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并没有。”岑元柏坐在上首,沉声道,“但西边有。” 岑雪瞳孔骤然收缩。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仆从领着位身着甲胄的士兵匆匆赶来,说是城门落下前一刻,从外冲进来一名铁甲军,有要信要传与岑元柏、岑雪。 父女二人听得来人是铁甲军,眼里皆放出光亮,那士兵单膝跪地行礼,面色凝重,致歉后,说明来意。 岑雪听完,脑袋里轰然鸣叫,难以置信。
第109章 狼烟 (一) 太兴二年, 五月,西羌趁着中原内乱,大举进犯。六月, 西陵城破, 铁甲军副帅樊云兴身负重伤。 十余万铁甲军在短短一个月里溃不成军, 危怀风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 战报一封接一封送到他手上, 前一刻是西羌兵临城下, 意图占领天岩县, 下一刻,便成了西陵城沦陷,数十万百姓沦为战俘,危在旦夕。 不止是危怀风, 任何一个听见这些战报的人都会瞠目结舌,岑雪被夜风卷裹,满身是砭骨钻心的利刺, 她听见自己开口:“不可能……短短一个月,樊将军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败给羌人?!” “羌人休戈十一年,养精蓄锐, 兵力早已不同以往,此次进犯, 主帅蒙多率有骑兵三十万,步兵十五万,大军压境,樊将军寡不敌众, 势必难支。而且,十一年前西羌一败, 雁山一带的地形图尽在羌人手里,樊将军纵然费心提防,也难再发挥昔日优势,三捷关往内一路埋伏,皆被羌人连根拔起,就连重新布防在普安、天岩、百丰等地的哨卡、营垒,也全在羌人的掌握当中,这一仗,羌人来势汹汹,如履平地,樊将军根本没有胜算!” 岑雪、岑元柏皆是色变,昔年一战,雁山的地形图缘何落入羌人手里,在场的人心知肚明。那时,不仅是雁山,西陵城沿三捷关、积石山一带数以百里的行军舆图皆已被盗,致使危廷、襄王身陷龙涸城,命丧疆场。危怀风夺回西陵城后,为防止被羌人暗算,特地下令重新修建防御工事,调整驻所。在过去一年里,雁山里外两界相安无事,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羌人大举进犯,并对整改后的军事布防了如指掌? “什么意思?又有人泄露了军中机密,让羌人拿到了新的军舆图?”岑雪声音发冷。 “关城战况十万火急,将军眼下暂时不能彻查此事,但若非是军情泄露,羌人不可能那么快攻下西陵城!” 岑雪心胆更寒,颤声道:“你家将军如今人在何处?” “昨夜收到急报后,将军便已全力赶回西陵城,现在人应该在川西境内了。” “我回屋稍事休整,便与你一起启程。”岑雪说完,踅身往后院,嫁衣拖曳在冷硬的地砖上,勾开一抹殷红。 岑元柏勃然道:“你要做什么?!” 岑雪道:“爹爹听见了,我要去找怀风哥哥。” “西陵城危机四伏,水深火热,你手无寸铁,找到他后,又能做什么?!” 岑雪一震,不甘心道:“上兵伐谋,我赤手空拳,一样可以与他并肩应敌!” 岑元柏板着脸孔,手一招,示意厅堂外的扈从拦住岑雪的去路。岑雪忿然回头:“爹爹!” “你今夜胆敢走出行辕一步,便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岑元柏语气决然,不留余地,更令岑雪错愕难当,满眼皆是沉痛。 “西陵战事,自有他危家应对,你与他尚未成亲,无需为他赴汤蹈火。”岑元柏放缓语气,克制道,“听为父的话,先回屋休息,后面的事,我自有决断。” “决断?”岑雪倏然失笑,“不论是非,成王败寇,这样的决断吗?” 岑元柏脸色一刹铁青。 岑雪含泪道:“我知道在爹爹心里,怀风哥哥从来不是能赢的那个人,您也从来没有发自内心拿他当准女婿看过,但是在女儿心里,他赤诚勇敢,有情有义,是这世上我唯一会倾心爱慕的郎君。莫说是我与他尚未完婚,就算是没有婚约,形同陌路,我也一样会为他赴汤蹈火。赢不赢不重要,成王成寇也不重要。天地有眼,人心有义,爹爹心中的是输赢,而我心中是是非,是道义!” 岑雪说完,视野模糊,热泪已顺着脸颊滚落,她毅然转身,走向夜色深处,那两名扈从要拦,被岑雪推开,茫然地看向厅堂里。 “家主……” 岑元柏直愣愣瞪着岑雪的背影,沙哑道:“我说了,城门已关,你走不了。” “不劳爹爹费心,我自有办法出城。” 岑雪脚步不停顿,不回头,走回房里后,换下嫁衣,吩咐春草、夏花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囊,离开前,她翻开箱箧,拿走了那一盒装满危怀风来信的木匣。 郢州城南毗山,因为多次北伐,饱受战火摧残,山脚某处城墙已坍塌失修,岑雪这些时日在城中游逛,见过那一处残垣,告知那名铁甲军士兵后,一行人顺利躲开戍守的士卒,潜入山林,离开郢州。 岑雪负气而走,所携仅春草、夏花两个亲信,加上那名士兵,四人一骑一车,下山以后,往西方疾赶。 