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举止在旁人看来,兴许是无可指摘,毕竟自己身份低微,合该如其他侍女一般感恩戴德才是。 可裴璋待她哪怕只有半分上心,恐怕也会来问她一句才是。 “等等。”阮窈陡然回过神来,面色不由有些古怪,“你说……我舍命救他?” 品姜不解地点头称是,小声说,“崔大……崔大人服罪前,说是裴公子命大,皆因有娘子舍身相护。” 阮窈好一会儿不曾说话,干巴巴挤了个笑出来。 她反复同自己说,这当然也算是件好事。 事已至此,她应当抓住这些筹码为自己规划一番,才不算白流了这样多的血。 可她肩胛下此刻仍泛着痛,实在是……憋屈至极。 “这件事旁人也都知道吗,可有说些什么?” 品姜嘴快,十分自然地接着说道:“他们说娘子一心恋慕裴公子,如痴如狂……”她说到一半,瞧见阮窈面色实在算不得好看,又犹豫着停了嘴,“娘子怎么了?” 阮窈凉凉一笑,说话声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没事。”
第8章 寡廉鲜耻 清明过后,窗下一树垂丝海棠开得花叶灼灼,密若彤云,收尽春光。 阮窈斜斜倚着,手里话本子翻得噼里啪啦作响,随后神色郁郁盯着栏下花影,幽幽叹了口气,小声嘀咕,“怎么尽是这种结尾……” 品姜闻言凑上来,好奇问她:“娘子在说什么?” “你要看吗?”阮窈随手将书册递给她。 “奴哪儿识字呀……”品姜忙摆摆手。 二人无所事事,阮窈便同她说起书来。 这话本里讲,吴地有一冯姓书生,于某年夏月薄晚在斋中乘凉,忽见窗外现出一位身着绿衣翠裙的女郎,自称姓焦。 冯生见其貌美宛如天仙,起身拉住她衣袖想要亲近。女郎连忙挣脱,仅留下一片裙角。 次日冯生再细看,哪里是裙角,分明是芭蕉叶。随后他见庭院中所栽的芭蕉树恰有一片叶子断裂,形状同他手中的“裙角”分毫不差,当即便将树根砍断,竟有血从中流出。 “直、直接砍了?“品姜听得一愣。 “后面还来了个秃——”阮窈一时嘴快,连忙又把驴字咽了回去,“来了个和尚,说焦氏女子为精怪所化,引诱过不少僧人。” “可那焦氏女连话都未说一句,反倒是冯生冒犯在先拽她衣袖呢。”品姜面露疑惑,见她神色不悦,转而又笑道:“不过是本闲书,娘子若不爱看,奴便拿回藏书阁再换几本来。” 阮窈默不吭声想了想,忽地柔声说了句,“取支笔来吧。” 她病中百无聊赖,这才要品姜去园里的藏书阁取些闲书,无事时翻阅,也好消磨光阴。 只是这崔氏的藏书不大对头,她左看右看,净是此类迂拙可笑的话本,好没意思。 书中男子大多心术不正,自身做不到修身立节,反要先罪责精怪误人,想来都是些穷酸书生的臆想,实则怕是毕生也遇不到这般貌美的女子,更莫说是一亲芳泽。 且这燕照园金迷纸醉,还养了这样多的美婢伶人,也不知崔氏藏这种书做甚。 著者甚至在文后描有绘图,笔墨致密,书中之人栩栩欲活,书生眉清目秀,焦氏女反倒一副轻狂狐媚之态。 沾花惹草、寡廉鲜耻、招蜂引蝶…… 阮窈提起笔,撒气式的洋洋洒洒写下如上批注,末了还把那冯生的绘像涂成了王八头。 左右崔氏族人如今自身难保,燕照园更是换了主人,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知晓此事,省得将来再被他人借阅,平白误人子弟。 她乱写一气后,左右一看,颇为满意,又叫了品姜过来。 “娘子这些全都不要了吗?”品姜小心捧起书册。 “不看了,乏味的很……你去将这些书直接还到书阁中去。” * 品姜抱着书册来到藏书阁时,没见着往日看门的侍女。 不等她入门,一名男子快步而出拦住了她,“品姜姑娘是来还书?” “是!”品姜被吓了一跳,“见过重大人……” 重风见她怀里的书几乎快要摞到下颚,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接过去,“公子正在阁中,这些书给我吧。” 他身量高大,臂膀也生得长,取书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品姜自然不能说什么,只得福身谢过他,“那就有劳大人了。” 重风抱着书走进阁里,裴璋正从书架上取下一贯卷轴。 见他手上忽而多出一大摞书册,裴璋目光落在为首的书封上。 “这是品姜方才送还的书。”重风向他解释道:“大抵是季娘子病中无事,看得也太快了……” 听见他嘴中提及的名字,裴璋动作略微一顿,用手指拈起一本重风手里的书,轻飘飘扫了两眼。 崔氏藏书自是有其讲究之处,即便是杂书,亦都是精巧难寻的孤本、善本。 重风也好奇地低头看去,念了遍书名,“焦、氏、女……” 话音方落,裴璋又翻了两页书,望着绘图上的鬼画符,蓦地冷冷一笑。 * 除去肩胛下的伤,阮窈的日子可称得上是惬意。 燕照园的厨子一手羊羹和截饼烹得很是味美,园里又专为畜牧辟出了单独的草场,故而常有新鲜的牛乳酥酪可供食用。 