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复苏,杨柳抽出新芽,荷叶生绿如一片片翠云浮在澄净的水面,他一袭赭红宫袍在翠绿中尤为惹眼。他松开掌心,鱼食落进池水,红鲤鱼争先恐后地聚在一起抢食。 月一沉静的面上泛起涟漪,诧异地看向她:“太后娘娘怎醒了?” “睡不着便随意走走。” 他洒下手里最后的鱼食,莞尔道:“那就让奴伺候太后用些早膳,如何?” 荷花池里的红鲤鱼吃得肚儿滚圆,拜拜鱼尾,朝池水深处游去。 顾南枝点首。 用完早膳,顾南枝照例在庭院的石桌旁翻阅闲书,金丝笼挂在槐树枝干上,芙蓉鸟囚在笼子里啁啾,像是在吟唱自由。 不远处的宫婢们执着扫帚清扫落叶,顾南枝听着沙沙声响,心底没来由地生出宁静平和。果然人和鸟儿一样,不能始终待在屋子里,合该出来透透气。 月一端来点心和日铸雪芽,说话温声细语,“奴从御膳房到长乐宫的路上途经杏花园,花繁姿娇,占尽春风,却甚少人驻足欣赏,太后要不要去杏花园赏赏花?” 顾南枝抿一口日铸雪芽,清润的茶香纳入肺腑,令人心旷神怡,“好。” 杏花与梅不同,红得并不绚烂夺目,淡淡的白色中间注入一点红,犹如冰清玉洁的美人面上涂抹的胭脂。 青衣淡雅的娘子漫步在轻烟粉雪般的园子,清绝出尘。 杏花园的正中央是一株开得最盛的杏花树,顾南枝行至此处,不由想起年幼进宫,殊贞皇后与先帝还在世,帝后二人在杏花树下把酒临风,言笑晏晏,而她和陆灵君在不远处放纸鸢,无忧玩耍,陆灵君缀在她身后,含含糊糊地喊着“表姐”。 待到晚霞成绮,母亲和阿姊就会乘坐马车来接她回宫。 真美好啊,就像枝头盛开的杏花一样。 春风骤然吹拂,拂落杏花,犹如风卷粉雪,扑簌簌落了满头。 风停,杏花园的白墙边现出一只白雉,像是堆砌的杏花幻化而成的精怪。它背部纯白,腹部浓黑,头顶与双脚皆为赤色,昂首阔步地走在地上。 身后跟随的宫婢不禁出声:“呀,那是什么鸟儿?” 月一:“是哑瑞。” 顾南枝侧首,月一的目光凝在白雉身上,与旁的眼睛里充满艳羡惊叹的宫婢不同,他倒像是阔别家乡的游子,一朝还乡,见到旧事旧物的感慨。 一个小宦官气喘吁吁地跑来,正要躬身行礼时,双腿发软,脸朝下栽在地上,顶着灰头土脸道:“奴、奴拜、拜见太后娘娘!” 宫婢见他胆小如鼠,吓得一句话都说不清楚,捂唇嗤笑。 “免礼。” 小宦官撑起面条一样软的双腿站起来,“奴给白雉喂食的时候忘记关上笼子,让白雉跑了出来,惊扰太后娘娘,请太后娘娘恕罪!” 顾南枝微讶,“宫里还饲养白雉?” “回太后娘娘,是的,不过也只剩下那么一只了……” 帝后还在世时,有一小国名曰越裳,与大瀚的最南端毗邻。越裳使臣进献白雉,殊贞皇后爱极了白雉的羽毛,先帝便采白雉羽制成碎琼羽衣,赠予皇后。 顾南枝幼时还见过那件巧夺天工的碎琼羽衣,宛若浮云织就,行走间无风自动,好比九天玄女的法衣。后来,殊贞皇后病逝于世,稀世罕见的碎琼羽衣也同皇后一起葬入皇陵。 时易世变,这越裳进献的白雉也就如同落地凤凰,被人遗忘在杏花园子墙外的饲园,只剩下一个笨拙的奴才看守饲养。 小宦官嘴笨胆小,时常得罪人,便被调到饲园做起养鸟的活计儿。他不懂怎么养白雉,现在想将白雉抓回去,也粗手粗脚,一会儿去捉它的双翅,一会儿去抓它的尾巴,弄得鸡飞狗跳,白羽乱飞。 白雉翎毛华丽,顾南枝不忍道:“再想想办法,不要去捉它,它一受惊就更捉不着了。” 小宦官束手无策,不强行去捉白雉,还能让白雉自己乖乖回笼子不成? “让奴试试吧。” 月一请缨,顾南枝点首同意,他让宫婢找来一碟樱桃。 