天色熹微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隆隆蹄声,四人警觉,回头一看,来的是一队声势浩大的骑兵,约莫百人,当首那人一袭戎装,气质沉厉,竟是凌远。 “卑职奉岑大人之命,前来护送姑娘入西陵!” 岑雪一怔,思及岑元柏,眼圈蓦地洇湿。凌远单膝跪地,行完礼后,接着道:“危将军遇险,大人从无坐视不理之意,挽留姑娘,是为姑娘安全考虑。” 岑雪想起夜里与岑元柏争执的情形,先前的孤勇、偏执被风吹散,悔恨、惭愧席卷胸腔。岑元柏为何非要留下她,并不是权衡,更不是算计,不过是父亲对于女儿最诚挚热切的拳拳之情,可是那一刻,她满脑海里全是私怨,不惜以最恶劣的方式揣度父亲的用意,刺痛父亲的心。 岑雪抹泪,道:“待我回来,再向父亲赔不是。” 凌远抬头看她,见她流泪,道:“大人理解,姑娘不必自责。” 岑雪深吸一气,不敢耽搁,吩咐那名铁甲军士兵带路,众人重新出发,奔赴西陵城。 半个月后,众人抵达濮城,被告知前方战火纷飞,若无要事,不必出城。众人一打听,得知危怀风已在八日前赶回来,如今正在与羌人交战,战火主要集中在西陵城外的九龙坡,以及雁山东麓一带的村镇、县城。 岑雪打算先赶往九龙坡与危怀风会合,次日一早,领着众人离开客栈,预备出城,甫一走上大街,一人策马狂奔而过,旋即飞来漫天碎纸,纷纷洒洒,仿佛大雪飘落。 “这是什么?”夏花接住一张,茫然问道。 岑雪拿过来,打开一看,见纸上笔迹缭乱,写着“普安”、“山坳”、“其广十里”等字,看起来像是一篇游记。 岑雪莫名,转眼去看那撕书乱扔的人,已寻不着踪迹。凌远跟着捡起几张,略看一眼后,交给岑雪,岑雪看完,发现都是一些没头没尾的记录。 “姑娘,可看出什么了?”夏花探头来问,一脸疑惑。 岑雪暂时看不明白,因记挂着与危怀风会合一事,不再多想,收起碎纸后,吩咐众人即刻出城。 濮城位于西陵、川西交界处,往西行一百二十里则是铁甲军与羌人交火的前线,需要跨越一座大山,山脚村庄零落,残破不堪,上方飘着青烟,走近一看,竟是满目疮痍,土房篱笆各处都是被战火侵袭的痕迹,树角甚至堆放着发出腐臭的尸体。 众人触目惊心,凌远低头分辨泥地上的蹄印,沉声道:“羌人不久前来过。” 岑雪坐在车里,看见此情此景,悲愤填膺。凌远示意放慢速度,率先进村,及至村口大槐树下,虚空里突然激射来数道寒芒。 凌远拔刀,“铿铿”几声,那些暗器被弹落,滚入草丛。 “戒备!”凌远厉喝,身后众人绷起精神,提刀勒马,护住马车。凌远定睛往前分辨情势,脸色一变。 从墙垣探出头来的,赫然是一群半大的孩子。 ※ 薄暮笼罩村落,一面残垣底下,数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聚在一起,打头的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抠着手里的弹弓,含恨说道:“羌人是大前天夜里来的,先是烧杀抢虐,然后看见女人便拖走。大牛的阿姐、花妞的阿娘……还有月梅、英儿,没有一个能从他们手里逃脱。我嫂嫂大着肚子,被大哥藏在柴堆里,原本可以逃过一劫,结果羌人冲进来,一刀便砍掉了大哥的脑袋,嫂嫂尖叫出声,被羌人从柴堆里拽出来,按在灶台上□□,嫂嫂不从,羌人便一刀一刀捅在她肚子上,捅得她浑身是血,淌得灶口到处都是……那些畜生……” 说及此处,少年再发不出声音,瘦弱的喉咙里发出疯兽似的呜鸣,身体不住发抖。凌远按住他的肩膀,脸色铁青,墙角另蹲着个六岁大的女孩,仰起头来,似想说什么,最后又垂下脑袋。 “羌人走后,村里所有的女人都没了,钱粮也没了,村里三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七十个。成伯说,这里不能待了,要大家逃进濮城里避难,可是他们才刚一走,便被羌人杀死在了村外的水沟旁。西陵城破了,这里到处都是羌人,他们见财便劫,见人便杀,我们根本无处可去……” 少年说完,墙垣底下的孩童们鼻头一酸,低头抹泪。众人胆寒心痛,满目不忍,岑雪吩咐凌远先取些干粮来,让孩子们充饥。想是饿坏了,一闻着馕饼的香气,孩子们各个两眼放光,接住馕饼,便开始狼吞虎咽。 岑雪叫他们慢些吃,别咽着,然后下决定道:“前方是普安县,你们先跟我们一起进城。危家铁甲军主帅已率领大军回来,正在前方与羌人交战,他们一定会叫羌人血债血偿,将羌人驱出关外!” 孩子们听她承诺,噙泪点头,一个八岁大的男孩嚅嗫道:“那羌人走了,我们的阿娘、阿姐可以回来吗?” 岑雪一怔,思及那些被掳走的女郎,心痛如锥。羌人自私残暴,掳走成年的女郎,是为何用?那答案再清楚不过——重则发泄欲望,□□虐杀;轻则养成营妓,旷日磋磨。那是世上最卑劣、最歹毒的恶行,能从其中忍受坚持下来的,堪有几个? 可是这一刻,岑雪不忍说破,她回答说“会”,竭力安抚众人后,转头与凌远商议,今日先在村庄里歇下,等夜半时,再悄悄上山,带着大家一块赶往普安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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