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乐得直捧腹。有人道:「公主,你别看不上他们家,据我所知,谢斐也不喜欢你这样的,哈哈。」 「他喜欢什么样的?」盛云霖眉毛一扬。 「他们谢家都喜欢名门闺秀,每一代当家的夫人都是世家嫡女,极高贵极端庄,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的那种!」 「我还不算名门闺秀?」盛云霖惊了,「还有比我更名门的闺秀吗?」 「可是你不端庄啊,哈哈哈哈——」 盛云霖登时拉下脸:「可算了吧,我跟谢斐不对付得很,咱们还是别提他了。」 突然,课室外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 众人皆朝门口望去,翰林院大学士秦大人正站在门口,而他身边,还站着……他们八卦中心的另一位主角。 整个课室里,登时鸦雀无声。 秦大人道:「翰林院编修谢影湛,今后将为你们授课。」 「……」众人还沉浸在惊诧之中。 秦大人补充:「圣上钦点的。」 「……」所有人都开始思考刚才是否说了些什么不该讲的话。 盛云霖的嘴巴微张,整个人呆了。 最后一句话……是她说的吧? 她说了什么来着? 这可真是完犊子了。 秦大人说,谢斐每旬要为他们授课两次。如今这节,便是谢大人的文章课。 谢斐也没和他们啰唆,甚至没有对他们刚才的叽叽喳喳兴师问罪,而是直接布置了题目,让他们现场作文。 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因为八卦谢斐被撞破的事情内心惴惴,因而更是埋头奋笔疾书。 一时辰毕,众人交卷。 一位公主,四位皇子,再加十来个伴读,统共也就十几个人,再加上每篇文章并不长,故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谢斐便阅完了,然后开始现场点评。 诸如「文笔造作」「逻辑混乱」「论点不清」这类评价,都是直直地砸了诸位金枝玉叶一个劈头盖脸。总而言之,基本上没什么好话。 评价最好的一句是「徐怀礼的这篇差强人意」,已经能让小徐公子感激涕零了。要知道小徐公子一直都是他们这群人当中文采最好的。 评价次好的是陈煜,谢斐原话是:「太子殿下年幼,能按时写完,已然不错了。」 至于最差的,大概是盛云霖—— 「公主殿下,恕微臣直言,您这一手字,若上了科举的考场,大约没人愿意阅卷。」 盛云霖:「……」 谢斐又补充道:「哦,微臣倒是多虑了,公主殿下怎么可能上考场呢?」 盛云霖:「……」 她从来不知道,谢斐可以这般刻薄,这般能挖苦人。 陈煜急道:「我阿姊今日是第一次上书……」 「房」字还没说出口,盛云霖就拉了拉陈煜的衣袖,示意他别说了。 她向谢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教导,长忆日后定会好好练字。」 谢斐的眸光微微一动,似不可察觉。 而后的好几天,盛云霖都是第一个到上书房的。也不来做别的,就是抄名家名篇。 她偏爱赵孟頫的字,尤爱那两篇前后《赤壁赋》,有人说赵孟頫的字过于绵软柔弱,不如颜柳,她却觉得那些人不懂欣赏赵字之精妙。 一晃,又是一旬。 她大清早独自在那儿练字,陈煜凑过来道:「阿姊,你那么认真做什么?写得差不多就行了啊。」 「你忘了吗?谢斐说我字丑。」盛云霖道。 正巧谢斐也到了课室门口。听闻这话,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没有走进去,而是伫立在了窗外。 陈煜道:「他又不是针对你,他把几乎所有人都说了一遍呢。」 「可只有我是公主。」盛云霖放下笔,认真道,「古往今来,我是第一个进上书房读书的公主。不是因为我才情出众,陛下才特意允我来上书房读书,单纯是因为我受宠爱罢了。可即便如此,我也是第一个得了这样优待的公主。如果今日我做不好,成天混日子,那日后若还有别的公主想读书,想再进上书房,就难上加难了。」 晨光熹微,在盛云霖的头发、睫毛上都镀了一层金边,仿佛有光芒在跳跃。 谢斐在门口站了良久。 正值春日,绿酒一杯歌一遍的好时节,满庭院的梨花花瓣纷飞,如一场洁白的雨,吹落了一地。还有一些随着春风吹进来室内,落在了盛云霖的发尖,和那金色的光芒融为一体。 十四岁的公主殿下已然逐渐长开了,那张侧脸在晨光下竟有些惊人的美,不同于她那位被称为陈国第一美人的生母,她的容貌并不温柔婉约,那颗左眼下方的小小泪痣,反倒为她平添了三分的漫不经心,与极为慵懒的高贵。 坚持每日练字一个时辰,一个月便会有明显的改变,三个月更能有突飞猛进的效果。 三个月后,谢斐难得对盛云霖评价了一句「文章还可以,字亦有进步」。要知道,得谢斐一句实打实的夸奖可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从写得差到写得还可以并不难,从写得还可以到写得好,就非多年苦练而不可得了。 在当日下学时,谢斐对盛云霖道:「日后,你每日所习之字,可以留在桌上。我来上书房时,自会给你批改。」 盛云霖颇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虽然她觉得自己和谢斐相识的开端并不那么值得追忆,但是,他毕竟是谢斐啊。全京城都知道,谢大人博学多才,是芝兰玉树的风流人物,能得他私下点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能得他亲自批改,说不心动是假的。 谢斐的所谓「批改」,就是画圈。 