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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阿团头一次听见这位老嬷嬷开口，不想她瞧着面容严肃，不带笑色，声音倒是温温柔柔的，让人听着亲切。 “谢谢嬷嬷。” 阿团福了福身，跟在旭和嬷嬷身后。 待摆好饭食，旭便独自用餐，冯嬷嬷带着阿团去了后院，这里有一口水井，旁边放了个大木盆，小顺子正在往缸里打水。见他们来了，忙恭敬的站起来招呼：“嬷嬷，水打的差不多了，待会儿我再去浇浇花儿吧。” 小顺子与小德子不同，他十二三岁的年纪，外形瘦高白净，人看着也恭谨沉稳，不似小德子热情外放，聒噪冲动。 “先别浇了，我看这天像是要下雨。你先把这外头的东西收拾收拾，放到厢房还有廊下，省的叫雨淋湿了，没东西用。” 冯嬷嬷拿木瓢舀了半盆水，又找出来一块帕子给阿团。初秋的井水有些凉，空中又起了一阵风，擦拭完的脖颈被风一吹，阿团冷的打了个寒颤。 小厨房只有得宠的主子才配有，热水又是由杂司统一提供，时有克扣，依旭的性格自是不会为了热水去闹去争。再者，安乐宫想自己烧水估计也没处弄柴禾，想来就连旭用的也是冷水。思及此处，阿团心中又多了几分悲戚：真是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呐。 跨进前院时，远远地，阿团瞧见一个小公公离去的身影，只一方红黑相间的衣角在宫门边上一闪而过。 “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心下一紧，脚上的动作快了些。随冯嬷嬷入了殿内，果然看见桌角处有一明晃晃的圣旨安静的躺在那里。 “公子，这是——”冯嬷嬷率先开了口。 这安乐宫向来与世无争，不年不节，好端端的怎会有圣旨？ “嬷嬷不必忧心，皇后娘娘心善，要办荟萃大赛，为三皇子选个好厨子单独伺候呢。” 旭上午随冯嬷嬷一起修剪锄草，劳作了一上午，这顿饭吃的又快又净，两人返回时，他已将饭食吃的只剩一点儿。 三皇子？ 冯嬷嬷面上的忧虑在听了这话后尽数褪去，转而浮现出一抹心疼：元妃娘娘那样好，她这独子却自幼体弱，每日靠汤药续命。念及曾经的主子红颜薄命，又瞧着她的后人朝不保夕，冯嬷嬷心中很不是滋味。 阿团脑子也转了起来，不是因为三皇子，而是荟萃大赛：外厨司的月例银子不多，省吃俭用攒到出宫也不够在翌阳买座小宅子，如果能成为三皇子的厨子，月例要番上两番都不止，再加上逢年过节的打赏，定然不少。只是，不知他们是否有资格参加？ 思忖之间，旭已经用完了饭。 “阿团？在想什么？”他抬眼，正瞧见她歪着头，一脸神游之相。 “公子，这上面有没有说哪些人能参加啊？”阿团进宫九年，不曾被嬷嬷精心教导，虽说她有心学，但到底不如被带过的，是以总会不经意间快言快语。 旭闻言，呆了一晌，随后面色了然，温声解释：“上面说只要对自己厨艺自信者都可报名参加，身份不限，菜品不限，只要主子满意就好。上面还说，报名者需要身家清白，三代以内无作奸犯科者，本人若入选，男子需以公公身入宫伺候，男女皆随本朝官员按期休沐，领朝廷俸禄……”随着旭娓娓道来，阿团不由得神往，只是在听到公公的时候，她的脑中一片混沌：成为公公？那……那估计是没法了…… 阿团的头不自觉的埋低了许多，看来涨月例的好事是轮不到自己了…… “谢谢公子为我解惑，我先回去了，晚些时候再来。” 旭说完，阿团向他道了谢，如往常一般挎着食盒离去。 来时黑云压城，秋风瑟瑟，回去时风停了，瓢泼大雨却接着下个不停，最后淅淅沥沥的直下到天黑，倒难为她风里来雨里去的奔忙。 是夜，小顺子窝在冯嬷嬷身边，帮她掌灯，看嬷嬷在灯下缝衣裳。 “嬷嬷是在给公子做衣裳吗？”小顺子悄悄将手心往烛火边儿上靠，跳跃的火苗撩拨着他的掌心，痒痒的，暖乎乎的。 “这是公子从家乡带来的慕纱棉，我给他做件衣裳开春暖和了穿，等天冷再做怕手抖，把料子糟践了。” 冯嬷嬷拿针在头上搔了两下，就着油灯继续。 “这料子真好，又轻又结实，还干得快。”小顺子满眼艳羡，他穿的那些衣裳，轻薄的不结实，结实的不透气，哪像这慕纱棉，轻薄又结实，最适合拿来做夏天贴身穿的衣裳。 见小顺子眼神热切，冯嬷嬷扬眼一笑：“这是公子从南国带来的好东西。岂是你我能享用的。” 冯芝英看着闷，心思却通透，一向冷淡寡言的小质子，忽然让她修剪花枝，又耐心热络地给人讲圣旨，八成是想与阿团交好呢。这还是她自服侍以来，头一次见小质子待人如此有心。 就好似旁人一直以为的一滩死水，忽然哗啦啦流动起来，甚至还带着悦耳欢快的水声。
