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振衣摇头道:"自然是反复衡量后,发现自己仍割舍不下你。" 顿了半刻后,他又喃喃自语道:"可或许我选错了,唯独去拿自己交换实实在在的权利,才能有办法护着心中之人。" 他素来沉默寡言,宝颐与他日日相对,却不知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直至此夜,她才明白他对她的用心。 他看起来端方又正直,对她的勾引不假辞色,可这种端方是没有内核支撑的,当他错误地心动之时,所有的正确都轰然倒塌,露出真实的性格底色来。 其实真实的他比她还要任性一点,宝颐的任性只浮于表面,看似随心所欲,其实心里时时丈量分寸,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阶层的姑娘什么能做,什么又不能做。 但裴振衣不一样,他知道他遇见了最致命的错误,也知道自己会为这个错误断送一生的正确,可他一点都不在乎,只是了然于胸地走向暗淡的前方。 这是一场清醒的沉沦。 本不该是这样的。 宝颐道:“我觉得,你还是该去……” 裴振衣道:“我心意已决,你不必为我不值。” "可是你需要更好的前途。" "……也不是那么需要。"他道:"师傅常说,人生百年,悲欢零星,随心而活方得自在。" 一时无言。 半晌。她似是突发奇想,扭过脸细声道:“对了,你可想过娶我吗?” 她话音落地,屋中一片静默,远处小荷塘传来阵阵蛙声,给这良夜添上几丝凄清。 “你不会嫁给我。” 蛙声中,他无比冷静地开口道。 “你是侯爵府的嫡出姑娘,我只是个异乡人,身份云泥之别,除非我有机会上沙场,一路升迁,拜官,不然何来求娶你的脸面。” 宝颐一愣,哟,他竟然还真的想过吃天鹅肉啊。 他淡淡地接着道:“……本朝边关太平,海晏河清,十年未有要紧战事,没有战事,武将就没有用武之地,我亦没有娶你的可能。” 没有娶她的可能,所以甘当她的面首,不清不楚跟在她身边吗? 不是的,宝颐心里沮丧地想,她问这个问题,哪里是想听他这些一板一眼的剖析计算呢?她只是想让他哄哄自己罢了。 只可惜裴振衣生性最实在不过,他根本不会哄人。 看着他温和而坚定的目光,她做了一个很不像自己的决定。 * 宝颐往族学里告了假,又恢复成她认识裴振衣之前,那种不学无术,成日招猫逗狗的纨绔生活。 她需要这样做,来装作若无其事,显示靖川侯府的日子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艰难,自己也依然是帝都最快活漂亮的姑娘。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需要成日在外玩耍,来慢慢地冷落裴振衣。 这是她为裴振衣做的决定。 他救了她的命,所以她无法再把他当作一个漂亮的玩具对待。 待在她身边,无异于自毁前程,两人身份天差地别,注定不会有结果,不管是出于惜才之心,还是出于感激之意,宝颐不希望自己的恩人自甘堕落,他应当在广袤天地一展身手,而不是被困在自己身边,画地为牢。 只是裴振衣性子又冷又犟,还偏偏认死理,若是贸然赶他走,他一定不愿从命,宝颐左思右想,最后无奈决定先冷落他一阵子。 每每想到此处,宝颐都要长叹一声。 她从来没有这样为另一个人考虑过。 并且沮丧地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终究与对旁人不同。 只是,她以为裴振衣能很快想明白,向侯府辞别,去五皇子府上一展抱负,可一直到深秋的落叶铺满帝都,满城一片金黄璀璨,她都没有等来裴振衣离去的消息。 听杏花儿来报,他每日照常做功课练武,精准得像西洋舶来的机械,只是偶尔坐在庭院中发呆,目光直直落在院门上。 * 在尚书公子举办的观菊宴上,她一面想着心事,一面同汝阳郡主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尚书府的水榭修得精致小巧,被漆成了雅致的深红色,廊下摆着各色秋菊,时至九月,正是吐蕊时节,百花争奇斗艳,幽香袅袅,她穿金戴银立于花间,远看恍若花冠所化的仙子。 正出神时,一位年轻公子走来,清秀的面容涨得通红,他端起一盆绿菊,送予宝颐,口中结结巴巴道:“这花送给五妹妹……才算不得埋没。” 宝颐先是一愣,随后敷衍地笑了,轻声吩咐桃花儿接下。 那人道:“五妹妹,愚兄府邸正在贵府西边不远,不如送妹妹一程?” 宝颐收了他的花,拿人手短,便答应了下来。 那人受宠若惊,一路试图与她攀谈,看在花儿的面子上,宝颐还是给了他几个温软的好脸色,哄得那人晕晕陶陶,梦游般离去了。 她收起笑容,转身回府。 偶然一抬头间,她看到了站在朱门阴影中,面无表情的裴振衣。 一月未见,他的身量好像长高了一些,但身型依然出众,腰细且腿长,那张清隽的脸比一月前瘦了,脸颊处微微凹陷,更显棱角分明,气质锐利。 他盯着宝颐的脸,目光说不出是愤慨还是委屈。 宝颐看清了裴振衣,下意识地轻咬下唇,随即挺直了腰杆,迈着天鹅一样骄傲的步子,慢条斯理走到了他面前。 后者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转移到她手中名贵的花朵上。 他不知这花朵价值几何,但花盆上的鎏金浮雕,足以让他感到自惭形秽。 他认识宝颐以来,只送过她自己做的简陋手工,对他来说很昂贵,但在她眼里稀松平常的银质摆件。 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宝颐心里泛出一丝酸涩。 