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金和锁儿挨个儿给师傅们斟茶。 李三顺接过茶,摆在一边。 显金笑道,“您说过纸房不现明火。” 老头子把水烟烟斗翻过身,在地板上“磕磕”两下,再撇撇嘴,“小丫头片子,你可拿不着你爷爷。” 压根没点燃,更别提明火。 合着您老,这是拿着烟斗摆pose呢? 显金笑呵呵赔了个不是,在李三顺身侧盘腿席地而坐,“您高兴不?” 李三顺扯扯嘴角,别过头去,把前半辈子的悲伤都过了一遍才勉强压下笑意,“高兴啥啊高兴,这才干了一半!” 李老头拿出手,一个拇指一个拇指地盘,“还有点拐、压水、焙面、刷纸……都是活儿呢!” 显金点点头,“道远且阻,然行则必至。” 李老头摆摆手,“听不懂听不懂,你那些文绉绉,一个字听不懂。” “不是请了二郎君教了认字嘛!”显金笑道。 李三顺理直气壮,“认字是认字,学文章是另外的价格!” 显金:…… 恋爱脑的人设塌了,你们学渣组都塌不了。 显金毫不遮掩的白眼逗乐李三顺,老头又乐呵呵地敲了敲水烟烟斗,难得给了显金一个笑脸,虽然笑意弧度不超过3度,但好歹也是个笑,“你跟着乔山长读书,越读越长进,等读出头,别留在这儿,走远点。” 显金笑起来,“我能去哪儿?” 李三顺目光投到那两摞“走了一小半”的纸上,语气很长,“它能去哪儿,你就能去哪儿。” 它能去哪儿? 它历经放平压实挤出水分后,由李三顺踩着云梯将一张一张敷在焙房高高筑起的烘板上,一张纸二十二道点刷,以五十张为一摞折纸成封,六丈宣终于完成。 总计二百张,四摞,显金驾着骡车尽数带回泾县。 一来一往二十余天,再回泾县,已近十月初冬。 铺子和“看吧”由董管事统管,铺子只留了周二狗他弟周三狗、郑家最小的兄弟,“看吧”留的是钟大娘和杜婶子,纲目章程都有,董管事只需照章行事,显金一见董管事,却见这老头儿一脸疲惫、眼下两团乌青,嘴角也起了皮。 董管事朝显金摆摆手,欲言又止,最终心魔打败正义,悲愤控诉,“……那位钟大娘,不吃不喝不睡不打烊啊!” 显金恍然大悟。 董管事可是这卷王的职业目标,怎可轻易放过薅毛、哦不,取经的机会。 “她怎么了?”显金憋笑。 董管事发誓,他这辈子在职场虽不是什么傻白甜,但从来没有背后告过黑状! 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搬来一张小凳子,坐在金姐儿旁边从二十天前的第一个状开始告。 “吃饭、午休、打烊后都跟着,问东问西,问我是如何从陈家诸多伙计中脱颖而出?有哪些特质更容易出头?” 董管事生无可恋。 其实撬他位子,只需要等他自然退休就行了,最多两年…… 倒也不需要现在立刻逼死他吧? 显金虽然不卷,但看着下属卷起来,还是很欣慰的——只要不卷到她头上就好。 显金接过董管事手中的账册看下去。 很好。 如今两家店都做上了道,一个售卖传统宣纸和描红本,一个售卖情怀和文创产品,走不同的路,上个月的总盈利几乎突破九十两。 这样算下去,一年的总盈利恐怕能破一千两。 不错了。 快要超过陈家做得最好的城东桑皮纸作坊。 显金安抚了董管事几句,便说起骡车后的那四摞六丈宣,“……好容易做成,我预备送两摞去宣城府,请老夫人掌掌眼。” 六丈宣不像手帐册子或是描红本子,他们将六丈宣做出来且能够长期持久地供应一事必须告知总公司——就像你开个文化公司,你卖点周边手办都OK的,但是你自创个玲娜宝儿,你是不是该给总裁打个报告? 等会儿总裁来公司转悠一圈,发现子公司突然多了个吸金又吸睛的大IP,这就很难解释了。 董管事点点头,“是该这么做。这些年泾县没有六丈宣出世,咱们家是头一份,等年末内官二十四衙来南直隶采买时,也可以在其中争得一席之地。” 宫中是肯定要用纸的,用谁的不是用?这泾县读书人多,做纸行营生的也不少,十家里有六七家都挨着做纸的边——纸行总要靠一样打出名头才行。 显金自己心里有谱,但她不能抢在总裁发话之前把这事干了。 那就等待总公司的号角? 显金和董管事对视,不约而同地嘿嘿嘿一笑。 等待号角的同时,他们也可以期待期待丰厚的年终奖吧? 年终奖暂时还在路上,显金如约等来了自家老爹借接风洗尘之由,摆了一大桌满足自己口腹之欲的“家宴”。 照例是陈敷、显金和希望之星雄霸三方。 一场饭,显金只看到希望之星低下的脑顶毛和陈敷喋喋不休的红唇。 显金发现自己多了个技能——双耳自动屏蔽陈敷的音波。 她看着陈敷的嘴在不停地动,但两只耳朵外好像罩了两个无形的隔音罩。 “……嗯嗯嗯……然后呢?” 陈敷:“Blalala,Blalalal,Blala Lala。” “啊?真的吗?” 陈敷:“怎么不是真的!Blalala,Blalala。” “那您真厉害!” 陈敷:“还得是我闺女懂我!” 如今继续下一个“三句半”来回。 陈笺方数次抬头,看着显金欲言又止:她好像忘了他们那场官司了? 她回来时,甚至友善地朝他点头致意…… 还不如继续目不斜视地无视他呢。 至少还意味着她还记得走之前,他们间那场莫名其妙的争吵。 在陈笺方第十次抬起头,准备打断陈敷发言时,小厮小言跌跌撞撞地跑进内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不好了……不……” 陈笺方略皱眉,“何事大惊失色?” 小言涨红一张脸,“山院来了好大一众官兵!将山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啊!”