白雉立在墙头上,威风凛凛,目空一切。一枚红色的樱桃静静躺在嫩绿中,白雉舒展双翅扑簌簌飞下来啄食,这还没完,又一枚樱桃落在不远处,白雉再去啄食。 白雉有个习性,一面行走一面进食,洒了小半碟樱桃,月一终于将它诱来。 小宦官:“奇了奇了,这白雉性子极傲,奴照料它可久了,但它见到奴还是会啄人,如今乖乖地卧在大长秋怀里,当真是奇了!” 堆云砌雪的杏花树下,如玉如兰的人怀抱雪白雉鸟,月一低首看臂弯里的白雉,眼里漾起明澈的光,他对顾南枝恳求道:“太后,哑瑞精贵,让奴亲自送它回去罢。” 顾南枝便随他去。 小宦官躬身告退,与大长秋并肩而行,一路上从大长秋处习到许多饲养白雉的方法。 一片羽毛在空中飘旋,顾南枝伸手接住,羽毛中间是一条较粗羽轴,羽片如树枝从羽轴发散,她一下子想起这纹路与月一的翎羽银片上的花纹别无二致,而月一对白雉又极为熟悉…… “太后,奴回来了。” 顾南枝抬首,赭红宫袍的月一就站在她面前,她开口正欲问出疑惑,忽而一阵天旋地转,她的意识坠入黑暗。 ** 长广宫。 自从陈元捷升为禁宫卫尉后,他便执掌禁内巡守,看守太后之事他不必亲力亲为。他照常踏入金殿,向摄政王汇报巡逻情况。 汇报结束,他没有向以前一样退出去。 陆修瑾朱笔未停,头亦未抬,“还有何事?” “还有一事,臣想劝王爷珍重身体。”陈元捷向来直言直语,王爷的鞠躬尽瘁他看在眼里,与朝臣斡旋不比沙场上的搏杀容易。 “孤知晓了。”他仰脖饮尽茶水,对旁边伺候的宫人道:“再去沏壶茶来。” 陈元捷实在看不过去,拦住宫人道:“王爷您若是乏了便歇息吧,光喝茶有何用?有的事明明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做,您为何要担在自己身上?身子亏损了如何是好?” 新岁以来,王爷夙夜在公,睡眠极少,连长乐宫也不去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陆修瑾企图跳动的肌肉按下去。他闭眸,眼前一片黑暗混沌,让政事以外的杂念有机可趁。 他不愿停下忙碌,害怕一停下,体内的另一个人就会侵占他的身体,做出脱离他掌控之事。 陈元捷打算继续相劝,此时太医令在外求见,“臣有要事求见摄政王。” 太医令得到摄政王宣见,得入金殿,还未开口便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叩首道:“太后有孕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个设定:白雉羽毛华丽,但叫声喑哑,所以在极为尊崇,将它视为祥瑞的人眼里又叫“哑瑞”。
第37章 堕掉 ◎不重要的棋子就该丢掉◎ “太后娘娘, 多少吃一点东西吧?”希馔摆满圆桌,宫婢劝顾南枝用膳。 顾南枝置若罔闻,掌心覆在小腹上, 到现在她仍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体里孕育了一个生命。 杏花园她意外晕厥, 她被宫人们送回宫, 太医前来诊脉,说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震惊大过一切,甚至忘记追问月一翎羽银片之事。 宫门大敞的殿外,守卫纷纷跪地叩首,响起一阵盔甲摩擦声,“拜见摄政王。” 他步履匆匆跨进殿门,呼吸急促,银线刺绣凌霄花袖口还有一道朱笔落下划拉出的痕迹。 