这般细细将养着,又不似前段时日那样吃苦,阮窈本身底子极好,皮肤眼见着细润白腻起来,面若芍药照水,娇美而怜人。 而她为裴璋舍身挡剑一事,也早在头几天便传遍了整个园子,偶尔会有好奇的侍女途经屋外时偷偷张望,想要见一见阮窈究竟生得是何相貌。 不觉间,春尽夏渐生,院里的垂丝海棠也谢了大半。 待到女医总算准许她下床走动,裴璋也差人送来上好的祛疤伤药时,阮窈已然快在屋子里憋闷的发霉。 她现下住在燕照园南山脚下一处院落里,周遭花木繁茂,颇为幽静。 阮窈与品姜沿扶疏小道而出,随意慢走,直至又瞧见一片悬着玉片的竹林,才自然而然忆起崔临那日咒骂裴璋的话。 妙静那时候告诉她,裴璋曾随母亲在灵山寺住过许久,而后裴夫人才出了家。可崔临却说裴璋母亲发了疯,如今再细细想来,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至于崔临的妻子裴岚,据说伤心的患上了癔症,被裴璋请了好些女医仔细照料着。 对此阮窈并不讶异,到底崔裴曾也是秦晋之好,裴岚骤然没了丈夫,夫家还被母家堂弟亲手查抄,任凭换做谁都无法接受。 崔氏的罪名她有所耳闻,只是崔临到底是裴璋的姐夫,二人幼时又一同长大,裴璋那夜从头至尾面色波澜不兴,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莫从这儿走。”阮窈见着竹径里高悬的碎玉,便不禁联想起满目血与火,遂拉着品姜绕开,换了条路。 不等走出多远,女子哀柔的嗓音从前方岔口飘来,“那支珠钗是阿娘的遗物,对于妾身而言万分珍贵,求求小哥……” 阮窈下意识望过去,见重风面色为难,正同一名身着淡粉衫裙的女郎说着什么。 认出来人是她,重风双目微微一亮,隐含了丝关切。 女郎也停了声,回身望向阮窈。 “重大哥……”她盈盈欲笑,一眼便认出这淡粉衣裙的女郎来。 兵变当夜,阮窈急于去追裴璋,险些在侧门撞上她。 重风对着她微微一颔首,又无奈同那女郎说道:“并非是我不放你过去,只是公子正在上面,不喜人打搅,姑娘还请晚些时候再来。” 女子杏眸微湿,投过来的眼神也带着润泽的水汽,当真是我见犹怜,便是阮窈见了她,也不由有几分心旌摇荡。 许是见有人来了,她并未再多言,轻咬了咬唇瓣,哀哀凄凄点下头。 二人眸光短暂交汇了一瞬,阮窈朝她浅浅的笑。 那女子微微低下纤弱的脖颈,福身柔柔一礼,转身离开了。 “娘子气色不错,”重风又细看了阮窈一眼,“伤处还痛吗?” “四分痛,六分痒……”阮窈愁着脸。 便是好全了,她也是要接着装下去的,省得裴璋又要把她送走。 阮窈答着话,眸光不经意瞥向方才那女郎袅袅婷婷的背影,“重大哥方才在同这姑娘说什么呀?我瞧她都快哭了……” 重风欲言又止,神色略微有些异样,同阮窈说道:“她的珠钗落在了山上的小亭里,想要回去找。” 阮窈若无其事点了点头,“如此……山间人少,她晚些再来找,必然也是能找着的。” 二人闲闲谈了几句,阮窈很快向他告辞。 走出一段路后,她问品姜,“你识得方才那姑娘吗?” 品姜想也不想地答,“自然认得,那是瑟如姑娘,是崔大人去岁用十斛南珠从外郡买回来的琴娘。” “可园里的乐姬不是都被遣散了吗?” “瑟如姑娘那夜受了伤,所以还在园子里。”品姜道。 果不其然…… 阮窈适才细看瑟如一颦一笑,简直就像揽镜自照一般,怎能不知她的所思所想。 她自己几年前为了与谢应星搭话,可丢了不止一支珠钗。 只是这手段实不算高明,哄骗年纪小见识浅的郎君兴许还有些用,而对于裴璋这种世家公子,全看男子是否心甘情愿入瓮。 实际上,阮窈也很好奇,裴璋会不会为此等国色而意动。 可现下看来,似乎远不足够。 可如今人人都嘲笑自己痴恋裴璋,她又阴错阳差挨了这一剑,却一丝好处都没有捞到。 赌局尚未起始,她便先行赔了筹码下去,这伤势日后必然也要留疤痕,又怎么能甘心。 总归他们无论如何也算共患难过一回,哪怕裴璋此刻对她仍无半分意动,至少牢牢记住了自己。 阮窈眼下连活着都吃力,更顾不上什么名声了。如若不再想想旁的法子,当真是对不住这番切肤之痛。 * 肩胛下的伤口逐渐愈合,痒得阮窈连日以来心浮气躁,连在睡梦中都忍不住抓挠。 她自园中侍女那儿探听得知,裴璋偶而会在清晨去往积云阁处理政务,便也时常去往积云阁外头的花圃,也好借机与他偶遇。 这日雾浓,花枝上沾着昨夜露水,晃晃悠悠,悬垂欲滴。 咔嚓—— 阮窈剪下一枝刺玫,在竹篮里放好。 她一连剪了十来枝,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抱着花篮折返。 积云阁与花圃间隔着一段逶迤的爬山廊,弯弯绕绕,每每走过,都绵长的令阮窈心生不耐。 好在这一回,她总算不是白来。 远远瞧见裴璋一袭白袍,自长廊另一头而来,步履轻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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