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怀稷不语,听他六弟求生意识颇为浓烈地在那儿说:“我今日回来晚了,三嫂在跟娘娘游园,没见着面,该是我来跟嫂子打声招呼。” 豫怀稷赞许他:“懂事。” 宋瑙面皮再厚,也比面前两个薄一些,听他三嫂长,三嫂短的,迟迟未能回春的脸上终于爬上些绯色。 屋内只有两把凳子,豫怀稷坐了一把,宋瑙此时站在桌边,想着将位置让出去,不仅礼数上周全了,又能借此客套一下。 但构想与现实当中,始终差了一个豫怀稷。 她尚没开始实施,便被握住腕子,拽坐回去。 她藏在大氅里,极小声地问:“文亲王地位显贵,我坐着,他站着,不好吧?” “不然?”豫怀稷思索,“他躺着?” 宋瑙噎住,豫怀苏即刻表明心迹:“三嫂应该是误会了,地位这种东西,我没有。” “出去闯荡几年,说话越发中听了。”豫怀稷倒了杯新茶,抬袖一挥,似道银光掠过。 豫怀苏反手抓住,滴水未洒,终于听他三哥问道:“徐斐如何了?” “暂时下狱被收监。”他一改玩笑之色,沉下脸,“徐斐打包票说了,那冰雕之内原是尊成色罕见的送子观音,至于怎么换成一具焦尸,他完全没头绪。” 宋瑙正在吹开茶沫,唰地抬起头,满脸惊愕。 “尸体?”她又艰难地重复,“焦尸?” 豫怀苏心下一咯噔,小心询问:“三嫂亲自砸出来的,怎会不知道?” 这话倒真冤枉了宋瑙,当时事发突然,那东西裹挟着碎冰摔出来,还没沾到她衣角,豫怀稷已将她掉过头去。她在失控的场面中被安置到这儿,没有劳烦任何人,乖巧地啜完两杯茶,等着豫怀稷稳住局势后来接她,便一直没机会问这件事。 而目前,宋瑙心情很复杂,甚至有些想哭:“那个黑不溜秋的,我猜到是有环节出岔子了,不是什么吉利物什。”越说越悲伤,“但我眼神不好,说是木桩我也信。” 追根溯源,她但凡眼神好一些,脑子再多装点事,也不至于在西亭台把豫怀稷给认错了。 豫怀苏有些慌,看向兄长:你媳妇好像要哭了。 豫怀稷把外袍脱下,抖开披在宋瑙的毛皮大氅外头。他身高体阔,外袍包裹住厚重大氅都绰绰有余。他温声道:“等我一会儿,送你回家。” 嘱咐完,他转头面对豫怀苏:“出去说。” 但豫怀苏听其言,观其色,得出另外一层意思:出来挨打。 皇宫内院,灯火通明,不是动手的好地方。 且豫怀苏嘴快,先抛出一个正经话题:“三哥,你要我查的那个图案有些眉目了。”他赶紧道,“原先想等寿宴过去,明日再去三哥府上细谈。” 两人立于修竹僻静处,豫怀稷面向别院入口,看见不断有宫人进进出出,院内燃起十数盏长明灯,火光映亮半边宫阙。记忆似陡然烫出个口子,与多年前的一夜模糊交叠…… 那年,他还是一没正行的半大皇子,临时起意,领着老五、老六去掏鸟蛋。 豫怀谨没干过这事,脚一滑踩断枝干摔下来,他慌忙接住。豫怀谨只受了些惊吓,但冲力让豫怀稷背部撞上树干,突起的坚硬枝杈险些伤到脊椎。当夜先帝把整座太医院搬去妧皇贵妃宫里,一样是亮了彻夜的灯火,宫人们匆忙出入。 当着先帝的面,他撒谎不打腹稿,声称是练功时弄伤的。 豫怀谨缩在柜橱旁,手死死攥住衣带,唇上没一点颜色。 先帝待到后半夜再走的,走前经过柜橱,却一眼没瞧过豫怀谨。 妧皇贵妃是在豫怀苏口里知道的事情经过,她坐在床沿叹口气,挥手招来角落处整晚没说过话,也不肯走的豫怀谨。女人握住他的手,随后一巴掌削过豫怀稷的后脑勺儿:“有你这么混账的吗?