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将打湿的发梢拨到一旁,视野前方,已经看不见曹操的车架了,后面很快有士兵小跑过来帮忙,他只能穿好斗笠蓑衣,从车上下来。 一行人将马车围住,但连日暴雨将地面浇得松软,马车好不容易被推出来,没走两步,又陷回去。 曹丕叹气。 “算了,左右没多远了,我骑马过去。” “骑行不安全,公子还是稍等等吧,我们尽快……” 车夫是卞夫人的陪嫁,也是为数不多跟着卞氏来邯郸的曹府人之一,算是看着曹丕长大的,很是不放心曹丕骑马。 曹丕摇头打断了车夫的话,接过一名骑兵的坐骑,伸手攀过马背,轻松上了马。 车夫在雨中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望着曹公子骑马远去的身影,眼底翻起热意。 曹丕入席后,分别向上首的袁绍和曹操行礼。 “州牧、父亲,路上出了点意外,来迟了。” 曹操皱眉,视线扫向曹丕的衣摆。 袁绍笑道:“子桓来了,多年不见,你现在很有你父亲的风仪啊!” “谢过州牧,父亲一直是子桓言行的楷模。” “哈哈哈,看出来了,这不拘小节的性格,确实是像!” 曹丕微微皱眉,又听袁绍道:“屈伯,先领曹公子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曹丕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衣摆的泥泞,顿时面上发热,攥住衣角的手不由地收紧,下意识地抬眼看曹操,曹操却并没有看他,而是在看对面席位。 曹丕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袁绍下手席位上,除了坐有他信赖的文官武将,还有几位年轻公子,其中长者与昂哥年纪相仿,幼者看着比阿植大些。 这几位应该都是袁家的公子了。 曹丕从前和袁绍接触少,这半年来倒是从父亲那里听了不少袁绍的坏话,本就对袁绍无甚好感。 袁绍明知父亲痛失长子,还要把自己几个儿子都叫来赴宴,年纪大的也就算了,最小的那个都设了一张案,谁知他不是故意刺痛父亲呢? 曹丕换好衣服重新入席时,袁绍和曹操的谈话也进入了正题。 “州治虽然迁过来了,但是邺城的兵力还是要再加至少三成啊。” 曹操大意失兖州,袁绍心里很难说有多愤怒。 早年放任曹操进入兖州,一方面是自己尚在扩张,需要将地盘交给盟友,另一方面,也是希望等有朝一日自己发展起来后,能从曹操手里接过兖州。 但曹操却在进入兖州后,立刻进行大换血,将他原本在兖州的势力和人脉几乎都屠了个干净,摆明是要和自己划清界限的。 如今风水轮流转,兖州到了曹班手下,左右都是要打,谁都知道曹班和自己还有曹操都是不对付的,打敌人当然是比打友人要正义的了。 “曹班手下多奇人,用兵方式难用寻常思维揣摩,冀州与兖州相交之地,渡口、关隘数不胜数,光凭邺城,肯定守不住。” 这是曹操来之前就和部将们商量好的,袁绍肯定会觊觎曹操新募来的黑山军,但他好面子,不会直白地向曹操要,邺城作为抗击兖州的前线重地,袁绍十有八九会让曹操带兵守邺城,曹操既不能直接拒绝袁绍,又要想办法避开邺城。 “况且她善水战,又造有大船,能容纳千人公乘,只需一个码头,她就可以在沿河的任意一点发起进攻。” 那就只能利用自己和曹班的“兄妹”关系,尽量表现地自己了解曹班,以此博取袁绍的信任,劝袁绍在河岸分兵。 果不其然,袁绍因为曹操的话,露出了动摇的表情,袁绍的谋士沮授似乎支持曹操:“曹班不可能长久地留在兖州,我听闻,今岁长安那位……就要成人了,他可是至今无后呢!想必长安蠢蠢欲动的人也不少,她必然要回去主持大局,眼下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啊!” 沮授说着,向曹操使了个眼神,曹操立刻会意:“州牧之前向河内诸家发去讨伐曹班的邀请,他们虽然纷纷答应,但真正领兵来响应 者寥寥,是曹班不应被讨伐吗?不是,他们只是都在观望罢了,州牧和曹班之间未曾有过一战,因此这头一战,州牧只能嬴,不能输! ” 河内,就是曾经的王都洛阳所在,讨伐的邀请函并非发自袁绍,而是发自他所拥立的皇帝刘虞,曹操是故意不提刘虞的。 袁绍被曹操莫名PUA了一番,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来,但他的另一位谋士审配反应很快:“正因如此,才更应该立刻调兵讨伐曹班,用一场胜利向这些墙头草们证明曹班的不义!” 他一边说着,一边愤怒地看向沮授:“如今北面有天子旧部把守,公孙瓒的余党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南面有宗亲刘表,看在天子的面上,他也不可能帮助一个外姓女子,东面中郎将自立为帝——” 说到这里,审配不着痕迹地看了袁绍一眼,他口中的中郎将就是指袁术,是的,袁术在“前朝”的官职还停留在他们袁氏兄弟离开洛阳前的虎贲中郎将,称帝之前的“徐州伯”是他自己封的,没人认可,审配只能这么称呼袁绍。 似乎是察觉到袁绍心情不愉,审配立刻岔开话题:“曹班前不久才任了个徐州刺史,哈,也是个女的!