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庭歌干咳一声,“那也。反正今日之事,非我设计,确是意外。” “风险太大,很可能得不偿失,这些我都同意,也信你不是故意坠马。那为何要赛马?淳风说,是你提议的。” “这不是——等等,我凭什么跟你交代?我就是算计了沈疾或纪齐,又如何?” “不如何。顶多就是回不了苍梧。蔚君陛下为了要人再出个兵什么的。” “阮雪音,”她变脸,“你拿我当小孩子唬呢。这是什么破事就至于闹起来。” “你非要赛马,拿封亭关谣言激沈疾。听说还非要用烈马。结果纪齐为救你受了伤。你让旁人怎么想?相国府怎么想?纪齐是纪桓的儿子,瑜夫人的弟弟,还是淳月长公主的小叔,纪家若一口咬定是你设计的,君上会坐视不理?” “纪齐不一定会救我的。相救也不一定来得及。我以为刚才已经讨论得够清楚了。纪家还不至于这般是非不分一叶障目吧?” “如果他们故意是非不分一叶障目呢?” 竞庭歌一怔。 “为扣使臣随意找个由头,这种戏码古往今来反复在演。”阮雪音道,“昨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阿姌究竟怎么回事,上官家或说蔚国到底还借她的手做了什么,你我都不知道。但绝对不是小事。我若是你,便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让祁国抓住你的把柄,万一他们需要,” 复仇。此二字在脑中跃出,阮雪音自己也吃惊。 行喋血之事,而假手于人。阿姌到底杀了谁呢? “需要什么?”竞庭歌也有所感,定定看着她。 “不知道。就因为不知道,你才更要谨慎。”想到昨夜顾星朗坐在子时的露台上一言不发,寒风凛冽,他神色更凛冽,她莫名不安,“如果他们真要借题发挥,自此与蔚国拉开阵势,慕容家毫无胜算。”她也定定回看她,“至少到目前为止,你们还没准备好吧。” “我此刻,”竞庭歌缓缓开口,“终于有些相信你是中立的了。” 阮雪音一怔。 我是保你。 且讨厌打仗。 他也讨厌。 “我今日,只是想看看沈疾有多快。”半晌,竞庭歌再开口,“碰都碰上了,不捞点儿有用的总觉得可惜。毕竟跟沈疾赛过马知道他确切速度的人一共也没几个。日后或许用得上。” 无可厚非。阮雪音想。“但你执意用烈马。听说沈疾一再暗示你那马不好驾驭,而你坚持。” “我喜欢。”竞庭歌抬一抬下巴,“我自己的坐骑也烈。我讨厌骑温吞的马。” 此言可信。此为竞庭歌。 阮雪音心下叹气,“但所有人却可能因此,更认为你是故意的。哪怕他们此次无意借题发挥,你这算计人的罪名怕是坐实了。”她不太舒服,抬眸又看她,“就你如今这心狠手辣的名声,不是你的也会被编排成你的。”
第二百三十四章 攻伐有道 “有名声比没名声强,狠辣之名比到底,名声之类,我最没所谓。你不必难受。” 谁说我难受?阮雪音心里嘴硬,终究没说。 “待会儿过去看看吧。我同你一起。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嗯。”竞庭歌撇嘴,有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憋屈。 “半路摔了,人家的速度也没摸着底吧?”阮雪音冷眼看她,颇觉无语。 “那也大致有数了。”竞庭歌答,“我摔的时候离终点还有一里,滚完他刚好到,还是能算的。” 够拼的。阮雪音暗自摇头。 “你倒来得快。经过允准了么?”竞庭歌拨一拨桌上白生生的瓜子,将它们随意分作几堆,不抬眼再问。 “我没你这么张狂。若非得了旨意不敢擅自离宫。” 竞庭歌扬眸,“他叫你来的?” “嗯。” “顾星朗这个人,”她沉吟,有一搭没一搭划拉那些瓜子,“两次交道下来,我还是没抓到他特点。是真沉得住气呢,还是声东击西呢?我瞧他根本不出手啊。”她想一瞬,看向阮雪音极认真,“这人到底什么路数?” 阮雪音被她看得无辜又心虚,怔了片刻道:“我怎么知道。” 他昨晚出手了。你没反应过来而已。她想。 但她也确实结论不出顾星朗算什么路数。有时她觉得他很纯粹,更多时候,很复杂。 目前看来,他不是主动攻击那类。一定要说路数,有几分像—— 诱敌深入,最后瓮中捉鳖? 或者见招拆招,顺势而为? “你是我这边的就好了。”竞庭歌撇嘴,“就凭昨晚他看你那副样子,你若愿意使美人计帮我,不知比上官妧强多少倍。管他什么路数,咱们一招制敌,不信撂不倒他。” 听她又开始白日发梦满口胡言,阮雪音更觉无语,“他若真像你说的那般会中什么美人计,阿姌的事早让我套出来了。我还坐在这里跟你瞪眼猜?” “你等会儿。”竞庭歌眼冒精光,“听你意思,你是想套阿姌的事的?且已经用美人计套了?没成功?” 阮雪音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当然没有。” 其实昨晚那种状况,她都以为他会直接告诉她了。更何况她还问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都那样了也没说。 竞庭歌瞧她双颊泛红,顿生警惕,凝了小半生之犀利将眸光投过去,“怎么,昨晚出事了?” 