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思索着，程毅那股低沉的声音，她根本没听见。
窗外飞起零星的白点，早上的太阳隐入云层后面，地面的树木摇摆，又要下雪了。
程毅处理完邮件，从抽屉里取出上次保险公司寄来的信件。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现在给池雪看，耳边回想起叶永浩的声音。
“你找不到小谍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去京市的医院看望叶永浩。抢救最危急病人的地方，如果有人来探视，九成是为了临终遗言的。
似乎有死神在走廊中游荡，有的人一进来就瘫倒在地，而有的人并不畏惧。
程毅在叶永浩短暂清醒的时候，倾身在他耳边说：“我会照顾小蝶的……”
而他懈怠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笑，声音极弱，但程毅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你找不到小谍的……”
他看回叶永浩，病人合上了双眼，气息平稳。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叶永浩与“小蝶”之间发生过什么，他也不了解他们之间是怎样一种感情。无论如何，他都不在乎。
因为叶永浩选择的路证实了他不爱“小蝶”，他深陷在仇恨里，他给不了“小蝶”幸福。这种人还要将“小蝶”藏起来，用多年的情感束缚她，程毅的态度是鄙视。
“来吧，长痛不如短痛，让小蝶知道你到底是被什么打败的！”
他把信封的一角几乎捏皱，站起身，扫视外面的公共办公区。
没人。
打印室有人在复印资料，茶水间有人在喝东西，唯独办公室是空的，池雪的外套和背包都不见了。
“你找不到小谍的……”
那句话让程毅头皮发麻，他压制火气，拿着信件跑进电梯。 ----
第 42 章
废弃加工厂外，池雪绕着围墙走了一大圈，再次回到大门口。今天门卫室没有人，整座工业园区都见不到一个人，一辆车。
送她的出租车师傅人很好，还叮嘱她要早点回家。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正在超市采购，晚上和建院的几个同事吃火锅。然后和沈冰清约好了给叶永浩打电话的时间。
到了除夕，视频电话还是没有打成。她和叶永浩在微信里打嘴架，又哭又笑，初一一大早用语音拜年……整个假期也就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他马上就会好了，他马上就能回来了，他还给了承诺。一切都如池雪在生日那天许下的愿望，她甚至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自己要再装一装矜持。
好可笑……
池雪踮着脚，她望不到厂区内部，只能捡几块石头，随意地丢进大门后面。门前的摄像头似乎是在正常运转，池雪站定，与它对视。
她不像前天那么迫切地要进去了，可她还是想在这地方多待一会儿。
神神秘秘地发了个朋友圈，悄无声息地跑到这自杀，叶永浩的精神状态是有多糟糕……很想帮他，一切却都来不及了。
所以……叶永浩答应她的事，是不是也受精神影响，不是正常的决定？又或者说，是她追的太紧，给他压力了，她也曾说过什么刺激他的话？
池雪又将两个人的聊天记录看了又看，没有啊，没有任何迹象……
“不能这样，再这样下去，你也要疯了！”
心底有个声音问自己，“待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好像待在任何地方都没意义了吧！”
她裹紧外套，打了个寒颤，“不，不，我答应过程毅，不会走极端的。”
为什么想起他了？
他是……
又下雪了，视线有些模糊，雪花覆盖成片，破败的大门没那么刺眼了。假如是下雨，那是全世界都在替她悲伤，那下雪呢，可以擦去过往的一切吗？
池雪的脑子乱了，站得太久，只剩下一个字，冷。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程毅打来的，她顿了顿，报出自己的位置。
天色阴沉，来时的土路几乎要被雪花覆盖，她担心程毅跟随导航找不到加工厂，沿着土路向回走，找寻不远处的大路，那里有更显眼的路标。
走了一阵子，身后传来车轮声和喇叭声。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跑过来，紧紧扯住她的胳膊。
“还去哪？你怎么又走远了？”
他眉头紧锁，要把池雪推上车，好像抓犯人一般。
“我以为你要从这条大路开过来……”
池雪有些懵，她没想到程毅来得那么快，那么顺利。看到程毅焦躁的样子先是一阵心虚，而后机警起来，抵住车门问道：“你认识这？”
程毅不做任何回答，神情冷峻，他张开双臂拦住池雪，生怕她再离开。
“你认识这？你来过，程毅！” 池雪瞪大眼睛又问了一遍，歇斯底里的叫嚷着，“你怎么能这样呢……你知道所有事，可你就是要瞒着我！你是不是在折磨我？”
池雪在男人怀里跳起来，挥动手臂，打掉了他的眼镜。
男人不吭气也不还手，惹得她更加激动，又是踢，又是踹，最终是脚底一滑，将对方彻底扑倒在雪地里。