干点什么不好,非得去掏鸟窝,你一人去便算了,还挑唆着弟弟们一道。这次是接着了,若没接着,怀苏就罢了,伤着谨儿我如何跟他母亲交代?” 豫怀苏听着哪里不对,抗议道:“母妃,我干什么了,怎么到我就罢了?” 女人的手骨细软,覆来的温度正好,豫怀谨预想中的责骂并未出现,他愣愣地站在床边,看三皇兄龇牙咧嘴捂住脑袋,他认真地摇头:“没有关系,我额娘不管我的。” 妧皇贵妃一怔,趴在床榻的豫怀稷也停止龇牙,凝住片刻。 这时候,四公主昭兮蹦跳跑来,指尖捏着一颗葡萄,汁水溅了豫怀稷满脸。 “让你们不带上我,吃苦头了吧?”她大大咧咧,“五弟,再有好玩的事你记着我,皇姐护你。” 豫怀稷淡定地抹脸:“你顶屁用。” 几个兄妹闹成一团,他还清晰记得,昭兮扮作鬼脸躲到豫怀谨背后,冲他嚷着“伤到腰,将来没姑娘嫁给你”,他拿什么话回敬的已不大明晰,但长夜火烛里,他看到豫怀谨笑得安静腼腆,像那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日后他们总厮混在一块儿,小到掏鸟蛋,大到习武围猎,豫怀稷总会带上豫怀谨。 昭乾十四年,八方不宁,豫怀稷初至西南平乱,同年边疆诸国多有来犯,先帝下旨令四公主昭兮出使和亲。圣旨下,豫怀谨不顾母亲阻拦,在先帝寝宫外跪了整宿,听见豫怀苏在里间跟先帝争执,气晕栽倒下去的时候,他没哭。 醒来时昭兮站在他床侧,手拧帕子擦拭他额头,同他笑:“多大点事儿,不至于。” 他握紧双拳,也没哭。 而次年豫怀稷从沙场上疲惫归来,他终于绷不住,高筑起的城墙轰然倒塌,显露出最真实的脆弱。他抓住皇兄衣襟,哭得蜷缩在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没能留住四皇姐,我留不住……” 豫怀稷蹲在他身前,听他号啕,哑着嗓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生在皇家,做不到的,留不住的,何止于此。 “我结交过一名江湖侠客,打听到他多年前在淠庄斩杀了一强盗,此人曾为十两纹银而去屠村,一直是朝廷的通缉要犯。他耳后就有那枚印记,几条直线弯折连接,因为奇特,我朋友印象深刻。” “可能是某个民间组织。”豫怀稷拉回目光,“还有别的吗?” 豫怀苏踟蹰片刻,又压低音量:“我碰到好几茬皇帝派去探查的人。”他有点疑惑,“三哥,皇上这回未免太过急迫。” 豫怀稷只在给他的信中提到这个图饰与动八公主墓的人有关,现在见到面了,才把其余细节简述告知。豫怀苏先是愕然,然后反应极快:“那刚才那具尸身……” “嗯,是六趾,没有错。” 豫怀稷明白他在想什么:“她是埋在小八墓里的人。” 今夜以前,豫怀苏没把事态想得这样复杂,只当是一群急红眼的亡命之徒。 他背过手,低头在原地焦躁地踱步,一个转身,他突然定格:“皇上知道吗?”他又道,“小八被调包的事。” 豫怀稷没正面回应,只说:“我没提过,那两个盗墓贼死得太快,也没提。” 至于皇帝知不知道,或者从何处知晓的,那就两说了。 豫怀苏沉默不语,那两个蠢贼显然是受三哥忽悠,以为墓中人没问题,自然也没有特意提来的必要,但豫怀稷不提,即便他总话说三分,棋留半着,但豫怀苏哪里会看不出,他是对皇帝设防了。 “雇佣盗墓贼的女人你继续留意,再碰上皇帝的人机灵些,别露出马脚。”豫怀稷叮嘱他两句,“还有,你三嫂那头……” 话锋忽变,豫怀苏耳朵也随之竖起,听他皇兄一字一顿: “你再吓她一回试试?” 这顶帽子扣下来,豫怀苏死活不能认:“天地可鉴,是三哥先提的徐斐。” 顶嘴之前,他是做好挨打准备的,但豫怀稷没有动武,淡淡应声:“这个是我的疏忽。”可他又紧跟着说,“以为你成年了,该懂得如何挑拣着说话。” 离开时,他深深看一眼豫怀苏:“怪我太高估你。” 一连三句,层层递进,字字往豫怀苏心上扎。 事实证明,来自他三哥的中伤可能会迟到,但是永远不会缺席。 长街的打更声一慢两快,划破空阔黑夜。 时过三更,宋瑙坐上归家的马车。 她私以为论曲折多灾,在她由豫怀稷护着离开皇宫时,今日已然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当她梳洗回来,发现豫怀稷坐在她房内,正翻瞧着一沓她忘记处理、压在几本闲书底下的公子小像时,她才深刻领悟到:一日未竟,人可以倒霉到什么程度,还不足以下定论。 宋瑙急退两步,一口气没提上来。 她捉住椿杏:“王爷是如何入我屋来的?” 椿杏也是蒙的:“原本王爷坐在院子里,我不过客气了一句,外头凉,要不进屋暖一暖。”她似乎也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我话还没说完,王爷抬腿就往屋里去,我拦也拦不住。” 宋瑙按揉眼眶,她实在累极了,没力气跟椿杏解释,她未来姑爷不是一般凡夫俗子,你只要敢同他客气一小尺,他便敢顺杆爬上一丈高。 这时,有小厮端来药盏,是按太医的方子拿药熬的。宋瑙接过手,转身跨过门槛。 豫怀稷抬眼,见她卸去妆发,人越显清瘦,初见时脸上还有几两肉,现在下巴都削尖了,药气熏在眼睫上,宛如一只幼兽,似乎谁能忍心说句重话,谁便是畜生。 宋瑙放下药盏,指尖捏住他袖口,轻晃两下:“我一会儿就烧掉,你别生气。” “罢了。”豫怀稷看她片刻,收起画像,“别浪费,留下当厕纸吧。” 宋瑙扑哧一笑。 见她有些高兴,豫怀稷把人拉到床榻,拿厚被盖住,无奈地叹息。 “我算遇到小祖宗了,皇亲国戚有什么用,照样被你捏住七寸,拿捏得死死的。” 他把药吹凉递过去,宋瑙就这么一勺接一勺地喝,既乖又软和。 豫怀稷忽然发觉,她是个相当奇妙的女子。虽然眼泪不值钱似的,但崴伤了不喊痛,喝药不喊苦,被徐斐欺到头上,一句多余的求饶纠缠都没有,知道直接来找他。 明明是动辄红眼眶的丫头,却没有普通官家女子的娇气。 “你确实很聪明。” 想通一些事,豫怀稷送去她唇边的药勺往回一收,忽然道:“你爱哭,大抵还有一个原因,是你知道哭有用,至少能宣泄情绪,示弱,乃至规避风险。”他挑起一侧嘴角,“一旦你预判到眼泪对当前困境无益,憋也会先憋回去。” 宋瑙不晓得他怎么说起这些来,但不可否认,他的话全说在点上。 她还没忘记,她此前在豫怀稷心中是挺愚钝的,这蓦地风向大变,总还有点一雪前耻的小激动。她手绞被面,脸微红,适时地谦虚着:“是有一些,但也没王爷说的那样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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