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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谈意在私塾里并没有什么特权可言。 他抄写东西也要写名字，和其他学生的作业一起交上去。如果错别字太多，手掌心也要挨板子——虽然他写名字并不用这个世界的文字，但因为整个私塾只有祝谈意这样写，所以他的卷子很好认。 有时候祝谈意挨板子，周扶光刚好从外面闲逛完回来，路过学堂前廊，从窗前走过。太阳光越过她肩头落进学堂里面，这时候，一贯对外界没什么反应的祝谈意，就会生出几分羞愧感。 为自己在周扶光面前被打手心而感到羞愧。 虽然从窗前走过去的少女从来没有偏过头往学堂里看过一眼，但祝谈意还是感觉羞愧。 正如此刻周扶光拉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祝谈意签名的手一抖，最后一个字被他写得歪了点位置。 周扶光：“陈玄乙又不在，明天没有人会检查你的课业，干嘛还抄这些？” 祝谈意低着眼睫，有些局促的握紧炭笔，“想，学好说话，还有字，和周说话。” 他掌心冒了汗，装进周扶光胸腔里的那颗七窍玲珑心紧张得一直跳，像两头鹿在抵角决斗。 周扶光趴在桌子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大梁国的皇帝真是个瞎子。” 她这句话没有刻意放慢语速，祝谈意第一时间没听懂，懵了一下，疑惑看向周扶光。 周扶光继续道：“我觉得你肯定比那个什么——三皇子的——有前途多了。” 祝谈意：“……啊？” 周扶光：“你眼光特别好。” 祝谈意茫然，不明所以，但感觉被夸了，抿着唇小幅度笑了笑，“周，更好，最好。” 周扶光点头，伸手摸他脑袋，像呼噜一只小狗，强调：“看吧，你眼光这么好。” 她自信的在心里补充：这么喜欢我的人能是什么坏人？祝谈意就是全天下眼光最好最聪明的小孩！
第26章 祝谈意的头发最近长长了一些。 但并没有很长, 短短的发茬只是脱离了‘青皮’的范围，周扶光单手掌心呼噜过去，手心被短硬的头发扎得有点痒痒的。 但摸起来挺舒服。 周扶光假装若无其事, 手心来回在祝谈意脑袋顶上多摸了几下，然后收回手。 “你的头发是自己剪的？” 祝谈意立刻，条件反射性的, 伸手摸了下自己的头发, “嗯。没有镜子, 全部剪掉了。” 他没有男生要留长发的概念。 末日的基地里，不分男女的, 大家多数都留短发。因为长头发需要花费时间去打理, 需要更多的水和更多的物资, 而且很容易被敌人拽住……所以短发才是最优。 祝谈意穿越过来的第一天, 就用原身割腕的瓷片割断了头发。他的文化水平还没有高到能明白‘割发断义’这个词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行为在某种程度上算是非常决绝的。 周扶光显然往十分极端的那方向去理解了。 她单手捧着脸, 与自己误解的祝谈意产生了几分共鸣：“也是, 谁受得了自己家有个奇葩老爹。我是觉得光头不太漂亮啦, 等待头发长出来的过程又有点丑, 不然我也把头发剪掉了。” 祝谈意一愣：“为什么？” 周扶光：“因为我也烦我血缘关系上的父亲呗！”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些郁结。虽然周扶光很喜欢自己的脸，但一想到这张脸和周长赢长得很像, 周扶光又觉得有点恶心。 为什么不能长得更像阿泷一点呢？ 明明在肤色很白这点上就已经随阿泷了。如果五官也长得像阿泷, 那不就是完美中的完美了吗？ 不过周扶光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结——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自言自语：“我已经优秀至此，若连外貌都完美无瑕, 对他人而言确实有些残忍。” 没听懂的祝谈意脸上又浮现出茫然神色。 有人叩门，周扶光打开门, 是店小二上来收食盘。店小二收食盘时，顺势给二人热情的介绍：“两位是外乡人？若是来武胜游玩，今夜倒是个好机会。” “五月五过端午，虽然还差几天，但今晚夜市会比往日热闹，晚上还会有花灯游船和龙舟比赛。二位若是感兴趣，可以一起出去逛逛。” 等店小二离开，周扶光在心里略算了下时间，今天恰好是五月一。她恍然大悟——难怪宁学要在这几天派袁野去取龙眼。 五月五端午，苍龙七宿正处于正南中天，是改换龙脉最为天时地利人和的时间。他应当是想让袁野在端午节之前把龙眼带回上京，等到端午当天开皇陵改龙脉。 至于杀贵妃和阿般，一是看穿了贵妃有心谋取龙眼的想法，二是顺手。 在宁学这种人眼里，一国贵妃，一国公主，和路边的石子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你去过夜市吗？”周扶光偏过头问祝谈意。 祝谈意手里还握着炭笔，闻言摇头。 周扶光抽走他手上的炭笔，道：“正好，我也没去过，一起去。” 祝谈意：“……袁？” 周扶光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金色丝线在她掌心闪闪发光，“有傀儡丝呢，没我操纵，他跟普通的木偶娃娃差不多，把他扔在客栈里就行了。” 武胜靠近上京，自然也是个繁华之地。