车辆仍在发动中，排气管冒出呼呼的白烟。池雪喘着粗气，即将站起来时，被身边的男人扯住衣角。
“扶我！”
“你混蛋！”她抓了一把雪，迅速扔到他脸上。
程毅半躺在雪地里，大衣全敞开，露出里面一件薄衬衫，领口也没系上，显得比平时颓废许多。
“我没法想象都告诉你以后，你会怎么样。”
那声音平静，眼底却有团东西在燃烧，程毅抹去脸上的雪，屈膝在地上坐稳，“昨天要哭瞎了眼睛，今天早上拿着刀……现在又是要干什么？”
他的两只手冻得通红，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戴回眼镜，“扶我起来，我还有事要告诉你，关于叶永浩的！”
池雪倚在车门上，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她刚刚是慌了神，觉得这地方太偏僻又不停地下雪，才把他叫来的。
程毅总能找到方法，对她勾勾手指，她就靠近。昨天是锁住行李箱，眼下又是什么新招数？她自己真够废物的，自投罗网……
池雪咬着唇偏过头，胸口仍是憋闷，不看他伸过来的手。
活该，说谎的下场！
她心底咒骂，再回头看过来，他还是一动不动，甚至眼眶泛红，比她还委屈！
“你是不是觉得我从头到尾就是个怨妇，一听说叶永浩的事情就寻死觅活！你觉得不告诉我，我就不会想起他！忘了他？”
池雪讲话很大声，反正方圆几里地都没个活物，她不想再忍了，放肆一回。
“如果我心心念念的全是他，你干嘛还要来找我？我现在后悔了，当初就不应该什么都跟你说，还跟你承认我是小谍。”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呼出的白烟，每一口吸入的冷风都如同利刃刺向喉咙。
“也许，过去你把我当成叶永浩的某个普通朋友，你就会直截了当地说了，对吧！不是所有人都说你是个好人么？”
“池雪，你误会了。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因为我也只知道……只是最后一次去看望他时，听医生透露了些消息，我也不敢轻易确认。”
“永浩也是我的朋友，我也难过，我也惋惜！我是最近几天才找到了确切的证据。”程毅垂眸，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证明他自杀过……现在就放在我车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看向池雪，“我可能扭到腰了，你扶我一下！“
池雪听完这番说辞依旧咬牙切齿，虽然有一丝心软，但还不会马上出手。她来到程毅面前蹲下，拍打他肩头的雪花。
“我还能信你吗？“
“你说过，你喜欢的人是我……”
池雪眼前的那张脸，嘴唇微张，眸光闪烁，她狠狠心，垂下头说：“哄你的！“
“可我信！”
雪花落入男人的衣襟，盈盈发亮，他的镜框上也是残雪，目光却灼热。
程毅在雪地里蹭了几下，向她靠过来。池雪实在看不下去了，挽住对方的一只胳膊，撑他起来，左躲右闪还是被那家伙的脸贴了一下。
好烫！
她没多想，感觉是自己快冻僵了才会如此。此刻，她的脚趾和手指都失去知觉，睫毛上落着雪花，而程毅还有心情搂住她开玩笑。
“谢谢，下次别动手了。我呢，跟小蜗一样脆弱！”
池雪夹了他一眼，“太冷了，上车吧！”
程毅主动帮她系上安全带，又不放心地拉了拉，确认已经扣紧。池雪也下意识地握住安全带，自己像极了乘坐过山车的游客。
他找到的是什么证据……
叶永浩的死因。
中控台上放着一个A4大小的信封，池雪记得，是程毅前两天收到的，谎称缴费清单的那个东西。
早就发现有问题了！
她惊叹于自己的直觉，又用余光瞥见程毅很轻松地坐进驾驶位，将大衣丢在后排。他哪里像扭到腰的人，装可怜罢了。
“我现在能看了？” ----
第 43 章
池雪拿起信封，里面只有两页纸，黑白的复印件，但都有保险公司的签章。
第一页是投保信息，被保险人叶永浩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赫然在目，从10岁到25岁间的重疾险，投保人是叶国伟。
第二页是拒绝理赔说明，“被保险人存在主观结束生命的故意，经公安司法鉴定已排除他杀……”其中详细记录了叶永浩发生事故的时间、地点。
“我托人找出来的。”
程毅调节车内的暖气，又将车灯调亮。外面雪花翻飞，有种要把车子团团包围的势头。
“如果没有这件事的话，他的医疗费用还会得到部分赔偿，即使最后身故，叶国伟也能获得一笔钱。”
程毅深深看了池雪一眼，“叶永浩是在报复他。”
车子缓慢在雪地中前行，天色更阴沉，落日的余晖一晃而过，只能看到前方公路上的杨树连成一道黑墙。
池雪又向后望，什么都看不清，一片雾蒙蒙地灰白。手上的纸张也是微微带重影的，边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墨痕。
她捂住嘴无声哽咽，再次转身向后窗看去，已经辨别不清加工厂的位置了。
报复，他太傻了！报复别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一切都能好起来的，他怎么那么傻，叶国伟算什么，那些钱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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