青衣娴静的娘子静静|坐在红木圆凳, 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分毫未动, 神色格外清冷。 “都出去。”陆修瑾挥退宫人。 他步步靠近, 距她三步之遥停下,说出的字恍若一个个石子砸在她的心口,“太后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告诉孤?还是太后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未待她回答, 他牙关咬紧,“奸夫是谁?” 顾南枝对上他的视线, 他深邃凤目里的疏冷不再,充满愠怒,语气也是在质问她。 顾南枝脊骨发凉, “摄政王何必明知故问?” “胡言!” 她下意识攥紧腹部的衣裳,忽而又松开。她明白了, 自除夕之后, 他再未踏入过长乐宫, 原来是在布局。 他借她的手,将余党清除得差不多,剩下的不足为惧,春闱选拔的官员可以接替余党空出的位置,届时朝堂里半数是他提携上来的人。 鸟尽弓藏,她已经不重要了……不重要的棋子就该丢掉。 掩映过去的迷雾被拨开,窥到迷雾后的真相,她的脑袋变得无比清晰。从长乐宫相见、宫外私见、春蒐相救到私奔失约,处处充满欺骗。在他的算计下,她成为家族的背叛者,失去亲人,自己沦为宫中禁|脔。 就如杨烁说的那样,母亲死了,她怎么还不去死! 顾南枝樱唇嗫嚅,含着哽咽,“你杀了我罢。” 双拳握紧,发出咔哒脆响,陆修瑾甩袖,“你不说孤自己去查,在水落石出之前你休想以死谢罪!” 陆修瑾风风火火冲出长乐宫,撞到赶来的陈元捷。陈元捷疼得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身,一抬首就见他蕴着盛怒,无比铁青的脸色。 “王爷?” “去查,查出到底是谁与太后珠胎暗结!” 陈元捷呆若木鸡,张开嘴又闭上,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吐出半个字来。他看守罪后长达三个月,任职卫尉后,又让手底下的人时刻关注长乐宫动向,太后身处禁闱,唯一能接触到的男子便是王爷啊。可看王爷震怒的态度,陈元捷将脑袋里的迷惑不解甩在一边,听令行事。 长乐宫奴才不多,陈元捷派兵一个个搜查伺候过太后宫人的屋子,就连死去的缈碧所住的配房也未曾遗落,可仍旧一无所获。 房间狼藉一片,宫人们被反剪双手,押在一旁瑟瑟发抖,陈元捷问下属:“长乐宫的人都搜查过了?” 下属躬身作答:“都查过了,但是还有一人。” “谁?” “长乐宫大长秋,他身份特殊,是陛下的中常侍。” 倒是忘掉了那个他亲自从廷尉署大牢提出来的人,但一提及甘泉宫,陈元捷拧眉不展。 暗地里虽然是王爷把持朝政,但明面上陛下还是正统的天子,他若要搜查甘泉宫,阻力重重。 不管了,为王爷效命他在所不辞。 为了避免惊扰天子圣驾,落下口舌,陈元捷点出两个士兵随行,前去甘泉宫。 半个时辰过去,桌上的膳食早已冰凉,长乐宫的宫人都被严加看管,顾南枝孤零零地倚在右殿的美人榻。 他来了,怒气汹涌,“太后还有何话要说?” 一把三寸长的刮毛被扔在地上,口吻粗重得像在审讯犯人,顾南枝蓄起泪的双眸浮出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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