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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冷……”容洵看着江明昭。她或许怕他再做什么，离得有些远。 “还是大炉子暖……”他呢喃着。 他始终看着江明昭，不舍得闭眼。 “我不喜欢那把剑…杀我怎么不换一把？” “那是王琅的剑…我不喜欢…”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他怕来不及说完，断断续续。 “昭昭…殿下…看着我…看看我……” 他心口的血好像要流尽了。 江明昭跌坐在地，手放在他心口，那里的跃动一点点平复下去，最终沉寂。 “溯之哥哥……”她失了声音，下意识唤他。 但这个人不会再耳尖发红、不会再回应了。 他死了。 江明昭满手都是血，怔怔看着容洵。 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像决堤，以往空洞的情绪在这一刻补全，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她探过他的呼吸，反复确定。 他真的死了。 江明昭手止不住颤抖，将手上的血擦到他衣服上，叫宫人打水来。 宫人从来不敢进来，因此对里面的事一无所知。江明昭将剑身上的血擦净，收回剑鞘，再擦容洵脸上的血。 即使他这样疯，上天仍然厚待，他的脸一如昔年，只是消瘦了些，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眉目仍然漂亮。 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让人很安心。 江明昭坐在床前，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她无法彻底信任长孙玉，暂时要隐瞒容洵的死讯。首先要瞒长孙玉几日，如果长孙玉可以信任，再和他合作，瞒着朝臣。 等一切稳定过渡，才能公布容洵死讯。 她将容洵搬到床上，有些费力。这时离天亮还早，她与容洵并肩躺着，这次好像终于能放下心防，好好和他一起休息。 不必担心夜半时分醒来，被他盯着看。 不必担心他去丈量她的脖子，不必担心他将剑架在她喉咙上。 他终于安静了。 江明昭获得了久违的宁静。 她甚至在他身边睡了会儿，即使闻见血腥味，也觉得安心。但没有睡太久，万一有人进来，会发现尸体。 她早晨起来先让宫人备水洗漱，再把染血的衣物烧尽，告诉宫人容洵在她房中静修，不必打扰，再去处理政事。 现下天气还热，她让人多运冰来，再慢慢堆在床上，防止他的身体腐坏，发出气味。 她夜间只能睡在塌上，一点点权衡手中的力量，尽量周全。 一连过了三日，江明昭试探过长孙玉，勉强能信，才让他来行宫。再放下去，容洵就要放坏了。 长孙玉看到容洵时有些惊异，很快镇定下来：“陛下虔心修道，终于飞升，脱了凡蜕，也是有始有终。” “你说得是。”江明昭点头。 “娘娘打算如何，先摄政，养几个宗室子？”长孙玉问。 “不必要宗室子，我已有孕，三月有余。”江明昭算了算时间，那时夏流还在，白日和江熠一起疯玩，夜间就被她捆住。 太医为她诊脉，说胎相还好，比上一个孩子好多了，应该是个健康的孩儿。那时太医问，要不要告诉陛下，江明昭让他瞒住了。 她害怕容洵因为孩子又恢复正常，但只是一段时间。不如不知道。看不到他期待孩子的模样，她才能狠下心来。 “……如此甚好。”长孙玉点头。 “丞相的心思，我却不知。”江明昭不知他如何想，说是忠君，但容洵死了，他也无甚表示。此时能背叛容洵，未来也能背叛她。 “臣忠于天下，忠于百姓，忠于明君。” 也忠于你。 长孙玉向她一拜，直接跪下，复而叩首。 他知道她不会彻底信他，眼下只是困于形势，但天长日久，她总会知道他是可以信任的人。 强求无用，看容洵就知道。 日日相见，就已经极好了。 江明昭和长孙玉合作，先将容洵挪了个位置，让他去冰室悟道，再一点点掌握朝中势力。 朝臣已经习惯了皇后理政，阻力并不大。以前容洵上朝的时候，若有大臣当面上折，不合圣意，可能血溅当场。 现在容洵要静修，就让他继续静修。经过他几次清洗，宗室只剩大猫小猫两三只，文臣有长孙玉权衡，武将多是荣王一系。 江明昭作为摄政皇后，已有朝服，与容洵形制相近，就坐在他平日坐的龙椅上，光明正大上朝。 偶有风波，最后也安稳度过了。又过了几个月，江明昭身形隐瞒不住，朝臣都为之欣贺。 接着爆出容洵的死讯，说是感而有悟，神入九霄，留下的只是凡蜕。 他穿着白色道袍，在冰室中放久了，远看就透着一层沉凝寒气，神色安宁祥和，与以往暴戾阴沉的模样很是不同，确实像得道飞升的样子。 朝臣也不好说什么，直好认下。与其谋朝篡位，不如想想好好教育未来的帝王，只要有陛下、皇后三分灵慧，再有个正常性子，那就很好了。 燕国新帝派人道贺，顺便吊唁，给未来的太子送了许多礼物，也表露出接江熠回去的意思。 