在盛云霖写得好的字上画红圈,不好的字底下画一条横杠,并在旁边的空白处重写一遍,盛云霖拿回去后便照着临。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再额外说过话,只是在盛云霖上书房期间,这样的圈改一次都没有间断过。 每天一张纸,一旬十张,盛云霖留在书桌上。谢斐一次看完,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 甚至,除了他们两个,谁都不知道这件事在悄然发生。 一晃半年。 自夏日江南水患起,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如今金秋已至,大水虽然早已退了,但整个九江腹地都哀鸿遍野。大坝冲垮,田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派去赈灾的官员来来回回一批又一批,也不见进展。 谁都知道,长江流域远离京师,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赈灾的银子一层一层克扣下去,真正用在百姓身上的就所剩无几了。 皇帝日日为此发愁,却也想不到一个立竿见影的解决办法来。 一日,又到了谢斐所授的文章课。谢斐让底下这群八到十五岁不等的少年郎以「治水患、抚民怨」为题,写篇策论。 题目一出,底下登时一片怨声载道。无论是皇子还是伴读,都还没有实际参与到朝政中去,让他们以此为题,写篇文章出来,着实为难人了。 但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就算是读了这么多年史书,又听长辈们议论,也该能胡乱诌出些内容来。到点以后,少年们准时交卷,连带着盛云霖也交了一篇上去。 下学后,大家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大皇子殿下,你怎么写的呀?」 「嗐,还不是那老一套嘛。先治水,再赈灾,广开粮仓,先把灾民的肚子填饱,然后再安排家园被毁的农人们举家搬迁,去开垦新的田地。」 大皇子是他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大的,比盛云霖还虚长半岁,读过的书自然更多一些,写得还算像模像样。 陈煜问:「阿姊,你怎么写的?」 盛云霖叼着一根草,道:「哦,你问我?我瞎写的。」 徐怀礼接话道:「谢大人不会责怪公主殿下的。连我们这些日后要入仕的男儿都写不出来,还能怪罪一个女孩子?」 盛云霖哈哈一笑,道:「那可不见得。」 谢斐把十几个少年呈上来的文章细细审阅了一遍,然后将他们的名字都拿裁好的纸张遮了,四条边抹了糨糊锁边。除非对特定人的字迹极为熟悉,或者把遮名字的纸张拆了,否则便不知道是谁写的。 十几篇文章一一整理好后,谢斐径直去了御书房。 这道题本不是他出的。 出题人是皇帝。 皇帝在御书房内已经等了谢斐许久了。他虽然平日里也会过问皇子们的课业,但通常也就是口头上询问一番,对皇子们的字迹还没日日给他上奏折的大臣们熟悉。是以,只需要遮去名姓,他也不知道哪一篇文章是谁写的。 他觉得这样可以更加公平地对孩子们做出判断。 皇帝细细看过了众人的策论,有的看得快,有的看得慢,有的皱眉,有的叹气。 「到处引经据典,隔两行就要掉一下书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文笔好似的——这一定是徐尚书的儿子!」 谢斐没有接话。 「这篇中规中矩吧,该论的都论到了,理论上是可行的,可惜不适合现下的情况。」 就这样一页页纸翻过去,到了最后一篇,倒是给皇帝气笑了。 「不成体统!」他骂道,脸上却是一番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一篇策论写道: 「朝廷赈灾之款项遭层层克扣,实乃贪官污吏之过。然而,此时革职地方官员,加以审讯,办案时间过长,无法解燃眉之急;何况当地官官相护,朝廷钦差未必能审出重大罪名。况且,即便拿下一批佞臣,委任新人,新任官员不熟悉当地,亦难以妥善办好赈灾一事。 现如今,自江南发水患起,已过去两月有余。再过些时日,大概率会有流民造反。此等程度的造反不足为惧,倒不如加以利用,让他们冲入县衙,以民怨拿下当地的贪官污吏。而后,朝廷再派一批官去将起义之人「招安」,念他们因天灾流离失所,免了他们的罪名。同时,皇上下诏书痛斥贪官,再安排得力的臣子去江南坐镇。此时再去做赈灾平怨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全文极为大胆,根本没有引经据典,亦不走寻常路,甚至看上去很不正人君子,但却把朝廷的难处剖析了个透彻。 而更要命的是,文中所猜测的「大概率会有流民造反」,已然发生了。 皇帝又看了第二遍,道:「字倒是不错,看来平日没少临帖。倒是奇了怪了,能静心练字的孩子,怎么会想出这种鬼主意的?」 谢斐道:「陛下不如猜猜是谁?」 「应该不是我那四个皇儿,他们不会这般不正经。」皇帝思索了一番,实在想不出来可能是谁,干脆放弃道,「拆名字吧!」 谢斐将遮住名字的纸张一一拆了。 皇帝直接看向了最后那篇「不成体统」的文章,上面「盛云霖」三个大字,笔触有力,恣意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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