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扶光郡主,还有当朝女皇。 一个就算听了山佬酒后的话、也仍然想不到那篇檄文是出自母亲之手。一个被自己的掌上明珠洋洋洒洒斥讨了一大篇、也没认出来写那檄文的就是身边的至亲人。 谁比谁聪明? 除了长公主,这世间都是蠢人。 最蠢的就是冯先生。 这宇内竟有这样的人,只要能比得过山佬,只要“冯先生”之名能大过“山佬“之名,即使那个“冯先生”根本就不是他,他也觉得赢的是自己。 长公主说,最不用担心会泄密的人就是他了。 他要他的名声永垂不朽,要此后世世代代的人们都记住,南疆大山最袖然举首,最鸿鶱凤立的,不是什么山佬,而是他冯先生。 这对他而言,比性命重要。 所以,他一定会将这件隐秘事带进坟墓,就算棚扒吊拷,也绝不会说出一个字。 花缁理解不了。 那段时日,她也无心去理解这些。 她有了情孚意合的人。 段郎是自瞿小郎君举兵后、跟随到他身边的一名将士。是这世间对她最好的人。 在广陵的那些天,对很多人来说,可能都困苦艰难。但那却是花缁有生以来最无忧无虑、安心乐意的日子。 长公主忙于战事,时常不在府中,她完全不用担心藏着的秘密会在此时被她发现。过得不饥不寒,又时常能与驻守府邸的段郎相见,所以,就算府中面色凝重、行色匆匆的人越来越多,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等她发现不对时,周围已战云弥漫。瞿小郎君身披重甲,将一封裹了三层、层层都用密文直封的信放到了她的手上、说这事关盟约与黄金、让她交给赤璋长公主。 然后,不由分说地,一群得了他命令的人便把她护在了中间,顶着血风肉雨、将她带了出去。 盟约与黄金…… 盟约对她来说只是废纸。但黄金…… 黄金…… 逃亡的路上,花缁浑身都被凛冽的寒风浸透了,可贴着那封信的胸口却烫得厉害。 瞿锦叶身死的消息不日传来。 可忠诚于他的将士带着家眷,仍日日夜夜、一刻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他们想要信守对瞿锦叶的承诺,将她平安地送到长公主面前。 可她却不这么想了。 她不想回到长公主身边、继续过那日日提心吊胆、唯恐秘密会被发现的日子了。 只要有了那些黄金…… 只要有了那些黄金,她和段郎可以过得比如今好上千倍万倍! 她与段郎合谋、用毒酒鸩杀了其余所有人。 那些人根本就不会对她设防,她端给他们的,他们想也不想、抬手就全喝了。 她的黄金! 花缁一刻也没有等,只待段郎探完最后一个人的鼻息、向她点了头,她就连忙将那信拿出来拆了。 可拆开后,却发现里面是她根本就看不懂的画。 黄金呢? 黄金在哪? 那个时候,她突然就后悔了。 可信已经拆了。 就算能将其他人的死归于战乱,但他们却没办法重新将信的封处复原。 骗不过长公主的。长公主对瞿小郎君的一切都太熟悉了,一眼就能看出信不是最初的样子。 他们也有想过,就当没有拿到过那封信、就当瞿小郎君什么也没交给她,她只是从广陵千辛万苦地逃了出来,拚死回去见长公主。 可只靠段郎一个人,根本就没有办法在动乱中将她送到长公主面前。 进不得、退不得,他们突然就无路可走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寻到好的办法。可就在那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两人踌躇良久,决定不再卷进是非。 他们想寻个安稳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段郎行伍出身,有一把子力气,她做奴隶时又学过些纺布的手艺,两人就这么慢慢地、也将日子过下去了。虽然平淡、贫瘠,但花缁却的心却是松快的。 那根紧紧捆缚住她心脏、将一颗心挤得快要爆开的线,不见了。 但老天却好像容不得他们美满。 十月怀胎,孩子生下来,双足、双臂、一颈,双首。 是报应吗? 那是花缁看到他们时最先冒出的念头。 可就算是,那也该报在她的身上,为什么要报在她和段郎的孩子身上? 稳婆见到孩子的模样,问她要不要帮她带走。 带走? 为什么? 带走安葬? 他们是她生下的,还在喘气,还活生生的,为什么要安葬? 活不成? 谁活不成? 她只要不放手,她的孩子就绝不会死。 她用她这一生最大的嘶吼,将稳婆赶了出去。 而段郎什么也没说,只是去为她和孩子寻来了一个又一个医,买了一副又一副药。 钱流水般地花着,怎么都不够用。但段郎一直瞒着,只叫她不用担心、好好地养身子。 为了能多赚些,他一个人做四五个人的活儿,日复一日地,还是出事了。 他的腿被压在了石料下面,等被人救出来时,那条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 那店家家大业大,几袋铜钱就想将他们打发。他们怕身份暴露、也不能闹去伸冤,只能拿了那杯水车薪的药钱,去请了医工。 