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谢燕拾突然废了一臂一腿,原来是报应到了。 几件事加在一起,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京兆府府尹迫于压力,连安平公主的面子也不敢给,从重判决了谢燕拾的罪行。 按律例,她要被流放一千里,至午周矿山,服五年苦役,不得以钱赎。 就以她现在手脚废了一半的模样,怎么活着到午周矿山都是个大问题。 这事简直成了京城人茶余饭后必谈之事,但更让人吃惊的事还在后头。
第81章 安平公主得知外孙女被罚得这么重, 竟要去午周那种地方做苦活受罪,她心急如焚,请过诸多宗亲为谢燕拾周旋。 但这事传得太大, 她想要瞒天过海小事化了已是不可能了。 眼看流放之日将近, 最后安平公主还是找上了谢流忱。 他一向很得圣心,他去求, 圣上或许就能想法子, 找些名头, 特赦了谢燕拾, 许她无罪归家。 安平公主对谢流忱允诺, 愿在每年崔韵时的忌日,去她牌位前上一柱香,以表歉意。 谢流忱答应了。 安平公主大大地松一口气, 他虽已从宗室中除名,可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不是断亲就能断掉的。 她当即就带着谢流忱前往皇宫,一刻功夫都不想耽误。 外孙女已经等不及了, 尽管京兆府对她多加关照, 可她身在潮湿阴暗的监牢中,她的伤腿怎么受得了。 待进了清凉殿面见天颜,安平公主一大把年纪, 向皇帝哭诉外孙女已然受到教训,从今往后她必会亲自教导,令她改过自新。 说到底天家也是家,这都是谢家的家事, 那两个下人事后也都得了补偿,她的小燕拾哪有那么坏的心思。 她只是骄纵了一些, 手上没个轻重啊。 安平公主一生骄傲勇武,此时却泪如雨下,一边以手帕抹泪,一边用眼神暗示谢流忱赶紧也为妹妹求个情。 谢流忱如她所愿开口了。 他将一切和盘托出。 谢燕拾这些年仗着贵族身份,从不将在她之下的人当成一回事,做过的坏事称不上大恶大奸,可若是一桩桩一件件地送到京兆府审理,她这辈子都别想刑满归来。 安平公主目瞪口呆。 谢流忱说完谢燕拾的事,紧接着便提起了崔韵时被谢燕拾设计断臂一事。 这件事京城里早已传开,皇帝也有所耳闻,还当他是要为爱妻讨个公道,正要说那就依你,即刻将谢燕拾发配往午周,不得拖延。 她还没说话,谢流忱就道,这件事事发没多久,他便知晓事情真相,帮着妹妹隐瞒此事多年,不仅包庇二妹妹的罪行,更是将证据全部销毁。 他身为刑部侍郎,知法犯法,罪上加罪;他身为长兄,不曾教导好妹妹,使她不将旁人当作人,只以自己为尊,才会至今日的地步。 崔家六女嫁于他为妻,他不曾善待过她,不曾教导妹妹该敬重长嫂,不曾阻止过一回妹妹对她的欺辱,甚至还推波助澜,让妹妹更加没有顾忌。 崔韵时的死不是什么阴差阳错,归根结底,全都是他造成的。 谢流忱叩首触地,道,他才是罪过最大的那人,谢燕拾要被罚去午周矿山做苦役,他更该获罪受罚。 他的一切恶行,需让全天下都知晓。 皇帝失语,而后下了决断,将他贬为工部九品主事。 此事同样不知为何,详详细细地流传到了市井之间。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最开始传这话的人那日就在清凉殿,连殿中哪块地砖是新补上的都知晓。 百姓痛骂这对兄妹丧尽天良,不将平民当人看待。 无人信谢流忱会突然良心发现,自陈罪行。 若是真有良心,怎的从前不会发作,偏偏在这一日发作。 必是有鬼魂作祟,上了他的身,以他之口说出真相,伸张正义。 这样的人在朝中还一向风评极好,谁会知晓他狠心到将发妻都害死了。 也不知他在刑部这些年,手上过了多少冤假错案。 更不知朝堂上有多少官员和他一样人面兽心,要都是这样的官来治理国家,大晋怕是要完了。 于是朝堂上众人为了与谢流忱撇清关系,证明自己可不是他那等下作之人,纷纷上奏要求彻查谢流忱经手的所有案件,找出冤枉受屈之人,还他们一个清白。 御史台接手此事,花了三个多月核查,却没发现半点纰漏,不管怎么查,都只能看出谢流忱确实断案如神、政绩出色。 若非自陈己过,待老迈的刑部尚书过两年致仕,谢流忱不到而立之年,便要坐上刑部尚书的位置。 众官员又纷纷感慨,幸好天佑大晋,才让谢流忱的真面目暴露出来。 否则让这等面善心恶之人做到一部之首,大晋的吏治岂不是从头就要开始烂了? 似你我这般的清流良臣,才是本朝的中流砥柱。 一朝秋风起,落花无数。 这个曾经年轻有为、前途无限的能臣的名声,已如落在地上的残花,任谁都能踩上一脚,将它踏进泥里,再狠狠地唾上一口。 而关于清凉殿那一日发生的事,裴若望知道的比寻常百姓更多,因为陆盈章在朝为官,给他转述了不少细节。 谢流忱在圣上面前说他包庇谢燕拾的罪行后,圣上大怒。 她怒的不是他做了这样的事,而是他居然把这种事当众说出来。 皇帝身边不结党营私,办事牢靠且只忠于她的臣子本就没有几个,结果现在得用的这个还在说疯话。 