他的回话,见段朗之接过信件,便径直上马离开了。 “那胡人是什么人?”舒四问道。 “他不是胡人,”段朗之道,声音气若游丝:“是从前铁勒九部的后人。” 舒四还想再问,他便攥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两人回来的时候天色仍大好,然而段朗之越过陈阿翁,越过经过他们时逐个请安的下人,越过面色铁青的荣娘,拉着舒四的手径直去到了她的闺房。 “你弄疼我了。”舒四揉着手腕抱怨,瞧着外面湛蓝的晴空,悄声道:“天还亮着呢。” 段朗之将她披在肩头的翠绿色褙子一把扯下,毫无平日的温柔,伏在她耳边道:“我带你走可好?” 他的声音破碎而绝望,然而还没等舒四回答,他突然一个大力便将她甩在了床边,扯破她衣衫的手也不再温柔。她的腰被坚硬的木头床边硌得隐隐作痛,没多久这痛便侵袭到全身。 他像是啃咬,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任凭舒四如何反抗也没有稍稍减弱。舒四片刻间便领会到了他的绝望,双手环住他鬓发凌乱的头,他发出沉闷的□□声,舒四的眼角亦留下了一滴泪水。 直到日头从西方落下,直到月亮从西方升起又渐渐地远离。窗子再次打开的时候,便是舒四披着薄薄的衫子倚着窗棂,长久地望着月亮没有出声。 段朗之已经走了,她看着这还没来及圆满便要归去的一轮弯月,心想或许明天,或者后天,总归自己是等不到阳春三月的月圆之夜了。 ----
第42章 ==== 段朗之近日早出晚归,府中诸人均不知道主君在忙些什么,然而看着面色平静的舒四娘子,再远远地望着竹林深处静静坐着的舒五娘子,便觉得或许也没什么,仍是寻常的日子。 午后,段朗之突然就骑马进到了府中,园中老妪培育的名贵花卉被马蹄踏了个稀碎,他停到舒四的面前,道:“跟我走吧。” 舒四笑笑没有作声,便听见外面风声大作,士兵们急促的奔跑声和兵戈相击的铿锵之声越来越近地传到了府中诸人的耳朵里。 “长史好像还有点事,忙完了我便跟你走。”舒四笑着道。 段朗之不再言语,转身出了院子,迎面正对上安西都护府派来的亲兵,他们亦随着他的出现而止步于这偌大而静谧的庭院之前。 舒四在内室,轻轻道:“都准备妥当了吧。” 舒五拉着她的手,哭道:“准备妥当,四姐随我去吧。” 督军府中,热闹异常。 然而这热闹却不是鱼朝恩想看到的,今日一大早,便有他的侍从告诉他安西都护府派了兵马过来,好像是带来了圣人的旨意。 鱼朝恩原也不甚在意,这城中的军政大权他已听凭差遣,尽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便是有一两支不服管教的军士也翻不出大的波浪,如今他在这自己亲手打造的安乐窝中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圣人般的待遇,早已不知城中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他亲自去办的了。 然而侍从告诉他,半月前丁章入朝了,面上是探望自己久未谋面的女儿,实则不知道会同圣人讲些什么。老练如他,深宫里历年多年,这样的政治敏感仍是有的。 故而兵临城下之时,鱼朝恩已是正襟危坐。 朝廷此次派来的特使中,有两位是同他比较熟悉的,便是刑部尚书党坤与大理寺少卿刘鸿川,还有一位似乎是从前没有见过,瞧着年轻又面生,听人介绍是新上任的台院侍御史名唤周昌新。 鱼朝恩笑笑道:“三司推事,咱家的面子可真大呀。” 刑部尚书党坤从前便与他熟识,后来得知鱼朝恩回朝之后便会领户部尚书之职时还曾特意拜会过他,故而此刻神情亦是和蔼,道:“督军大人不用在意,我朝凡弹劾五品以上官员的,均需三司推事。” 鱼朝恩笑了笑,段朗之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边,同他相视一笑亦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他们的对面,便是此生劲敌--云麾将军,凉州留守丁章,以及虽然屈居行军司马之位,但早已声名远播的飞云将军陆崇。此刻代他二人率先讲话的,是凉州军中世宣营统领陈敬林。 陈敬林道:“三司在上,代行圣人职权。我凉州驻军共同弹劾督军鱼朝恩及长史段朗之,为官不正,为祸一方,共拟赋税之罪九,破坏商贸之罪三,侵占之罪十八,里通外邦之罪五,以及叛国之罪二。 叛国之罪出口,便是堂下的百官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此刻会审的三位官员才意识到了此次弹劾的严重性,刑部尚书党坤的职位最高,亦是此次案件的主审,故而开口道:“此兹事体大,陈统领还需详细说来。” “鱼督军初到凉州之际,便借着账目不清楚的缘故清点百姓财产,又借机抬高赋税,虽然有一部财产已经上呈圣人,但是大部分的百姓膏腴仍是进入到了督军的私人囊中。” “此事可有证据?”党坤问道。 “有证据,已呈至党大人的桌案之上。”陈敬林道。 党昆便低头翻看了桌案之上已经高高摞起的案牍,片刻之后抬头道:“陈统领所言督军之罪状,实则乃是一名叫刘韶的判司所为,此刻刘判司可能出庭作证吗?” “不能,刘韶已死。或是被灭口也未可知。”陈敬林道。 “灭不灭口不过是尔等的猜测,既然刘韶已死,这重要的人证便是没有了。”段朗之道。 “人证没有,物证齐全亦可断案,”陆崇道:“且长史既然要人证,接下来案子便是人证。”说着一挥手,已经有士兵将一对年轻男女带过来。 那男子先上前一步跪拜道:“草民路生,本是凉州邻镇人口,因母亲念着凉州城中生病瘫痪的弟弟,便派我来这里帮表妹照拂舅舅,没想到表妹文露虽然在督军府中供职,然而督军及府中诸人动辄打骂,督军强占民女更有闹出人命的。表妹害怕逃回家中,督军府怕事情败露先是贿赂不成,便反口诬陷我与表妹乃是私奔。此事已至家舅气急攻心撒手人世,家母闻噩耗也已病重,故而不得不状告督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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