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江鹭唯一在姜循面前褪衣的时候,江鹭那时确保她看不到,但是此刻姜循忽然说“我又不是没见过”,江鹭想起了那一夜。 或许阿宁是山茶花,但姜循必然是食人花。 江鹭扣住她手腕。 姜循本虚跪着,他一扯之下,她便被拽到了他身前。烛火和屏风上的梅花重叠到一处,屏风上的两个人影亦交叠。姜循侧过脸时看到,心头一恍。 她鼻尖即将撞到他胸前时,皙白手腕被他的力道相托,她稳稳地被迫停住了。 美人眉目如春,乌黑鬓发间的簪子朝下坠着,快要晃下去。黑发托着雪白的鹅蛋脸,到处莹莹一片。 一时间,江鹭的目光无所适从,不知道该落到哪里。他感觉多年前那夜宛如被针刺的古怪情愫,又烧了起来。 他捏着她手腕的手微颤。 姜循将他的异常,理解为小世子的愤怒。 她盯他片刻,噗嗤笑出来,声音因笑而显得几分沙哑微倦:“我逗你的。我能看清什么?那汗巾,不是你亲自系的吗?我没武功,没内力,我能看清什么?” 江鹭垂着的睫毛向上轻轻挑一下。 他沉默着,要松开她手腕时,姜循反手,手指微屈,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她语气轻柔而无奈:“别闹别扭了,阿鹭。让我帮你上药吧——你难道想被他们抓到弱点吗?你想明日被张寂追上,却在他手里走不了两招便被捉到吗?我只是帮你上药,又不是给你下毒——你难道怕我?” 她最后的挑衅,激起了江鹭很少的那点儿胜负欲。 他怕她? 他当然不可能怕他——心虚的做坏事的是她,他有什么在意的。 -- 沉默中,幽火下,江鹭静静地摘了腰带,取下玉佩,放平刀鞘。他要褪衣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时隔三年。 时光也许改变一些东西,也许她从未变过。 姜循见他停住,她发间的那根簪子轻晃着,她的语气玩味非常:“怎么,又要蒙我眼睛?” 江鹭淡漠:“我没那么矫情。” 他刷地扯开了衣领,衣袍褪至臂弯间。他再一层层剥开雪白中衣,缓缓的,他胸膛被打出的淤青、手臂被刀砍出来的血迹,便如雪中墨画般,铺展在姜循面前。 姜循眸子微微晃一下。 郎君如此俊朗。 多年来,她见惯太多男子,但只有江鹭的容色,会让她生出惊艳感。而他褪下那些遮掩后,骨肉匀称的身体宛如泠泠山间清雪…… 姜循手指轻轻点过去。 他肌肉微缩。 姜循喃声:“张寂真狠啊。” 江鹭瞥她一眼。 她眼睛看的是他的身体,口上说的却是他臂上的血……江鹭怀疑,她真的关心他流血了吗? 姜循见好就收,柔柔道:“我帮你上药,疼的话就叫出来。” 江鹭:“……” 叫? 他古怪目光落到她身上,但他终究不想和她牵扯太多,便保持着沉默。 -- 也许,让姜循帮忙上药,并不是个好主意。 江鹭武功太好了,他不去看不去感受,依然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她手指每一次按到自己身上时,他只根据力度,都能猜到她是怎么敷药的。 闺房中有娘子身上的香气。 她跪于他身畔,那股香气便更浓郁了些。 一层层,一遍遍。 她的气息见缝插针,诱捕他,洗刷他。江鹭后背一点点僵硬,战栗感如夜兽般在他体内蛰伏、苏醒。他要花很大精力,去克制自己不感受、不看她。 而他脑海中忍不住回忆起曾经相似的那一夜—— 那时是她蒙着眼,他在黑暗中看着她。 雨水滴答落窗,破败半扇窗晃悠悠。他知道应该克制,他也克制了,但是幽暗中肆无忌惮的凝视,确实带去了一些快意。 那时他多么年少。 她又眉目如画,娇憨可亲,体弱却心善……他在黑暗中看她为自己上药,看她手摸错地方……他好是尴尬:“你弄错地方了。” 而今……姜循的手指碰到他伤口,她心肠很快地撩了撩。 江鹭忍无可忍:“你看不见伤在哪里吗?” 姜循顿一顿。 她淡定自若,手中的纱布挪了位置。她毫不心虚:“我见阿鹭你不说话,疑心自己在拿着假人练习。我忍不住试一试假人会不会有感觉嘛……阿鹭,你不会生气吧?” 她垂着眼,微微挑起眼尾。 那是怎样的神情……钩子一般。 江鹭下巴微绷。 他生出了后悔。 他想让她上药,果然是错误选择。 正如当年—— 少年江鹭在雨声连连的猎人屋舍中,看蒙眼少女因弄错位置而面颊绯红,他也生出后悔。 他不得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去碰自己的伤口。 少女指尖微微发抖。 她手有潮意。 那夜明明那样凉,她手中的汗,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江鹭恍神间,听到姜循幽静的声音:“阿鹭,我有个问题很好奇—— “你在计什么时?