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剑舞毕竟不是打架,这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动起武来一个比一个优雅,优雅之中婉若游龙,优雅之外寒芒闪烁。 柔软至极的细带缠绵着软剑避其锋芒,在那吹毛断发的剑气里挥洒自如,红影绰绰,穆洛衡的剑法随着鼓令的起伏跌宕愈发变幻莫测。 贺琅眉目一沉,敏锐地察觉到:他在发难。 穆洛衡不着痕迹地改变了剑法走势,招式仍是层层递进,剑意却已经大相径庭,软剑刃薄锋利,风刃直掀而出。 这是一道弯月般的无形风刃,风刃里的杀伐气半放半敛,恰到好处地控制在一尺见方内,方圆之外风过无痕,方圆之内却锋芒毕露,排山倒海般向贺琅呼去! 武功高强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一剑式不是走走样子,那两人周身暗涌的内力波动仿佛能碰撞出火花,但又都十分默契地压着内力不外流,故而大家也不知道风暴中心的二人到底有着怎样惊心动魄的角逐。 “拔剑吧。”穆洛衡轻声道。 贺琅疏朗的眉目愈发忧郁,不知是不是酒喝得多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沸腾,似乎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充斥在他的心胸间,让他叛逆地不想反击这一剑,而是继续顺着对方的剑意来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然没那么严重,也没那么夸张,招架不住大不了头破血流,男子汉大丈夫也不是丢不起这个脸。 贺琅在那剑意中窥得一线光明,他承着逼迫而来的剑气踩着“浮云掠”连连向后退去,平展着双臂而后猛地沉身后仰,旋即滑着步子半旋而起,平安扣如长鞭一般凌空甩出直直地与那道剑气短兵相接,随后一声清脆的绷断声响彻大厅,平安扣应声而断,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贺琅依着惯性一个空翻退到了三丈以外,在他稳身后“嘣”的一声右腕上的护腕系带断开,玄色护腕“啪”地掉落在地。 穆洛衡一气呵成地将剩下的剑式招招到位地走完了,随着鼓令的歇落,编钟的余韵尚在大厅里徜徉绕梁,软剑银亮的剑尖挑着零落的音律一声清鸣归于腰间鞘。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大厅里瞬间掌声雷鸣,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贺琅不矜不伐地对着穆洛衡抱拳一礼,温恭道:“穆兄好剑法,贺某甘拜下风。” 谁输谁赢实际上并没有定论,这场点到为止的比武让两个人都对彼此有了新的认识,而场外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二人的武功都不容小觑。 一曲荡气回肠的《气吞山河》在经久不息的掌声里走完了最后一个律令,而中秋晚宴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穆洛衡目光复杂地看着贺琅,眼神里不掩探究,他勾唇一笑,回以一礼,道:“贺兄谦虚了,《气吞山河》第一次双人共舞,贺兄配合的好,让这剑法更为形神具体了,我也颇有所感——好了,不多说了,贺兄快入座吧。” 两人相继回到了桌前,乐师重又奏起了轻缓的乐曲,舞女飘飘然地回到了大厅中央。 裘若渊隔着几个座,见缝插针地对穆洛衡道:“银涯阁主,你这哪来的这么多编钟啊?这玩意好像只有王府皇宫里才有这么完整的架构吧。” 他说这话时,嘴角挂了三分假笑,目光犀利,那眼尾的伤疤也跟着有些狰狞,连带着语气也十分刻薄。 不过他这话问的,也是很多人想知道的。 事实上,他们当中很多人并没有见过编钟,甚至都不知道编钟是什么,即便见过,估计也就见过那一两个,能见过一组的都算多的了,更别说这一整套了。 穆洛衡依旧是那副神情淡淡的模样,他推开赫连廷秋蠢蠢欲动要给他斟酒的手,看向裘若渊道:“裘门主对编钟很了解?” 贺琅实在戴不上那只断了系带的护腕,干脆就把它搁在了桌边,顺便把另一只也扒拉了下来,袖口的金色丝线勾勒成云,滢滢而绕。贺琅一边理着袖口,一边把目光投向了裘若渊。 裘若渊哈哈一笑,说道:“了解谈不上,多年前有幸见过一会,略知一二罢了。编钟这种青铜乐器,坊间并不常见。” 穆洛衡瞥了一眼非常没有眼力见的赫连廷秋,赫连廷秋被穆洛衡警告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酒都醒了一半了,悻悻地拎着酒壶退到了一旁,被尉迟溱看戏的脚拌了一个踉跄,险些栽了个跟头。 赫连廷秋:“……” 穆洛衡道:“这些编钟都是我这些年游历江湖收寻来的,我很喜欢编钟的厚重感,它的每一个音律既庄严又神圣,就好像神佛的低喃,能唤醒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 禁欲。 “什么啊?”尉迟溱接话道。 尉迟洧和边灵珂同时用手肘碰了他一下,赫连廷秋送了他一个勇气可嘉的眼神,尉迟溱一脸莫名其妙。 四座接看着穆洛衡,等着他的下文,穆洛衡唇角扬了扬,说道:“敬畏吧。山河澎湃,九州壮阔,人如蜉蝣,还是要心生敬畏为好。” ---- 注:出自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第64章 鸿门中秋宴·柒 听了穆洛衡的话,边灵珂真的很想嗤之以鼻,什么心生敬畏,谁心生敬畏,这祖宗都不可能心生敬畏,敬是不可能的,畏更不可能,可能他就不是穆洛衡! 在座的没几个听进去穆洛衡的话,甚至有人调侃道:“银涯阁主还信鬼神之辞呢。” “是啊,不过人在江湖,免不了腥风血雨,我是不信。” “有道理,信了岂不是要多吃多少舍利子。” 