虽不知其实力如何,但*听说曹班亲信皆为女子,想必这女将军也是她的心腹了,可见曹班对徐州的关注啊——” 说到这里审配忍不住耻笑两声,又继续道:“况且还有盘踞江东的山贼水匪,江东的本地世家,光是这些,就足够吸引曹班的注意了,这样好的战机转瞬即逝,此时不打,更待何时啊!” 袁绍心里其实更赞同沮授的看法,但他方才注意到沮授和曹操之间的眉来眼去,心里暗暗打突,思来想去,又换了话题。 推杯换盏之间,席上众人都喝了不少酒,曹丕前面还专心听着,到后面听见谈话的内容越发粗鄙,也心不在焉起来。 袁绍诸子坐席中,最靠前列的,反而是年纪最小的那个,紧挨着袁绍,曹丕听见袁绍唤他阿尚,还让他起身作诗,曹丕听完,心道这诗作水平不及我家阿植万分之一,看来袁氏家学也不过如此。 忽而又想到,果真父母都是疼爱幺儿的么…… 酒过三巡,袁绍又唤来舞姬、伶人奏乐歌舞,曹丕也饮了酒,只感觉被拨弄的不是琴弦,而是他的神经,借口身体不适,起身辞行。 袁绍倒是没有为难他,还让自己的次子袁熙送他出府。 两人年纪相仿,袁绍见过曹丕,曹操也见过袁熙,但他俩还是第一次见面,袁熙似乎想主动搭话,但见曹丕有些刻意回避的意思,识趣地什么也没说。 他们步行出府,哀婉地歌声从高门内飘出来,两人同时抬头。 “是楚调。” “曹公子也研究音乐?” 曹丕摇头:“不是我,是家兄。” 曹丕是次子,在他之前,曹家只有一位公子。 去岁在兖州战死的曹昂。 “……节哀,曹公子。” 曹丕淡然一笑,对袁熙的观感好转不少:“袁公子研究音乐吗?” 袁熙笑笑:“谈不上研究,不过确实喜欢,我与长兄不同,无甚远大志向,父亲常常因此责备我呢。” 袁熙将曹丕送到落脚的别院,临走前,曹丕对袁熙说:“研究武艺,能当战士,研究经史,能为博士,袁公子好音乐,若是能长久钻研此道,以习得世间乐,谱尽天下曲为目标,成为一名乐士,何尝不能称为'远大志向'呢?” 袁熙睁大眼睛,眼神中的客套疏离渐渐转变为惊讶和敬意:“这是你的想法吗?” 曹丕却摇了摇头,微笑道:“这是我阿弟曾经告诉我的。” 曹丕的话萦绕在袁熙的脑海里,回到院子后,他听见隔壁长兄袁谭的院子又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长兄每次饮了酒,都要这样闹腾一番,无论是长兄院子里的人,还是一墙之隔的几个兄弟,都习惯了。 喧哗的声音渐渐消去,月亮和着蝉鸣爬上夜空,袁熙坐在石凳上,脑海里思绪纷杂,一会想着父亲,一会想着席上所谈冀州与兖州的战局,忽而又想到曹家战死的长子,继而想到曹丕今日说的话。 曹丕的阿弟…… 等等! 曹操和袁绍不同,常年离家在外,子嗣不丰,曹丕最大的弟弟几岁来着…… 三岁! ?四岁! ?
第209章 第二日清晨, 隔壁院子传话来,叫袁熙过去。 袁熙有些意外,按照以往的经验, 长兄酒后,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 “你,早间去问安时,父亲可有同你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袁谭虽然起了,但是满脸涨红,俨然一副醉意未消的样子。 “同往常一样,没说什么。” 袁熙和袁谭不是同母所出, 关系并不好, 袁谭性格阴晴不定,袁绍早上确实问了他曹丕的事情, 但是他并不打算告诉袁谭。 袁谭盯着袁熙看了一会儿,袁熙维持着茫然的表情,袁谭有些不耐,端起茶盏,饮下一口醒酒茶,突然怒而将杯盏砸在桌上,质问一旁的侍从:“这倒的是什么东西?忘放盐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管家连忙进来,跪在侍从旁边,解释道:“以往府里的盐都是从青、徐二州进来的,如今这二州被敌寇把持,加之水道被截,夫人说,盐先紧着吃食用……” 袁熙暗暗心惊。 袁谭的反应则更加直接:“天杀的曹君实!” “我早就和父亲说过, 姓曹的都是狼子野心,没一个好东西,早死光了好!父亲就是不听!” 他骂骂咧咧地迈出正堂,仆从们躬身碎步跟上,没人再理会袁熙。 袁谭在父亲的院子前做了半天心里准备,问旁边的侍从:“我脸色如何?” 侍从左右为难,袁谭面上的酒意还未消去,但若是请安迟了,公子也是要被使君责罚的。 袁谭见侍从半天不答话,抬脚踹开侍从,紧了紧衣带,深呼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院子。 “使君在书房。” 袁谭点了点头,父亲院中的仆从他不得不给半分面子,他跟在后面打了一路腹稿,到了书房外,瞧见父亲信赖的几位谋士居然都在。 “怎么来得这样迟?” 袁谭刚要开口解释,袁绍却难得饶过他,皱眉招手:“快进来吧。” 几位谋士都同袁谭问好,袁谭垂首进来,找到父亲下首的位置。 “小皇帝要杀曹班。” 咣当一声,袁谭下巴磕到案上,忍着痛,睁大眼睛看着说出这话的逢纪,又看向袁绍。 袁绍也是大喜,无视长子的失礼以及逢纪在称呼上的小错误,连忙追问:“元图如何得知的消息?细说!细说!” 逢纪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亲自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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