你为什么总在计时?” 江鹭猛地从记忆中回神,他顺着姜循的话去看——他右手搭在膝头,不自觉地敲击,一下又一下,和心脏跳动同样快慢……这落在姜循眼中,她自然以为他在计时。 就好像前几日雨花台的凉亭中,他手指敲在棋盘边,她也以为他在计时。 江鹭自然不会告诉她,这几年,自己每次紧张时,就会这样…… 他强迫自己停下了手指。 姜循疑惑抬头。 她眼睛乌黑漆然,却在此夜烛火下,燃着一重清光,美丽非常。 江鹭道:“和你无关。” 姜循蹙眉,她笑一笑:“你再说一下?” 她手中的纱布,从他臂上伤口挪开,轻飘飘地拂向他胸膛,痒意连连。她状似无意地在他胸前拨弄,她手指朝他前面的绯红小珠抹去…… 江鹭扣住了她手腕。 江鹭微厉:“姜娘子,这就是你说的‘上药’?” 姜循被他扣着,丝毫不慌。她并没有笑,眼中神色很张扬无谓:“我自然在上药。但是我也不想自己的好意,被人压根不在意。不想我问什么,在有人眼中,都像在刺探什么一样……” 她眼中浮现一重雾色。 她没有一点失神的模样。 她就顶着那张雪白冷艳的面孔,平平静静,一点虚伪表情也懒得摆出:“你总提防我,我也很伤心。” 江鹭:“……”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认命。 罢了,他不想多生事端。 江鹭松开了她的手,他低下头,淡声:“在战场上救人留下来的习惯。” 姜循停顿一下,才意识到他在回答她先前的问题。 姜循:“什么战场会有这种习惯?” 江鹭平静道:“有朋友死了,尸体要烧掉。我想抢过来,对面人太多了,我这边只有自己一个人。我得抢时间,得计时,得算好每一种可能……我只要算错一次时间,就会害得我的朋友尸骨无存。” 姜循怔然。 她抬头看他:“你爹让你上战场杀海寇吗?你爹没给你多派兵士?” 江鹭不想多说:“算是吧。” 他垂下脸,压抑着自己手指的颤动,睫毛微微跳—— 身体的记忆难以控制,肌肉的痛意刻骨铭心。 那一年,江鹭为了夺回凉城那些将士的尸体,和朝廷周旋、和阿鲁国周旋……他一具具尸体去搬,他一个个人去找。 他在昏昏漠海中翻遍尸骨,每一次看到死人,他都又怕又恨。血路漫长不见归途,他走不下去,他却必须走下去。所有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了。南康王一天十二道信要他回去,凉城的罪在朝廷邸报里一天比一天严重。江鹭徘徊在凉城,宛如傀儡僵尸,不知何去何从。 直到在晨曦中的乱葬岗中,他救下了段枫,段枫还有一口气。江鹭那时候的欣喜若狂,绝望与欢喜,要如何诉说…… 姜循不冷不热道:“你爹真是狠心。” 江鹭回过神。 他低头看她。 姜循一边用纱布为他束住伤口,一边凉声:“你爹对你一向狠。不管你吃多少苦,他都觉得只要你能成为顶天立地好儿郎,都是应该的。” 江鹭怔怔看她。 她语气像是为他抱不平…… 可姜循怎会为他抱不平呢?以前那些关心……不都是假的,不都是做戏吗? 姜循不经意抬头,见到他正低头看着她。 二人目光对上。 他眉目依然清润,带抹凌厉之色。他春水般的眼眸中,那股敌意却褪了。他看她的眼神,隔着一重火一重雾,濛濛无比……像是春日的晨曦,雨天的嫩芽。 姜循心间一跳。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当年,她蒙着眼为他上药,被他的手指握住。那时的紧张,与此时…… 江鹭轻声:“要换胸膛了吧?” 姜循咬起唇,轻轻应了声。 他便扯起袍衫,拢住肩头,好像怕多露出一点肌肤…… 姜循不甘自己的恍惚,心口生出一点带着遗憾的叹息感。 她继续为他上药,药膏擦到掌心,她在他心口轻轻推拿。药膏有些烫,她掌心却冰凉,推拿间,他心跳跳得厉害。但他本人一动不动,低头盘坐,宛如洁白圣子。 空气燥热。 气氛尴尬。 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屏蔽多余情绪,专注于上药。 姜循余光看到小世子修长脖颈,颈上微滚的喉结。 她手指生汗。 她忍不住心里埋怨:江鹭真是一个麻烦的人。 如果江鹭可以用一个吻,一张床来解决,那便好了。 如果他沉迷于她的美色,他对旧情忿忿难平,他对她念念不忘……她都可以用那段旧情做文章,将他骗上榻,让他成为她的入幕之宾,不得不为她办事。 可惜他不是。 他是高山上的明月,暗夜中的白鹭。 旧情难平,他却无意和她多纠缠,甚至想躲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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