众人哄堂大笑。 穆洛衡也不恼,淡淡道:“因果有论,佛之普渡众生,信与不信,皆逃不过宿命,轮回有道,佛亦悲悯。” “银涯你是佛经看多了吧!” “是啊哈哈哈哈哈哈。” “舞刀弄枪的信这玩意弄甚啊哈哈哈。” …… 大厅里的众人哄笑一团。 不知为何,贺琅在那闹哄哄的嘈杂之音里,无端地想起了月华地宫里那尊古佛目空一切,渺视众生的眼神。 想来也是可笑,它悲悯地注视着万生冢里不得超生的亡灵,普渡的圣光连一分也吝啬给予,宿命轮回有道,说得轻巧,枉死的冤魂在寺庙里徘徊,找不到因果,何来往生? 边灵珂小心点地觑着穆洛衡的神色,生怕他发怒,但出乎意料的是,面对众人的嘲笑,他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十分怀疑他今天是吃错药了,话说得莫名其妙,行为举止也非常之怪异。 程萧仪捏着酒杯看着那一套编钟,心下思绪万千,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旁人的话——那编钟他好像在哪见过……在哪呢……想不起来了…… 程萧仪的思绪很快被裘若渊拉了回来,那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顷刻间烟消云散,他恨恨地瞪了裘若渊一眼,只听那讨人厌的老头目不见睫地刨根问底道:“不知银涯阁主这些编钟都是从哪得来的?” 穆洛衡看向裘若渊,微微眯了眯双眼,用鼻音轻蔑地哼了一声,大厅里闹闹哄哄的,并没有人听见,他神色如常地回道:“五湖四海。裘门主看着那编钟的色泽纹路就知道了,并非出自一人之手,年代也各不相同。” 说罢,穆洛衡穆洛衡通情达理地对裘若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裘若渊讪讪地笑了笑,朝穆洛衡举了举酒杯,未再接话,低下头腹诽:哼,小狐狸有点道行。 周围人暗暗发笑,裘若渊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珠子四下一转,阴冷的目光目中无人地扫了出去,引来一阵鄙夷的窃窃私语。 裘若渊对身后的门人勾了勾手,一个弟子立马起身凑上前去,裘若渊对他耳语道:“准备的如何了?” 那弟子小声应道:“都准备好了师父。” 裘若渊点点头,道:“现在去找你师兄,等为师摔杯为号。” “是,师父。” 那弟子退回座位,佯作无事地与同伴喝了几杯酒,以如厕为由离开了宴席。 穆洛衡即刻对暗处的飞鹰使了个眼色,黑暗的房梁之上,几个黑影追着那弟子离去的背影隐入夜色。 这边贺琅出神地望着大厅外遍地银妆,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推了酒杯,对身边几人道了句“出去醒醒酒”便离了座。 贺琅孤身一人踏进了月色,程萧仪看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叹了口气。 林禹顺着程萧仪的目光看去,问道:“师父,用不用我去看看?” 程萧仪收回目光,喝了口酒道:“不用,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清冷的月光铺在林间的小路上,贺琅漫无目的地在林子里乱走,远远地看见山巅之上的摘星台云雾缭绕,他想了想,抬脚向摘星台行去。 摘星台,高台悬在山顶之外,节节石梯登高望月,好像一伸手就能直取九天。山巅的风格外潇洒,掠过高台盘盘旋旋,卷着零星的火光悠悠扶摇直上,九万里之外银河漫天,隐没在皎月之下,沟通了天上人间。 贺琅一步一个台阶,他仰头望着近在眼前的大银盘,轻声呢喃道:“阿娘,你在那边可好?琅儿已经认祖归宗了,阿娘可以放心了。我,我没有怨过我爹,真的,我……没怨过。” 贺琅抬手抹了抹眼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继续望着月亮倾诉道:“阿娘,孩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有心上人了,她,嗯,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她生得漂亮,眼睛像月亮一样弯,笑起来很好看,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她叫程莠,‘莠’是‘莠草’的‘莠’。等我回京,我就去提亲,早日把她娶回家,给你当儿媳妇。”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轻笑,贺琅脸色一沉,感到背后一阵疾风掀来,转身的同时一掌已经推了出去。 那人惊呼一声,故意微愠道:“嚯,贺叔叔好狠的心呐!” 贺琅顿时瞪大了眼睛,一张脸上满是错愕,看着眼前如金色花朵般绽放的裙摆,一道红弧一闪而过,那张“皎若云间月”的面容笑意盈盈,她日思夜想的人啊,好似天女下凡间。 然而手掌已经来不及了。 程莠抬手接住了这一掌,震荡的内力波散开来,两人对视一眼,皆勾唇一笑,推起掌来毫不留情。 转眼间,这两人便打上了高台。 山风卷着两人的衣袍狂乱飞舞,程莠勾住高台上的栏杆,借力一旋身,整个人直接掠出高台,而后飞身一脚踹上贺琅的前胸! 贺琅侧身一避,足尖轻点跃上栏杆,连着两式“飞云踢”向程莠招呼去,程莠踩着栏杆以心惊肉跳的身法旋着身向后退去,那金色的裙摆盛大绽放,在月下宛若翩跹惊鸿一舞,随即她凝身一式“双潜”对上贺琅的腿法,与此同时,两人的掌法也未停歇,两人斗武的身法疾如旋踵,迅捷的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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