医工看了后,便道这腿保不住了,得快些锯了。至于锯了后、人能不能活,也还要看老天。 他们不敢看老天。 下不了决心,他的腿开始一点点青黑溃烂,从趾开始、上到足、然后是胫、膝,再往上,就真的来不及了。 花缁求了医工,终究还是将段郎的腿锯了。 她想,只要能保住命,就算少了一条腿,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没用。 锯腿造成的伤口又发烂了,烂得更凶、更快。 段郎整日整日地高热,神志不清,只有喝了药后才能稍微退一退热,咽下些汤饭。 见他们已经掣襟露肘,医工开了口,劝她不要再为此事花钱了。 他说,治不好了,如今不过就是用钱买药、用药吊命、拖日子罢了。 可她说什么都不肯放弃。 她还再给段郎买药。 没有钱,她可以去赚。 可就在第二天,她看着段郎用药后睡下、背着盖住大郎和二郎的竹筐出门给富户浆洗衣裳。回到家,见到的便是段郎已经僵冷的尸体。 他用尽全力从榻上摔下,将腰间的带子系挂在门栓上,自缢了。 如果没有打开瞿小郎君的那封信。 如果没有下毒害死那些能将她护送到长公主身边的人。 如果二十多年前,她在被长公主救了后的第一刻就喊出她不是花缁…… “瞿玄青,你见到的冯先生……” 全说了吧。 二十年多前,从她谎称自己是花缁开始,谎言便如绿矾油般一层层灌满了她的身体,在这数年之间,腐蚀尽了她的筋骨肺腑。 她苦苦地用皮囊裹着它们,即便谎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胀得仿佛随时都要将她撑得爆开,她还是不肯让它们流出去一滴。 但现在,她们将她的皮囊捅开了。 也好,也好。 凭什么要她一个人承受这些。 这些秘密对她来说是缠身噩梦,难道对她们来说便不是? 也该轮到她们了。 让她们都尝一尝她的痛苦…… “我不想听。” 这种时刻,陆扶光却出了声。 “一个背主的叛奴,有什么资格在我的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我阿娘。” “你怕什么?” 花缁看着她,“你刚才刨根问底想明白当年的真相,如今我愿意告诉你了,你却连听都不敢听?” “瞿锦叶妄图颠覆大梁社稷,我阿娘领兵平叛,将无数百姓从战乱水火中救出,这便是当年的真相。” 小郡主声音冷冷,胸口却不断地起伏。 “你说谎成性,我阿娘对你有再造之恩,你却对着她满嘴谎言,如今又想污蔑……” 顿了顿,她眉头痛苦般紧蹙,又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这一次,她的脸顿时就青白了。 可她还是要说。 “……我阿娘,从我记事起,明明滴酒不沾。她才……不是……” 她还想说,却被瞿玄青掐住了腮。 不顾她的挣扎,瞿玄青面无表情、强行将保命的药丸送进了她的喉咙。 耳后,她用倒了药了的帕子捂住了陆扶光的口鼻。 感觉到小娘子在迷药下瘫软,她松开了手。 直起身,垂眸看着陆扶光,瞿玄青慢慢退到了对面的石壁,靠着坐了下去。 又无声了。 花缁跟气息又弱了些的双首少年偎在一起,摘下抹额,用它勒紧了大臂、止住了血。 她不用再说什么了。 瞿玄青已经全知道了。所以才会又是怕郡主活不成地给她喂保命的药,又是怕她再说话会加重伤势地把她迷晕。 郡主身上的伤,可全是瞿玄青的杰作啊。 瞿玄青现在,是不是也悔恨得彻心彻骨,五内俱崩? 过了不知多久。 天黑了。 瞿玄青用燧石点火,点燃了马车中的一枝烛台。 她带着火光走到花缁跟前,“该走了。” “你要带我走?”花缁看着她。 “你为我兄长诞下麟儿,又独自将他们养育长大,我自然要带着你走。” “你在说什……” “兄长曾经的手下有不少都在那场战乱中活了下来,变迹埋名,等待复仇时机。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见过你。你的话、我的话、再加上兄长留下的书信,足以让他们相信,我兄长有子嗣在世、瞿家尚有后人。” 花缁听懂了瞿玄青的话。 她怔了怔,笑了。 瞿玄青以前从没提过这种事。 瞿锦叶的孩子,自然应该好好地藏起来,平平安安地护着。 可现在,她要用大郎和二郎去帮她召集人手。 她要把他们置于万险之中。 “好啊。” 花缁看着她。 “那你便要抵死保住我和我儿子们的命。毕竟,我们可是你重要的亲人。” 同颈双首,活不了多久。这是从大郎和二郎出生起,她就知道的事实。 而那个时限,已经快到了。 可既然他们有价值,瞿玄青就不能让他们死。 她没有办法救他们,可是瞿玄青一定有。 只要他们能长长久久地演下去,她的大郎和二郎,就能长长久久地活了。 花缁扶着双首少年,笑着站起来,一直笑,一直笑。 “不带郡主了吗?” 临走前,露着额头“逃走奴”的黥字,花缁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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