她提醒自己,不能对他太好,你越是对他和颜悦色,他越是会深陷泥沼,倒不如…… 她媚气地笑了起来,道:“好久不见。” 说罢,她示意丫鬟们跟她回院,竟然没有与裴振衣多说一句话。 走出不过两步,她的手腕猝然被拉住了。 一样小东西被塞入了她的手心中,宝颐一看,是一只小巧的胭脂盒。 胭脂盒上原本的绘像被撬了去,换做三五精心绘制的小猫,看样貌特征,似乎正是她院子里养着的那几只。 裴振衣道:“我把它修好了,还给你。” 宝颐垂眸看一眼胭脂盒,弯唇一笑,把盒子收入精美的小荷包中,道:“谢谢,你回去吧。” 她露出淡淡的懒倦神色,对杏花儿道:“收的礼物太多,都无处堆放了,你把绿菊送去他院子里吧,让他也看个新鲜。” 少年的眉毛摸摸拧紧,他很不喜欢,也很不习惯宝颐对他说话的腔调,看似宠溺,实则居高临下,傲慢无伦,自两人和好起,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随意了。 但他没有放开她的手腕,反而握得更紧。 “为什么近日来寻你,你都不在?为什么避着我?” 他好像执着于一个答案,所以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并且不打算轻易放她走。 宝颐觉得荒唐,徘徊等候在门口,主动捉住她的手腕不放她走,反复询问她同一个问题,这一点都不像裴振衣会做出来的事。 该结束了,她想放他走了。 少年稍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低声道:“是我太无用了吗?” “不是。” 一只涂了樱色丹蔻的食指点在他唇上。 他目光发暗,越过这只细白的手指,直直望着它的主人。 它的主人今日打扮鲜秾,艳若桃李,妩媚的面容上覆盖着一层严妆,那双在月光下清澈明亮的眼睛,被妆容改了形状,眼尾向上挑,天然一段满不在乎的无情之态。 “自然不可能是因为你无用,”她的指腹拂过裴振衣形状优美的唇瓣,歪头道:“我本也没指望一个面首有用啊,既然是面首,那好看,知情知趣,忠诚就够了,有用,这是挑夫婿需要考虑的事。” 少年又皱起了眉,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触碰。 宝颐叹了口气:“你放心,你曾经救过我,所以我不会亏待了你,家里虽不济,但为你谋个不错的前程,给些金银,却是可以的。” 他生涩地开口:“你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了这些?” “不然呢?”宝颐收回手,冷静地看着他:“别的东西,我是没办法允诺你的。” “你也应该明白,我不是像李令姿那样的乖巧姑娘,我会喜欢簇新的漂亮衣裳首饰,但最多喜欢一季,待到下一季,就一定要换另一批赏玩。”宝颐淡淡一笑:“我从未嫌弃过你,只是遭了那大罪后,没了玩耍的兴致。” 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嘴唇紧抿,似乎在竭力忍耐。 “可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恩人,我应当报答你,我已求李令姿给五皇子递了话,你想走,我随时会为你奉上路银,算是感念你对我的照拂。” “你在赶我走。”他用了无比肯定,又无比不可置信的语调。 宝颐沉默片刻,轻启朱唇。 “你很好,只是我不想再和你维持这……不伦不类的关系了。”她道:“比起面首,现在的我需要一个能护着我的夫婿。” “是谁都可以对吗,”他的声音干涩如冰:“只要有权势地位,谁都可以娶你,是吗?” “如果我能封侯拜相,你会选我吗?” “会啊,自然会。”宝颐笑起来:“你是我最可心的男人,若不是这回横遭一劫,说不定我们能长久地做一对主君与面首呢。” 说完了这一番话,她如释重负,终于解决了一桩心事。 但这桩心事没了,倒显得心里空空落落,怅惘难言。 “走吧。”她招呼两位花儿。 裴振衣这次没有追上来,他的半边脸落在朱门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良久,他亦转身离去,步子越来越急,平时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人,居然被一块突出的地砖绊了一个踉跄。 宝颐忍不住回头,却硬是管住自己,没有出声。 桃花儿走在宝颐身边,小声道:“姑娘何必逼他?既然想让他去五皇子那儿,良言相劝便可呀。” “劝他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没试过。”宝颐叹道:“他性子倔得像头驴,我刚起了个头,就被他回绝了,还是激将好用些,你看,一下就把他劝走了。” 桃花儿瞪着眼道:“姑娘,你可还是我的姑娘吗?” 她家姑娘任性妄为,向来只考虑自己快活,何时敦促过别人上进? 宝颐用指节敲桃花儿光滑的脑门:“人又不是树,扎下根就一百年不动摇,人经历了不同的难事,思虑是会变的呀。”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找工第6天拥有了第一个面试,俺好开心!!!!!今天多更点攒人品!!!!!!我爱大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分享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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