阮雪音正自跌入昨夜乌木案边情境,过了片刻才听见这句问,“当然没有。” 又是这四个字。怎么听怎么不像“没有”。 “大半夜的叫你跟他走,别告诉我是去喝茶。” 也差不多。磨完墨喝了五杯,喝完才觉得撑,险些撑死。 “是寂照阁的事。你别多问了。”学水书自然算寂照阁的事,不算撒谎。 竞庭歌挑眉,“有进展?” 阮雪音不答,转了话头道:“大夫给你上的什么药?还需要我这里的吗?” 河洛图暂时不重要,竞庭歌也不追,“你带了吗?璇花膏?” “嗯。”阮雪音从袖中拿出两个小巧瓷瓶,“怕你万一伤了筋骨,画朱散也带了。你都拿去吧,有备无患。” 竞庭歌勾一勾唇角,颇觉满意,“算你有些良心。” 这般说着,拈过其中一个瓷瓶打开看了,正是膏体,遂撩开衣袖—— 阮雪音随之瞥一眼,“这几道还挺深。” “嗯。”竞庭歌随口答,顺手又向桌上一捞,“咦,没东西剜。” 阮雪音闻言往自己袖中再捞,将一片细长扁平似乎是银制的物事递过去。 “准备很全嘛。”她再笑,接过那枚小银片,探入瓷瓶中剜出一些半透明药膏便往手臂上涂。 “嘶——”,自然是痛的。她一边涂一边手抖,阮雪音旁观片刻,挪了椅子坐过去一些,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来吧。” 自己给自己上药,又是新伤,体验实在欠佳。竞庭歌半句废话没有,赶紧将小银片又递回给对方。 小臂是一片雪白光洁的,几道擦伤都在大臂上。 “都清理过了吧。”阮雪音边涂边问。 “嗯。那大夫还可以。” “相国府请的人,自然是好的。” “可惜所用药膏不及咱们的璇花膏。” 上药之前阮雪音闻到了,是也算有名的一种。 “老师最不喜欢咱们身上留疤有瑕疵。最近勤些涂,璇花膏温和,一天涂多少次都无妨。” 竞庭歌边“嘶”边点头,“老师也当真怪异。女子身上留疤有瑕疵固然不好,但咱们又不在秦楼楚馆混饭吃,哪里就要这般注意了。” 阮雪音也作此想,但一来她这话说得有些过,二来,如今提到老师本就不大自在,还又是一句“怪异”之论—— 她不接话,默默涂药。 竞庭歌亦反应过来,再“嘶”一声住了口。 “你在苍梧还学会了骑马。” “嗯。” “好学吗?” “我觉得不难。你估计费劲。” 阮雪音平衡协调感差,属于四肢不发达之典型。她继续涂药,不置可否。 “又为何去了骐骥院?” “本来去的教骏营,没进成。” 阮雪音抬眸看她一眼,“你这又是什么路数?初来乍到,直接往人家军营里钻?” “你夫君自己说的,我想去哪里,想见谁都可以。”竞庭歌一嗤,“不过尔尔。” “你找薛战做什么?” “不做什么。既然来了,便把能见的人都见一见。知己知彼,基本功。” “慕容峋的动机、动力、决心,和你一样强么?”两日来第一次阮雪音直说了名讳。 话题忽转,竞庭歌挑眉,“你又想说什么?” “个人野心,家族荣耀——” “这些在你看来都不构成攻伐争斗夺天下的合理性。”竞庭歌接口,“我已经知道了。但我也说过,除了这两样,统一才是这片大陆的终局。这件事我不做,迟早有人做,那么不如我自己上。要成便大成。” “如果现有四国能——” “能在这件事上达成默契?订立一个五十年百年不开战的盟约?百年之后再行协商?”竞庭歌面露讥诮,“阮雪音,你是读史的人,可能不可能,你比我清楚。” 自然是近乎荒诞的理想主义。 “天下之主能者居。”半晌,她回,“慕容家不是最好的选择。” “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竞庭歌再抢,“这个问题,当初下山前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所以还是你的野心抱负大过生民冷暖。” “你一定要这么想,我无话可说。”竞庭歌答,“我的第一动机从来都是我自己的心志,此言确切。在此基础上,我理当尽力辅佐主君善待万民。但那之前的流血牺牲,都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阮雪音再次想起盛夏时节露台上和顾星朗的对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不知慕容峋是否有这样的胸怀。又是否做得到。 “我从来没问过你,”见她默然,竞庭歌再开口,“他们两个的星官图你都看过吧。有什么吗?” “曜星幛只能看趋势,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看不了更远,更看不了结果。人与局势皆是。除非已经发生过的那些。这你是知道的。” “那你凭什么认为慕容峋就不如顾星朗?” 方才阮雪音说“天下之主能者居”,又说慕容家非最佳选择。意思已经很明确。 “争天下不全凭脑子。”竞庭歌补充,“治天下也一样。”
第二百三十五章 秋花烂漫时 日光正烈,透过窗棂将整个房间原本清浅的黄晕出一层淡淡光泽。桌榻柜架皆是那般浅黄,像是榉木;纱幔是极淡的苍青色,附在浅黄木质纹理上像秋天最后的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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