江明昭问过江熠，他暂时想留在苍国，江明昭也由他了。 江熠想看弟弟妹妹出生，想守在江明昭身边，此前几场动乱，将他吓住了，让他很没安全感。 每日都要守着江明昭，安安静静，不发出什么声音，怕影响她处理政事。江明昭偶尔也问问他的意见，教他理事。 即使朝事琐碎繁多，江明昭也觉得轻松。 日子充实，时间便过得很快。 孩子平安出生，是个女儿，很健康。 朝臣对太子太期待，江明昭顺众意，立女儿为太子，至于继位问题，等女儿长大一些，性情定下，到时候再说。 万一又是容洵那等情形，江明昭无法放心将大权交给女儿。 朝臣不知太子是公主，都很高兴，心中大定，日常盼着太子能平安长大，能做个正常人。 太子三分像江明昭，七分像容洵，性情暂时看不出什么，很爱干净，很少哭闹，是个很好养的孩子。 江熠每日都要看一看“皇弟”，为小孩儿成长中的巨大变化而震惊。 江明昭第一次养婴儿，毫无经验，平时问宫人，或是朝臣夫人、宗室王妃，学了不少，闲着就抱着孩子在宫中散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明昭渐渐习惯了长孙玉的存在。他真的很好用，就连孩子也带得很好，温柔耐心，难怪如此年轻，容洵就让他做了丞相。 后续几年政通人和，有盛世之象，长孙玉劳苦功高，江明昭不知如何赏他，毕竟他不贪恋权势，不爱金银珠玉，也无心美色。 “偶得陛下传召，能伴驾便心满意足了。”他说。 江明昭已是苍国女帝，无人置喙，念及长孙玉容貌不俗，又如此尽心尽力，便常常传召他伴驾。 女儿不知是肖父还是肖母，格外聪慧灵透，亦有仁爱之心、有济世之德，仔细询问过女儿的意愿，江明昭将她当作唯一的继承人培养。 在她十二岁参政后不久，朝野上下叹服，江明昭重封皇太女，无人不服。 江明昭此生只有这一个女儿，等女儿成长起来，就退位让贤，与长孙玉同住行宫。 二者在位期间，苍国渐趋鼎盛，后世称之为“双凰盛世”，自那以后，苍国皇女亦有平等的继位权，出了好些女皇，更有许多大放异彩的女官、女将。 江明昭作为留下传奇色彩的女帝，名载史册，野史记载的爱恨权谋，精彩纷呈，引无数后人探寻。 ---- 作者有话要说： 【前尘旧梦】完结 本来这个番外才是我构思的正文，各方面都比较完整。就是原来设定的结局除了女主，基本全灭（现在这个番外版本改好不少），感觉be有点报社，还是写了容洵重生版为正文。 还有几章人物番外（很短小），然后就彻底完结了。 这本文从2019年写到2022年，终于要完结了，太不容易了，泪目。感谢大家一路陪伴，鞠躬躬！ 番外-人物篇 第96章 青玉 等女儿会跑,江明昭渐与长孙玉熟悉起来。 原来只谈政事，后来也说些私事。 女儿喜欢举高高，吃得有些胖, 江明昭举不动她。 长孙玉就陪她玩，极有耐心。 江明昭随口问他，为何眉间有朱砂，是不是天生的。常有人称他为“玉相”，其人如玉，温润而泽。 因为眉间朱砂, 有段时间贵女们很流行这个。女儿也缠着要, 江明昭就给她画了一个, 很像观音坐下金童, 灵秀可爱。 “年幼时在戏园卖艺, 被班主点了眉间砂，有些贵人喜欢这个。若是成婚，这点朱砂自会消散。”长孙玉解释道。 江明昭没想到名扬天下的“玉相”还有这等过往, 他的眉间砂也令人意外。 “你可有兄弟？”她想到那块收藏妥当的断玉。 “有一个弟弟，幼时失散，我打听了许久，了无音讯，后来有些消息, 我去查证，无一是真。”长孙玉眉宇间隐有哀色。 “你记不记得孙青？”江明昭带他去找断玉。 假如孙青的名字是长孙青呢？ 长孙玉见孙青的次数不多，唯一一次与孙青来往, 是因为江熠。 那时孙青被杖责, 长孙玉把江熠抱回府，与孙青交谈几句, 事关江熠，再无私谈。 明明没见几次，如今一回忆，竟历历在目。 长孙玉那时还在心中感叹，此等性情，沦为内侍，又命不久矣，实在可惜。 “阿青他……”长孙玉看过断玉，低声叹息。 他确实有个弟弟叫长孙青，再想起来，首先想起的是他的死讯。 本是至亲，见面不识。 寻寻觅觅，阴阳两隔。 这样的玉他也有一块，流落时遗失了。 “他临终前，说此生虽短暂，憾事也少，叫你不要记挂。”江明昭这时才明白过来，为什么看到长孙玉，总觉得他眉目间有些熟悉。 长孙玉和孙青相貌并不相似，但笑起来给人的感觉有些相近，是一种极温和、极温柔的笑，没有任何攻击力，只让人觉得安心。 “他像是认出我了。”长孙玉良久才缓过来。 他带着江熠离开时，孙青让他照顾好小侯爷，仿佛顺口一提，也让他保重自身。 那时，孙青没有与他相认，从容赴死。 名扬天下的玉相，寻找了多年的弟弟。 怎么能是一个卑贱如尘土的太监？ 一旦他和长孙玉的联系暴露，又不知会引发什么后果，他就那么瞒下去了。 孙青的想法很容易猜到，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所有人都好，从不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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