即使现在时间已经入夜，但街道上仍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临近端午，路边有许多贩卖五色丝线和艾草的摊贩。周扶光走走停停，每路过一个摊贩，都要停下脚步，兴致勃勃的去翻检一番。 虽然她睁大眼睛好奇摆弄那些东西的举动有些冒犯，但是因为长得太漂亮，满身矜贵又高高在上的气质，自然而然让人觉得这是个没进过市井的大小姐。 所以摊贩们看在她兴许会很有钱的份儿上，容忍了她翻翻捡捡挑来挑去的姿态。 翻了一会儿，周扶光挑出一个缠着五彩丝线的布头老虎，转头跟祝谈意道：“哇你看，好丑的老虎！” 摊贩脸上笑容一僵。 站在周扶光身后，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认真点了点头，用半吊子磕磕绊绊的官话，把布头老虎从工艺批评到配色，最后总结出一句：“周，说得很对。” 摊贩被气笑了，一把夺回自己的布头老虎：“去去去！不买就去别的地方玩儿！别耽误我做生意！” 要不是看在小姑娘长得实在漂亮的份儿上，摊贩真的很想把夜巡捕快叫过来举报有人闹事。 周扶光也不生气——她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拉住祝谈意的手往下一个路边摊冲过去。灯光明亮但又不够亮，昏黄温暖的笼下来，笼着周扶光随手挽起来的白发。 她的手很温暖，在夏夜里抓着祝谈意冰冷的手，没跑几步掌心就微微冒汗。祝谈意紧张的抿了抿唇，深呼吸，小心翼翼屈起手指，虚笼住周扶光的手。 他在心里小声欢呼跑来跑去甚至还想就地打滚——他和自推牵手了！！！ 掌心相贴！！！ 十指相扣！！！ 她好可爱！！！ 她根本不是什么女生！是我的下半生！！！ 周围人多得像沙丁鱼罐头，闷热的夜晚，香粉和汗液的气味混杂。祝谈意被稠密的气味压得脑袋发晕，偏低的体温居然渐渐往上升到了正常人的温度。 他现在不在意周围多得要爆炸的人群了，能在沙丁鱼罐头里被自推牵着也是一件超幸福的事情！ 周扶光不知道祝谈意已经在心里发誓一万遍要永远喜欢她——她一头冲进味道最香的香粉铺子里，满屋姑娘像画眉喜鹊鹦鹉凑着开会那样热闹。 十五岁的女孩儿长得再好，在一圈成年人包围下，个子还是不太够使。 她踮着脚跳起来，目光越过其他人的肩膀，看见靠墙的木质架子上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小盒子。周扶光上一次看见这么多漂亮盒子，还是在剑阁一层的骨灰坛子架上。 周家没什么靠谱的女性长辈，即使是大夫人也不会想着要教家里的女孩子们挑衣服弄头发——练剑是头等大事，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剑都练不好的废物都进剑炉子里装盒了。 但周扶光很会扎头发。不是阿泷教的，是周扶光自己手很巧，在话本上看两次，自己就能捣鼓出来；她会给阿泷梳头发，也会给周元絮梳头发。 周元絮是周家唯二没有剪过头发，也不用披头散发的小女孩儿。周扶光总能把妹妹照顾得很好，给她挑颜色合适的裙子，梳漂亮的头发，把觊觎周元絮剑骨的哥哥姐姐们打得夹着尾巴做人…… 周扶光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哪怕是做只年长几分钟的姐姐，也能做一个很好的姐姐。 好不容易挤到里面，周扶光左手牵着祝谈意，生怕他被人群挤散，右手从架子上拿下印着明黄桂花的小铁盒，用大拇指撬开盒子。 里面是淡黄色的香膏，和空气中其他香粉欢迎 加入 要无尔而七屋耳爸一 Qqun的味道混在一起了，周扶光低头嗅了嗅；味道太杂，没有闻出来。 她把盒子递到祝谈意面前：“像桂花味。” 祝谈意谨慎望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小盒子。 蓝色铁皮盒，不足少女巴掌大，盖子已经被撬开了，内嵌着半软的淡黄色膏体。他对任何东西——气味，声音，颜色——之类的，都很敏感。 小心往前凑了一点，浓黑眼瞳里落着光，他鼻尖小幅度的耸动呼吸，鼻尖那颗痣跟着皱了皱：在各种乱七八糟的香粉气味，带着点腥气的铁皮味道，之中。 祝谈意准确分辨到半软膏体里的桂花味。 祝谈意抬眼，肯定的回答周扶光：“桂花。” 周扶光：“真的？” 她不太确定，也凑过去闻了一下。凑得太近，手法粗糙制造出来的香气有些馥郁，周扶光皱着鼻尖，嘟嘟囔囔：“哦，真的是桂花。” 脸凑近之后温度也变高了，祝谈意觉得有点呼吸困难，不知道是因为桂花气味太浓还是周扶光离他太近。他一紧张，周扶光心跳就跟着快，她还以为是太闷了，转头把桂花盒子关好放回去，拉着祝谈意钻出去透气。 * 武胜城郊外。 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少女疲于逃命。她瞪大眼睛注视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城郭，心底逐渐升起几分希望。 只要逃进城内……只要逃进…… 身体骤然变得轻飘飘起来，像一只被箭矢贯穿撞飞的鸟雀——长剑穿过少女琵琶骨，推着她往前飞出一段距离，最终撞到那堵冷硬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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