第5章 公子可知有何南国特色美食 入了夜，雨还在断断续续下着。 房檐上滴答滴答落着雨，师徒三人都未睡。 阿团想着参赛得赏日后买宅子。陈德顺从别处听闻，眼下正犹豫不决。小德子则为情所困。 他做事手脚麻利，常常得闲外出溜达。有时与人闲聊，有时寻个僻静地方躺着看天儿。彼时，御园的小宫女阿桑正在修剪一丛硕大的金菊，那菊花朵朵金黄，夕阳西下，金辉遍野，入目皆是一片金灿，就连女子饱满圆润的额头上滑落的汗珠都亮得晃人眼睛。小德子春心萌动，对她一见钟情。立刻去打听了：这人叫阿桑，是在御园侍弄花草的老师傅江柏松的小徒儿。她长的好看，性子也好。宫里不少人对她献殷勤，但她目前还没相中哪个。 小德子一番打听下来信心受挫：她到底是瞧不起他们这群人还是因为之前那些人表现不佳？ 深夜无眠，第二日，师徒仨人都顶着黑眼圈当差。到了半晌午，陈师傅咳了两句，在小德子麻溜的抬脚上去给他拍背时，平地一声雷道：“我要参加皇后娘娘举办的荟萃大赛，你们这几天只要一得闲便寻机会练手。到时候成了师傅带你们进去，每月多领点钱，日后碰上事儿也好有点子傍身也算师傅对得起你们。” “师傅？” 神游的阿团和拍背的小德子闻言俱是一惊：师傅可是有家室的人，怎么能参加大赛去做公公呢？ 似是明白他们心中所想，陈德顺叹了口气，哀哀道：“我已经有了禄哥儿，也算对得起祖宗了。只是你们师娘病了，看病吃药得耗不少银子，日后禄哥儿还要求学娶妻。为人夫父，我得扛起这份养家的担子。左右我们不说，也没人晓得，自然更谈不上被人笑话，再者，我也不一定胜出，只是得试一试……” 陈德顺的国字脸因为此刻的忧愁更添了几抹抑郁庄严。 阿团还在消化着师傅的话，小德子已经开始发起誓言：“师傅放心，只要您打定主意的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小德子也跟着，出了这门别人甭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话来。” 陈德顺听了，脸上牵起一抹半是欣慰半是心酸的笑来。 荟萃大赛很快被广告天下。只是因为最后的条件，应榜之人并不多。 整理好名册上报后，祝皇后将赛事定于八月初：皇上一直龙体欠安，厨子自然是越快到位越好，只是终归是个大赛，还是要悉心准备，不能失了皇家颜面。 小德子这两天老老实实的窝在厨房里练刀工：把土豆丝切的条条一般大小，鱼鳞也刮的又快又干净，甚至在萝卜上雕得花瓣都比原先精致些。 阿团每日送饭回来也勤奋练习，不敢懈怠。参赛时间只有两柱香，必须保证每个环节都不出错，这并非易事。 这日中午，阿团给旭送饭，坐定以后头微微垂着，一动不动，不似平日那般有活力地东瞄西看。 旭不动声色的将她从上至下扫了一眼，发觉她眼下有淡淡青黑。从袖口露出来的指甲也隐约泛白，内心微动，语气关切道：“最近很忙吗？” “还好。我师傅要参赛了，我这两天练练手，省的到时候拖师傅后腿。” 阿团听小德子说了好多关于大赛的事项，虽说诸多不限，但不限反而让人头疼。 “公子，你说我们要做些什么才能多几成胜算啊？也不晓得三皇子爱吃什么。师娘她病了，我看师傅是铁了心要好好比一比了……” 阿团的睫毛低垂，两只手木木地垂搭在腿上。一直有些闷闷不乐的沉默着。 冯嬷嬷闻及，心下一动：这阿团看着倒是个还不错的孩子，心无城府，又敦厚善良。想来她师傅也不是个刻薄之人，若是三皇子能得他们照料，也是好事一桩。 “公子，老奴有句话想与团姑娘说。” 冯嬷嬷开口，低眉顺目。 “嬷嬷见外了，有什么但说无妨。”旭不解，倒也不拦着，其实他心中也有话讲，只是想与她单独讲。 “老奴想三皇子素来体弱，油腻荤腥之物自是碰不得，但太素淡了，食之也乏味。不如做些爽口解腻的，若再搭配些南国特色，自是最好。”冯嬷嬷语气和缓，神色自若。 “南国特色？”阿团不解，三皇子的饭食，为什么要加南国特色？一旁的旭却捏了捏衣角，神色探究得瞥了冯嬷嬷几眼。 “老奴听闻，三皇子生母是南国人，三皇子幼时曾被南国来的秦姨母照料过一段时日。想来若做些南国风味的饭菜兴许会多些胜算，只是老奴对南国饮食也知之甚少。” 原来如此，阿团脸上疑云散去。开始思量起来：南国特色？南国——“公子不就是南国人？可知有何南国特色美食？” 她眼中充满希冀，巴巴地望着他。 “说来惭愧，我幼时离国，长居此地。对于南国的风土人情，乃至食饮风俗，知道的也不多。”他面上略有愧疚，将眉眼低了低，“不过，幼时有一道常饮的羹汤，每每想起觉得甚是美味。” 旭神色柔和起来，眼角眉梢也染上了些许柔情，娓娓道：“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只是记得那汤呈乳白色，甜而不腻，醇香可口。另外还配有糕点，吃过后念念不忘。” “乳白色，又甜，莫非是牛乳吗？”牛乳这玩意儿很珍贵，阿团没尝过，只是听小德子讲过，良妃娘娘性喜奢靡，总以牛乳沐浴洗面，养的一身肌肤胜雪，得以盛宠不衰。 “许是吧，”旭想起一些遥远的事情，语音缥缈“我下午去藏书阁借本书查一查，晚间你来的时候我与你细说。” 连日的阴雨天气，冷的人不由发抖，比起冬日的寒冷并不逊色多少。外厨司里，陈师傅还是一脸愁云密布的模样，小德子在一边殷切的围着师傅讲话讨巧，只是瞧着效果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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