第111章 投放下狱 显金手一紧,猛然抬头,语气比想象中更凛冽,“什么意思?” 小言哭丧着一张脸,使劲摇头,“刚我去拿郎君的教案,刚一出来便看到好多……好多官……我趁乱从旁边的偏门爬出来,之后……之后没有人进……也没有人出……” 十岁出头的小儿,被吓得上牙碰下牙,碰得嘎嘎作响,说的话颠三倒四,但都听懂了。 衙门来人,直接把青城山院围了,大门如今不准随意进出…… 显金来自后世,未曾经历过封建时代来自官府天然的压迫力,见小言如此情状,显金不由惶恐起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乔山长一直没有回来! 十月因公差去应天府后,一直没回来! 如今都一个多月了! 这时候来了官兵…… 显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下意识冲口而出,“乔徽呢?他在哪儿?” 陈笺方脊背微僵。 小言哭得口齿不清,“乔公子在里面呢,我爬偏门前,正看到他让书生全都回寝舍……” 显金心下稍安。 乔徽在,至少,宝珠不至于孤立无援。 显金看向陈笺方,语气很急,“你可知,乔山长去应天府究竟所为何事!?” 陈笺方沉吟片刻,“应天府府尹大人召见,说是就今年秋闱考题望与老师相商——南北直隶的秋闱向来自己命题,通常由学政大人主命,往前几年均未曾与老师相商过。今年应天府来信,老师先推辞一二,却推不过再三……” 好像有什么思绪从大脑中穿过。 陈笺方手捏成拳,紧紧扣在桌面。 筵无好筵,鸿门宴;棋无好棋,绝杀棋。 这是在调虎离山、擒贼擒王! 陈笺方迅速从隔间披上外衣,又从斗柜下拿了一包银子,预备出门前,转头嘱咐三爷,“……家里就拜托您了,若真是箭指青城山院,官府未必不会来陈家搜罗。” 众所周知,他是乔山长手把手带出来的,若官府真想做局敲一敲乔家的首尾,也极有可能拿陈家开刀。 陈敷手紧紧捏住铺陈在桌面的桌布一角,待听清陈笺方后话,将手一撒开,像老母护鸡崽似的将显金藏在身后。 陈敷重重地点了几个大头,“好!好!好!” 陈笺方转头再看显金一眼,抿了抿唇,快步向外走。 显金想唤住他一起去,却最终没张口——她去,没用。 这件事,陈笺方有他的门路,那是他的圈子。 从后世而来的显金,如今还搞不通那个圈子的游戏规则。 陈笺方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情绪极少外放,从来以温和沉默的形象示人,显金发誓,她从他回头那一眼看到了肉眼可见的慞惶。 究竟怎么了! 显金一晚上没睡好,准确来说,是压根没有睡着,一直蜷缩在逼仄小床的床脚,迷迷蒙蒙地透过糊成窗棂的薄秀堂纸,见外面明明灭灭、由幽深转为蒙蒙亮。 一颗心也如同这明暗交替的光一般,来回晃悠。 鸡叫,显金翻身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出院子便见陈笺方迎着光走进长廊。 显金快走几步,焦灼发问,“可有眉目?” 待走近,显金才看清陈笺方的脸色。 卡白。 连嘴唇都是白的。 显金一颗心落到了谷底。 “……八月底,宁远侯抗倭战败,朝廷另派五千人手增援福建,宁远侯带队出海,至今杳无音信;李阁老弹劾宁远侯渎职、以民代俘、贪污……” 陈笺方低声道,“还有通敌。” “与乔山长有何干系!?” 显金低吼。 陈笺方一声苦笑,“姻亲姻亲,有好处互相提携,有危难自然要一同清算,在京师的乔家大爷如今也被革职投狱——宁远侯去福建后,与老师书信来往甚密,有几封信件中粗粗提及战事概况。” 显金愣愣地看着陈笺方,脑中许多点像被一根长长的线联系了起来。 乔山长日日爱喝的武夷红茶…… 专门让张文博送给她的福建特产…… 人牙市场里突然涌出的、东南沿海口音的丫头、小厮…… 古代不比现代,通讯没有那么发达。 人通常只会知道身边发生的事。 很遥远的地方发生的大事,只会像亚马逊河流域里的蝴蝶扇动几下,间接引发得克萨斯州的龙卷风一样。 这些很遥远的大事,只会以微小却具体的表现形态,出现在她的身旁。 显金艰难地吞咽了口水,喉咙好痛,像两把刀片横插进她扁桃体的左右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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