皇帝当即叫他住口,若是心中过意不去,就回去对着他妻子的牌位反省,别将今日说的话往外漏半个字。 她再给他三个月的假,好好想想往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自然是想保下他的,当初他闹着要从宗室中除名,皇帝都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了。 她才不知道什么不仁不义不孝,她只知道,当初挑起二、四皇姐争斗,为她扫平登基之路的是谢流忱,在玉州顶着被杀的风险,和当地豪族对着干,硬要查被盗官银的也是他。 她只管手下的人好不好用,才不想管他私德如何。 这么多年以来,谁能忧她之忧,解她身为帝王的难处和困愁,她就要谁风风光光,扶摇直上。 可是皇帝前脚要帮谢流忱摆平这些,后脚卫国公就跟泥鳅一样忽然溜进清凉殿来。 他不知何时到的,说是本要来面见圣上,打老远就听见谢流忱自爆罪行。 卫国公与谢流忱不睦久矣,立刻搬出祖宗礼法等一堆大道理,直言必须重罚他。 皇帝暂压了此事,结果第二日上朝,卫国公的党羽就很不识相地上奏,弄得满朝官员都知道谢流忱的所作所为。 这下皇帝不罚也不行了,咬着牙说,就拿谢流忱在曲州解决疫病之患时立的大功和此次相抵,将他连贬数级,罚去工部做一个小小主事。 陆盈章感慨:“你不知道,卫国公大义凛然要圣上惩治谢流忱这等奸邪恶人时,她的脸都青了。” 皇帝贬的哪是一个刑部侍郎啊,那是她的左膀右臂。 陆盈章担心谢流忱是自暴自弃,才会在皇帝面前把自己老底都给掀了。 否则他这样注重颜面、不喜私隐为外人所知的人,怎能忍受自己被千万人非议唾骂。 他的心气有多高,他们这些多年好友最是清楚。 裴若望却不这样认为,谢流忱将那祭台给出的启示当作救命稻草,他一心想着行大善积累气运,改换崔韵时的命,哪会自暴自弃。 从那两个下人伤残的旧事被翻出,到卫国公时机准确地出现在清凉殿外等事,多半都是谢流忱安排的。 他或许……就是想让所有人知晓,他对不住亡妻,本就该受人唾骂。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谢流忱至少得过三年五载,才会被陛下找个理由提溜回去时,不到一年,他就因为淮乡水患来临时,他主持的工事修筑成效显著而被重新召回京。 都水监预判淮乡此次不会受玢河影响,并未拨款给淮乡加固堤坝,是谢流忱向上级递交证据,极力游说,才获得拨款修建河堤。 等到汛期来临,洪水滔滔,若不是提前修筑河堤,此地百姓险些要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无数人的性命因此得以保全,裴若望听说此事,心想谢流忱大概很高兴,不是因为被召回京而高兴,而是能因他而活下来的人越多,累加在崔韵时身上的气运便越多。 而后他又因破获轰动朝野的官银造假案,官位再升了一个品阶。 朝中有人对此颇为不满,觉得他翻身太快。 但谢流忱不成家不生子,每日都耗在官署,确实做出了实实在在的功绩,即便想要反对,也找不到理由。 这一日裴若望去他的新居探望他。 他如今住的地方不如从前的那间宅子大。 因当初断亲时,他将所有的财产全部留在谢家,包括自己接手一些原本亏损的商铺田地后妥善经营赚来的钱财。 明仪郡主为此很是愤怒,叫他有种就将命还给她,如此才算断得干净。 谢流忱并不理会,他将这些留下,只是因为不想再用谢家的东西。 至于明仪郡主认定他亏欠谢家,那她便那般认为吧。 这些年他给谢家带来的好处,是否能与谢家花在他身上的资源相互抵消,他不在乎。 他面皮厚,除了崔韵时,他从不觉自己亏欠了谁。 裴若望刚进屋,就见谢流忱从胸口拔出刀来。 裴若望啊地大叫一声,还来不及制止他,便看到谢流忱一手用巾帕捂住伤口,一手慢慢给自己缠上纱布。 包扎好后,他套上衣裳,系紧腰带,又走到香炉前,让身上沾染上浓重的香味。 裴若望这才明白,为何自从他回京,从前原本身上只染浅淡香气,最厌浓香的人,现在每日衣上的香都熏的那般浓。 原来是为了掩盖身上的血腥味。 看这熟练的一整套动作,根本就是每日都捅自己一刀,再收拾好出门上值练出来的。 他扶额,无奈至极:“你这样自我折磨也没用,她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算是要使苦肉计,也得对方看得见才行。” “我知晓她看不到,”谢流忱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我没法给她偿命,吃点苦也是应当的。”
言情小说网:www.bgnovel.com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3 首页 上一页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